第112章 112
顧無忌是在五點五十六分上的私家車, 車子經過花店的時候, 顧四爺微微舉起手,旁邊的手下便下車買了一束百合,然後車子繼續開, 在六點十分的時候到達西華醫院。
西華醫院旁邊的夕陽咖啡館早早的打了烊,門口堆放着破碎的玻璃和東倒西歪的木椅, 醫院大門口的花園則早早亮起了路燈,在這寒冷的冬季,六點已然天色暗了下來, 因此橙黃色的西式路燈把周圍染上一層橘色,光亮印在打掃得異常幹淨的地面上, 泛起波浪一般細碎的反光。
黑色的轎車碾壓過那些破碎的光, 直接停在醫院的大門口, 顧四爺從後座下去, 右手抱着一把含苞待放的百合,走到醫院裏面的時候, 溫暖的熱水汀終于發揮了它的作用,暖氣撲面而來,顧四爺的手下便走到顧四爺身後, 幫其把肩上的大衣披肩取下。
顧無忌伸手揉了揉自己濃密的黑發,頭發因為比較硬,因此無論怎麽用手撥弄都很快又恢複原狀, 他睫毛略長, 濃密, 一雙極具邪氣的眼給人薄涼冷酷的觀感,然而正是這麽對誰也不上心的浪子偏偏最惹女人死心塌地。
他走到四樓去,樓道裏沒幾個人,唯獨403號房門緊閉,他便走過去伸手敲了三下,想着若是三下後沒有人應答,那麽直接離開就是,他可沒有功夫賠個千金小姐嬉笑。
說起陳傳寶,顧無忌其實沒什麽好感。
不過能讓顧四爺有好感的,除了那些知情知趣的胸大屁股圓的女人,就是事業有成白手起家的生意人——哥哥不在好感之列,因此這裏也不贅述。
從前舞廳裏很有名氣的梅貴正是最知情知趣的一位,但漸漸的,膩味了,顧無忌也就懶得再找她,轉而去和樓裏新增的姑娘耍一處去了。
從前江入夢也在顧無忌這裏算是個枭雄,有些東西顧無忌覺得自己還應當學習人家,直到這人把注意打到自己的哥哥身上。
所以這個世道,當真什麽都是假的,都虛僞且惡心,包括自己。
畢竟他雖然對陳傳寶沒什麽感覺,但若是能在這次讓陳傳寶親自答應原諒哥哥,那讓他送多少花都使得——雖然顧無忌并不認為顧葭哪裏錯了。
“在嗎?我是顧無忌。”顧四爺聲音冷淡,敲了三下,也沒人回應,于是沒什麽耐心的準備把花直接丢垃圾桶,去接哥哥參加歡迎會去。
該玩還是得玩,憑什麽這個陳傳寶出事了,哥哥就得自責的在家閉門思過?她算個什麽東西?!
無辜的百合花被顧四爺捏的根莖都軟爛起來,即将淪為垃圾與醫療廢物躺在一起的時候,403號房間裏突然傳出來‘啊!是無忌哥哥嗎?’的聲音。
百合花随即被從垃圾桶的上口處挪開,重新回到了顧四爺的懷抱中去。
顧四爺複到403門口,推門而入,說:“是我,我還以為你睡着了,準備明天再來看你呢。”
病床上激動的滿面通紅的陳傳寶連忙搖頭,雙手拽着被子,真是恨不得站起來給顧無忌端茶倒水,然而關鍵時刻陳傳寶忽地記起哥哥的話,便立馬又端着身份,說:“可別呀,無忌哥哥,我口渴了,能給我倒點水嗎?”
“好。”顧無忌一邊把百合花遞給陳傳寶,一邊準備倒水,然而這裏的水壺是空的,便對陳傳寶說,“我到水房去接一點。”
陳二小姐矜持的抱着百合花,點點頭:“恩。”
然而等顧四爺剛走,陳二小姐便哼着歌笑起來,她想大哥說的果然沒錯,自己被撞成這樣,很有一部分顧三哥哥的責任,顧三哥哥最是容易自責了,只要自己表現得永遠都不原諒三哥哥,那麽顧無忌就會為了讨好自己而不得不來和自己呆在一塊兒。
俗話說的好嘛,日久生情呀!
陳二小姐真是覺得自己來京城還來對了,被撞也撞的好,只要能讓無忌哥哥多陪陪自己,那麽就算是腿都斷了,日後都得坐輪椅,那都是無忌哥哥抱着自己,多好呀。
大哥說了,這段時間最好是一直不見三哥哥,讓三哥哥繼續愧疚,指不定日後自己要求和無忌哥哥結婚,無忌哥哥就算不同意,三哥哥也會幫忙強行促成!
陳二小姐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無法自拔,可不管顧無忌到底是什麽樣的不負責任的冷血動物,她只瞧見無忌對三哥哥好的不得了,感覺無忌在三哥哥和自己面前都溫柔又體貼,無時無刻不讓人心動,于是便不管不顧了。
她甚至想,要不然乘着這個機會,直接住到顧府養傷去,去了顧府才好知道無忌哥哥平時都會幹些什麽,有哪些走動的朋友?有哪些親密的女朋友……
對了,大哥還吩咐自己,要在今晚把無忌哥哥留住,因為哥哥一晚上都不會回來,那正好能讓無忌哥哥留下來照顧自己,大哥真是想得周道呢。
陳二小姐滿腦子除了要和顧無忌共度一晚上,再想不到別的事情,偶爾隔壁傳來嗚咽的哭成,陳二小姐也沒了白日裏的同情,只覺得很煩:“姐姐,你哪裏不舒服嗎?”
隔壁床位的元寶鼻青臉腫,扭頭看着陳二小姐,一雙失去神采的眼睛滿是淚水,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口。
陳二小姐連忙說:“哎,好了好了,是要叫護士還是醫生?我幫你叫。”說罷就按了床邊的按鈕,讓醫生過來看看元寶。
醫生來後檢查了一下元寶,卻也除了嘆氣沒有別的法子,說:“現在沒有嗎啡止疼,只能忍着,那東西貴得很,醫院都沒有幾只……”
元寶還在哼。
陳二小姐不悅的說:“你們就不能把她挪到別的病房嗎?她老哼哼我還能不能休息了?!”陳二小姐大抵是善良的,可善良的有限,一旦有人危害到她的利益,讓她不滿,讓她受委屈,那就算是天皇老子來了,也不行!她要告給爸爸和大哥聽!讓大哥和爸爸為她做主!
醫生沒有法子,道:“只能忍一忍,現在床位緊張。”
“我家出的錢難道不夠多嗎?要一個單人病房都這麽簡難,我看你們就是故意為難我!你知不知道顧四爺是誰?等會兒無忌哥哥來了讓他和你說!看你還敢不敢這樣對我說話!”
醫生當然知道顧無忌是誰,這位爺誰能不知道呢?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他們都曉得,為的就是當這些人家受了傷,報上名號,他們立馬就能處理,把其他沒錢看病的人往後拖,先給這群特權治病。
“好好,我想雜物間應該還能放一個床,這就讓人把她推過去好了。”羅大夫垂着眼睛,讓護士幫忙将那個他親自做手術摘掉子宮的可憐女孩推了出去,出去前,多看了一眼終于滿意起來的陳二小姐,心想這樣的人,就算一輩子都站不起來,也是活該……
羅大夫雖然為了生存妥協了很多事情,做過錯事,但也做過好事,自诩不是單純的壞人,但也對很多苦苦掙紮的病患無能為力冷眼旁觀,因此也不是好人。
他心中自有一套醫者的道德不斷讓他與現今需要生存而向權貴做出妥協的自己陷入折磨,夾縫求存的羅大夫曾很想幹脆‘揭竿而起’拒絕為那些插隊,或者搶占別人資源的混蛋做手術,然而現實裏,他一次都沒有拒絕過,他需要一份體面的工作來維持生機,需要一份體面的工作來讓自己不被父親瞧不起,他需要錢,于是尊嚴就算不得什麽,丢就丢吧……這世道,亂世,誰比誰快活呢?沒人自由。
送元寶區雜物間的時候,雜物間已經搶先被清潔工塞滿了掃把、拖把和水桶,地面潮濕,把剛做完大手術的病人送到這裏,不異于找死。
“羅大夫,要不要把這些東西先拿出來?”有小護士為難的詢問,畢竟這裏的掃把還有抹布都是擦過廁所的,多髒啊。
羅大夫看了看雜物間裏面,又看了看病床上根本說不出話來的元寶,一下子被元寶絕望的眼神給驚到,怎麽都開不了口,只覺得格外心痛難過:“把她送到我辦公室吧,我辦公室大,先讓她住那兒,等哪兒有了空位再把這位病人挪過去。”
羅大夫說完,便感覺得到自己的手被插滿針管的元寶輕輕捏了捏,病床上的病人依舊很疼,但卻對着羅大夫露出一個微笑,無聲的說着:謝謝。
羅致對這位姑娘遭遇的事情再清楚不過了,他親手開的刀,哪裏有創傷,哪裏壞死,哪裏被侵犯,他一清二楚,可至今沒有什麽人來給個說法。
雖說這樣的事情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數不勝數,有些姑娘還根本沒機會活到醫院,也沒錢住在醫院,相比之下元寶還能活着,已經很幸運了,但羅大夫還是對眼前的元寶有些無法言說的最沒有用的同情。
“不客氣。”羅大夫心想,你笑什麽呢?從病房被趕出來的人,不該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