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113
羅大夫今晚值班, 沒有手術, 但是也必須到崗,畢竟也怕發生什麽緊急狀況。
他的辦公室很快騰出來一個空地,把元寶的床位推進去後, 羅大夫便坐在一旁看報紙,報紙被熨過, 以免手上站上油污洗也洗不掉,但即便這樣羅大夫的手指還是沒能護住貞潔,一個個手指頭終究還是被玷污成灰蒙蒙的樣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 當羅大夫看見今日新聞報上說天津衛出現了一個《目擊者報》時,還覺得蠻新奇, 畢竟能轉載別地報社報道的事情可不多見, 只見上面印了不少簡筆畫, 十分有意思, 後面還配了圖與文章,目擊見證者總共三位——高一、杜明君與微之。筆者是杜明君。
文章寫得格外理性, 不偏不倚,只是陳述所見所聞,客觀報道當地一樁強拆案, 最後似乎鬧到開發商不得不撤出天津作為事件的了結。
忽地,樓道裏傳來幾串腳步聲,嬉鬧着下樓, 羅大夫不悅的放下報紙, 出門看了一眼, 發現是白天那兩個不小心受到驚吓和輕微擦傷的公子。
他走過去,詢問道:“兩位先生這就出院嗎?”
兩個互相攙扶的公子一齊回頭,看見是大夫,其中一個留有一字胡的二十來歲青年,他們腳步虛浮,面色發青,眼窩深陷,足足的煙鬼模樣,但好在精神頭還很足,笑着說:“是啊,不是說沒什麽大事兒嗎?我見沒流血了就打算出院。”
另一位總是駝背的左臉上有一塊兒紅色三角形胎記的公子卻用手肘碰了碰一字胡的朋友,說:“欸,對了,你朋友元寶不是也住進這家醫院了嗎?王燃那小子說的。”
“哦,對對!”一字胡的公子連忙拍了拍自己腦門,問醫生,“羅大夫是吧?我們可不可以去探望一下那個朋友呢?如果方便的話。”
羅醫生并無不可,點了點頭道:“自然可以,只不過她現在沒有在病房裏,在我的辦公室。”
一字胡的公子很是意外,與有胎記的朋友互相對視了一眼,笑道:“元寶怎麽在醫生您的辦公室?羅大夫你這……有些不對呀。”他們笑得十分微妙。
羅大夫立馬反應過來,說:“不、不是,是沒有床位了,先生們不要想多了,像元寶女士那樣的創傷,連說話都成問題,并不會做出什麽不規矩的事。”
“哦?那我們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好是好,可元寶女士現在情緒恐怕不穩定,如果她表達出不滿或者不願意見你們的意願,我希望我們還是給她一個安靜的環境比較好。”羅大夫總覺得帶這兩個人去見元寶并非什麽好事,可他還是同意了,畢竟他并沒有什麽理由可以拒絕這兩位先生的要求。
貴人傑貴先生是京城外交部長的親侄兒,臉上有胎記的那位名叫邢無,人稱邢老鬼,在紙醉金迷的八大胡同是出了名的有錢人,這世道,有錢什麽都能買到,包括人命,因此羅大夫覺得還是不要讓這兩位不順心才好。
從樓梯口到他辦公室,總共十五步,羅大夫在這裏走了幾年,閉着眼睛都能找到辦公室的入口,裏面的擺設、地面的斑痕、牆壁上鐘表的位置、桌子上茶杯的顏色,每一處都從未變過。他如此墨守成規循規蹈矩,卻偏偏和父親的姨太太搞了一腿,如今搞大了肚子,還被人知曉,想想,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就在裏面。”他站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對身邊的兩位先生說。
貴先生和邢先生都沒有進去,他們兩人只是站在門口,看着裏面打着針一動不動的元寶,忽地對醫生說:“羅大夫,她做了手術?”
羅大夫:“是的,切除了子宮,未來她永遠都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了。”
“哎……真是可惜。”貴人傑聲音單薄,感嘆的時候似乎真的在惋惜,但又沒有惋惜幾秒,便笑說,“不過妓女都是這樣,以後都沒什麽機會生孩子,她這是被客人玩殘了吧。”
羅大夫一愣,他沒想到元寶居然是那種行業的女人:“是……她是……”
“哦,羅大夫你不知道也不稀奇,她是我兄弟溫泉館的搓澡女工,給錢給多點也陪睡,估計這回接了個大單子,結果也不知道有沒有命花這個錢,真是不知好歹的貪心啊……”
羅大夫覺得不對,光是元寶身上種種痕跡就足以證明有過反抗,身上到處都青紫着,怎麽看都不像是你情我願的交易,而是一場暴行!
可就算是暴行又如何,說不定元寶自己同意了,而且她本身又是做那個行當,即便如今的世道再是笑貧不笑娼,一個娼因為貪錢把自己禍害成這個樣子,也絕不會有誰給她一分同情,只會感嘆一句‘活該’或者‘我早知道有一天她會變成這樣’。
羅大夫正心中為自己之前的同情複雜萬分的時候,辦公室內的元寶女士卻忽地激動起來!
她看見了站在窗外的兩人,渾身反射性的抖個不停,破鑼般的嗓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叫的好像世界末日一樣,讓羅致心驚!
“怎麽了?!”羅大夫連忙打開辦公室的門,阻止元寶女士瘋狂掙紮想要起來的動作,“不要亂動!傷口會裂開的!小心針管!護士長!護士長!”他一個大男人竟是一時間根本控制不了元寶,于是只能求助于健壯肥碩的護士長。
待護士長匆匆趕到,一手按住元寶的脖子,一首按住元寶的雙腿,元寶便動彈不得,羅大夫更是擦了擦臉上的汗,長籲一口氣,扭頭剛要和外面兩個公子哥道歉,說不能探視,結果卻發現外面兩個人早早下了樓,對那位元寶女士失去了興趣,坐在車上便開始讨論今晚歡迎會的主人公。
貴人傑坐在後座的右邊,一邊摸着自己的胡子,一邊問身旁的邢老鬼,說:“你說,顧家什麽時候多了個三少爺?我他媽一直以為顧老四前頭那個三少爺早夭,所以才從來沒見人提起過。”
“是啊。”正在揉自己腿的邢老鬼也很是好奇,說,“王燃好像也沒怎麽給我們介紹,我甚至都沒看清楚那個顧三少爺的臉。”
“我更是沒瞧見啊!我他媽昏過去了!”貴人傑遺憾得要死,不過也僅限前一秒,下一秒他便開心地道,“我看王燃那小子的樣子,就知道那顧三少爺肯定也不會差到哪兒去,而且又是從天津衛來的,天津不是商人多嗎?一個個兒富得流油,咱們兄弟倆要不就會會這天津佬,讓他給咱們交點‘學費’?”
“行啊,反正跳舞沒什麽意思,不如打牌有趣。”邢老鬼的三大愛好無非是抽煙喝酒打牌,只要和他玩過這三樣,基本就是他哥們了,只不過基本上邢老鬼打牌,坑的就是哥們的錢,越是親密越坑得厲害,一旦別人贏了他的錢,他卻要翻臉掀桌,牌品幾乎沒有。
兩人也不知道王燃所說的歡迎會到底是什麽規模,猜想不過十幾個朋友在一起聚一聚那樣,到時候跳累了便湊個三四桌,然後一戰到天亮!
可誰知道等他們的汽車到了如夢舞廳的岔路口上,就發現這條路上比平日裏還要熱鬧!簡直就跟當初舞廳裏梅貴小姐最紅的時候沒有兩樣,甚至更熱鬧!
貴人傑伸出一個大腦袋問前前後後跑來跑去的服務生,說:“嘿!你小子過來!”
呆頭呆腦的小服務生便又滿頭大汗的跑過來,一個鞠躬下去,十分的禮貌:“是的先生,現在您也看見了,車子都停不下了,您能不能把車停到對面去?”
貴人傑一巴掌拍在小服務生的腦袋上,把人家打了個蒙頭轉向,腦袋差點兒磕在汽車上:“你新來的啊!我你都不認識?!江老板常年給我留了車位你不知道?就最裏頭和顧四爺靠着的那個車位,帶路帶路!”
小服務生也才十五歲,但黑瘦的很,眉宇間根本看不出一點兒稚氣,渾然是同其他大齡同事一樣逆來順受的卑微模樣。
他連連點頭,正要跑到前面去催其他車讓開一點。
結果又被貴人傑拽住,詢問道:“欸你們今天舞廳搞什麽?不是弄歡迎會嗎?”
小服務生不是很清楚,只說:“是王少爺給顧三少爺開歡迎會,但我們老板也請了不少人過來,今晚都不接待其他客人了,整棟樓都給三少爺開歡迎會呢。”
“嘿,這是什麽路數?那位三少爺難不成還和江入夢那混蛋有什麽來往?”貴人傑松開手讓小服務生離開,一屁股坐回皮椅上一臉茫然的問邢老鬼。
邢公子也不清楚,誰知道不就給人搞歡迎會嘛,怎麽弄得像是全城狂歡呢?
這一晚上得燒多少錢啊!
兩人嘀嘀咕咕着在十五分鐘後才終于将車停下,耐心都被磨沒了,憋着一股氣兒進入舞廳,舞廳內早已唱起了歌,弄起了表演,臉上塗了白面的女紅人歌星正唱着如今從上海傳過來的流行歌曲,伴舞們的裙子更是學那國外的舞蹈撩得老高,場面十分火爆。
他們習慣性的走向最前面的桌位,果不其然在那裏看見了江老板和王燃,這兩人都抽着煙看臺上跳舞,舞池裏倒是沒什麽人,因為正主沒到。
最前面的桌位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看得最清楚,壞處是耳朵都震得能廢了。
貴人傑堵着耳朵湊到王燃旁邊說:“人呢?”
王燃單手摟着個頗有些上了年紀的男人,說:“我讓人接去了,估計一會兒就能到。”說話間,王燃看了看手表,“快八點了,馬上就能到。我那三少爺最是守時,等會兒他到了再介紹你們認識,咱們看會兒表演,江老板就把舞場清出來,大家跳跳舞就去賭場玩幾把。”
貴人傑剛要說‘好’,誰知江老板身邊便來了個車童在江入夢的耳邊說了些什麽,江入夢立馬舉手示意歌舞停止,然後對王燃說:“來了。”
貴人傑在逐漸安靜下來的人群中意識道:“那位三少爺來了?”
王燃點點頭,和江入夢一塊兒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從外面便進入了四位并排入內的俊美青年。
四位公子氣質截然不同,但站在一塊兒卻又十分和諧,好像是一場走秀,每個人都是一場風景!
只不過有三位都沒有開口,首先開口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青年,這人京城中人大部分從未見過,只見其高挑、腰窄、腿長,在閃爍的舞廳燈光下,顯得十分唇紅齒白,很有些明媚的冷豔,步伐輕快,迷人不已,微笑更是恰到好處:“哎呀,怎麽我們一來連歌曲都沒了?還說是歡迎我,我看我還是黯然離去算了。”
王燃哈哈笑着,張開雙手就抱住顧葭,說:“你若是敢跑,我就追到你家裏去一哭二鬧三上吊!”
顧葭挑眉,他今日穿的格外好看,一身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然而一切包裝其實都比不上本人出彩,他一開口,一入這交際場,好似天生便吸引聚光燈,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那我還是不跑,我賴上你,賴個三五年,等你趕我走算了。”
王燃親親密密的摟着顧葭,說:“我不和你貧嘴,來來,表演繼續,咱們到前面去先坐着。”
顧葭環顧了一下周圍,道:“我還沒有和大家打聲招呼。”
“一會兒再,反正我是知道你酒量很好,怕什麽?”這是要顧葭單獨一位位的喝酒。
“那我今日恐怕是要絕命于此了。”顧三少爺一副‘我好怕’的樣子。
王燃說:“那我舍命陪君子怎樣?”
顧葭本打算來露一面就早早回家,可看現在這架勢卻是回不去了,因此走一步看一步的開玩笑道:“我可不是君子,王先生你可要小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