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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9

一出如夢舞廳, 天空已成為黑色的俘虜, 但冬日的星星對比夏季的夜晚也不遑多讓,一擡頭便可清晰看見無數星星遠遠近近的閃爍光芒,像是整個世界都被裝在一個巨人的螢火蟲瓶子裏, 那樣既遼闊美麗,又逼仄落寞。

風很大, 顧葭一出門便被吹的眯起眼,不過一秒後身後便有人站在了他的風口,稍稍幫他擋了一些風, 然後伸出帶了黑色皮手套的手,叫了一個等候在舞廳門口的車夫過來。

舞廳的門口是車夫聚集地, 一般夜裏也只有這樣的地方才能拉到客人, 但要想在這裏拉客也是需要一定條件, 比如需要給這個舞廳的所有者繳納停車費, 不交的話不允許停在這裏。

顧葭與陸玉山所站的位置正巧是正門附近,按理說應該是按照順序由第一個車夫過來拉他們, 但顧葭瞧見不遠處還有個車夫停在角落,雙手拽着黃包車的兩根細長的管子,戴着鬥笠站在路燈下, 時不時地看顧葭那邊一眼,想要過去卻又踯躅不前。

顧葭和那車夫或許對視了一眼,心血來潮的說:“我想坐那一輛。”

陸玉山二話沒有, 拉着顧葭的手便往那邊大步走去, 快靠近的時候, 對那帶着鬥笠的車夫說:“走嗎?去西華醫院。”

那車夫年輕的很,叫上還穿着夏天的單鞋,身上披了一件被單改良的外衣,姹紫嫣紅,背上還有一個雙喜字,瞧着十分喜慶。

車夫說:“走的走的!二位老板坐好了,我跑的快慢,你們随便說,保證穩當。”

顧葭先上了車,随後伸手拉陸玉山上來,陸玉山本不需要誰拉一把,但顧葭照顧人習慣了,手都伸過去落在陸玉山的眼前,陸老板便從善如流的握住,不握白不握。

上車後,陸玉山說:“不求快,穩一點,晚上黑好多地方還沒有燈,要是把我們颠下去了我們可不付錢了。”

“好嘞,爺您瞧着罷!”車夫說話蠻讨喜,但話不多,一旦開始跑,便悶頭像是一只倔驢,被人蒙了雙眼,永無止境的跑着,不回頭。

顧葭這時候有空問陸玉山了,渾身都寫着‘放松’二字,好奇的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想去西華醫院?”

陸玉山伸手幹脆從身後摟着顧葭的肩,顧葭心想前頭的車夫大抵是不會回頭的,此刻又是黑夜,沒有人會看見,便大膽的很,頭直接靠在陸玉山的肩上,雙手自己去翻陸玉山的大衣口帶,找自己的相機。

陸玉山一邊低笑一邊說:“你的事,我總是知道的。”

顧三少爺這個時候剛好從陸玉山的口袋裏翻出相機,說:“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轉世?”

陸老板點頭:“恩,也可以這麽理解。”

“哈哈,那陸蛔蟲先生,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麽?”顧葭手指纖長,放在相機上的時候,這價值不菲的高科技相機便不再是重點,手才是。

陸玉山假意想了想,說:“大抵是要去找到貴人傑和邢無傷天害理的證據,準備替天行道了。”

“你說的太誇張了,我只是想拍一點照片,了解一下事實,剩下的交給巡捕和當地報社,我只是一個記者,而且還是取了藝名的記者,怎麽樣?安全吧?”顧葭相當愛惜自己,畢竟他知道自己不能給弟弟招惹麻煩,所以隐秘與安全很重要。

陸玉山見懷裏的人跟個小朋友一樣做點兒什麽小事兒都要拿出來唠叨,一副求誇獎的模樣,簡直不像是比他大五六歲的男人,便笑說:“恩,安全,最重要是你知道帶上我,這樣就更安全了。”

“怎麽?你能飛檐走壁還是上天攬月?”顧葭見不得這人得意洋洋的模樣。

陸玉山說:“只要你想,我可以一試。”

說着,陸玉山把大衣将顧葭一裹,說:“要是在上海就好了,這裏我沒車,坐黃包車風太大了點。”

不過陸玉山雖然嘴上這樣抱怨,但他也突然意識道只有坐黃包車的時候、黑夜的時候、風很大的時候,種種因素巧妙的結合在一起的時候,這樣的天時地利人和,他才可能随心所欲的和顧葭說說有感情的話,光明正大的擁抱他。

真是奢侈啊……

陸玉山還說:“其實我說一句話,可能不是很中聽,你願意聽嗎?”

顧葭骨架小,被這麽一裹,倒也不違和,只只出個腦袋在陸玉山厚實的胸膛上,顧葭可以聞見陸玉山身上特有的清爽味道,和情動的時候十分不同,不炙熱,不激烈,但也依舊很好聞。

“你說,我願意的。”

“其實這件事跟你無關,很多事情都跟你無關,你若是不參與,興許事情也能了結,你何必呢?”陸玉山本來快人快語,要是在上海,碰到這樣多管閑事的人,他只會評價兩個字‘找死’。可對待心上人還是不同的,他既要發表看法,又要斟酌語氣,所以說得緩慢又遲疑,一點兒都不像他自己。

顧葭聽罷,良久沒怎麽說話。

“你生氣了?”

“這倒沒有,若是這幾句話我就要生氣,那我一天到晚還活不活了?”顧三少爺聲音在風裏飄渺如煙,是男人們最愛的煙,卻只看得見,抓不住,“我只是在想,有多少人跟你一樣是這樣的想法,所以我們才會存在這樣的亂世,大家都只管好自己,碰到事情也只冷漠的想會有別人去管,自己一動不動,那麽所有人都這樣想的話,是不會有人行動的。”

“可你這樣也是放縱那些不勞而獲的人,他們遇到事情後就想着別人來幫忙解決,第一次讓別人解決,第二次也是,第三次還是,他們便永遠不會站起來自己行動。”陸玉山冷漠的分析。

顧葭打斷道:“恕我不能茍同,你所說的都是建立在有能力反抗的人身上,那些無能為力的人呢?”

陸玉山想說‘管他們去死’,但沒能說出口。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但有事情最好不要讓我知道,一旦我知道了,我就會想要探究,想要求一個公平,不然晚上睡不着覺。”顧葭還說,“你覺得我很麻煩?那我會盡早還你錢,你什麽時候想退出都可以的,我不勉強你。或者你現在下車都行的,不要和我走在一起,以免牽累了你陸老板。”

陸玉山覺得,人還是現實一點為好,自私一點才會活得長久,像顧葭這樣的人,其實很多,天真的很,和剛從大學畢業的滿懷救國興邦的熱血,各種喊着口號要求把洋人趕出去的人其實沒兩樣;和那些富家子弟,受到了教育,為窮人鳴不平,實際上自己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剝削窮人賺來的錢?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天真的認為這個世界會因為一兩句口號改變,會因為一些人的自殺而震動,其實不會的,沒人管你是誰。

就好像皇帝溥儀被趕出皇宮,無數太監為了自己或為了殉國自缢一樣,改變什麽了嗎?

什麽都沒有,皇帝還不是去天津住在靜園了?各國還不是在所有沿海城市建立了租界?該投靠外國人的軍閥們還不是投靠了?

然而以上這些話,陸玉山不想和顧葭說,他喜歡顧葭的全部,不管是黏糊人這一點,還是天真爛漫這一點,都喜歡,所以願意為此做好永遠保駕護航的準備,就當是陪他胡鬧,陪他做一場時間為永遠的游戲,讓他開心就足夠了。

“我什麽時候說你麻煩了?我是擔心你嘛,說好不生氣的,這才哪兒到哪兒就要和我分道揚镳嗎?”陸玉山插科打诨,“顧三少爺您這是要始亂終棄嗎?”陸老板假哭。

顧葭瞅着陸玉山,笑說:“你少來了,哭的一點眼淚都沒有。”

“我總不能當着你的面塗口水上去呀,那多惡心?”

“你也知道惡心?”顧葭白了這人一眼,真是覺得陸玉山有些太粗糙,但很可樂。是個大開心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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