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28
顧葭前幾日跟着顧無忌去看老爺子的時候, 沒能仔細端詳那位病床上的老人, 只記得對方叫自己擡頭,叫自己和喬女士不必跪了,然後沒說什麽話便又跟着衆人一窩蜂的出來, 連顧老爺子病床上蓋的是什麽顏色的被子都記不得,好似去夢裏走了一遭, 頭重腳輕、渾渾噩噩,出了顧老爺的房間,便是夢醒。
顧葭想了想, 不好空手去顧老爺房間,瞧院子裏梅花開得漂亮, 沾着雪,很适合擺在房間裏解悶, 便随便叫了個路過的丫頭去房間取一個花瓶還有剪刀來。
那丫頭是經過敲打才能來後院做事的,聽得顧三少爺的吩咐, 立即跑去房間裏拿花瓶, 沒有半分冷落顧葭的态度, 回來時還把吃飽喝足的六兒也帶了過來, 聲音甜甜地喊:“三爺, 喏, 您要的花瓶。”
顧葭頭也沒回,笑道:“你放旁邊的廊下, 把剪刀給我就成。”
那丫頭又是‘哎’了一聲, 屁颠屁颠的跑去把古董花瓶放到廊檐之下的矮長凳上, 順便把用來剪蠟燭的精致小剪子遞給顧葭,說:“三爺要做什麽?不如讓冬花幫忙?”
這丫頭叫冬花,是顧無忌手底下得力助手的遠房妹子,從大老遠逃難來的京城,衣衫褴褛的找到遠房表哥,這才有了栖身之所。
冬花在自己老家那邊兒可沒有見過大戶人家,那裏的人普遍很窮,即便是村兒裏最有錢的財主都穿不上這些少爺老爺們身上的西裝。冬花從家鄉來到京城,就像是穿越到了幾百年後的世界,瞧着哪兒哪兒都新鮮,覺得從前的自己當真是頭發長見識短,這京城的小姐們怪不得都剪了短發呢,頭發短了見識不就長了?
“你叫冬花?”顧葭搖了搖頭,說,“你在旁邊幫我拿着剪下來的梅花就好,這剪刀還是鋒利着呢,一不小心就容易劃到手。”
冬花臉蛋紅撲撲的,但這是因為天兒太冷,一到冬天臉頰便像是猴子屁股一樣,她也管不了,她聽見三少爺的話,覺得三少爺那文質彬彬細胳膊細腿兒的樣子,要是也不小心傷到手了可不好,于是說:“小六哥去幫忙吧,三少爺,您可也別傷着了!”
顧葭這回終于是回頭,瞧見了六兒,進而又看了看少年手上的紗布,還是拒絕:“行啦,這有什麽?我一成年人難不成還比不過六兒?”
他邊說邊剪掉一只岔開了兩個分支的梅花,梅花被剪掉的瞬間,雪花登時震顫這落下,整棵樹上的雪都掉得差不多,意境便不如之前美好。
顧葭皺了皺眉,心想等會兒撒點雪上去好了,便美滋滋的把梅花遞給冬花,道:“冬花,你先幫我拿着,我再剪一支就好了,這梅花不能太多,太多也不好看。”
冬花以為三少爺是想要擺在自己的房間裝點,心裏正嘀咕這不是一開窗就能瞧見麽?誰知很快又聽三少爺說話,那聲音着實好聽的緊,像唱歌兒一樣,緩慢而每一個字都溫柔美麗。
“冬花,你說顧老爺子會不會喜歡梅花呢?”
冬花一愣,她也不知道,老實地說:“我瞧姑奶奶小姐每回也送老太爺鮮花,老太爺挺高興的呢,應該是喜歡的。”只不過那些花都是從花店買回來的,都是外國花,包裝得格外漂亮,渾身上下都寫着‘貴’字。像顧三少爺這樣的花,就在院子裏摘的,好像不值幾個錢。
冬花習慣以錢來衡量禮物的好壞,生怕老太爺覺得這禮物太小氣,讓三爺難受,可轉念一想那花瓶都是古董哩,三爺或許主要是想送花瓶,花只是順帶的吧?
然而這就是冬花想多了,顧葭不懂古董,也不玩這些東西,才不知道屋內的擺設随随便便拎出來都是價值不菲的物件。
六兒瞧顧葭弄的起勁兒,得了兩支梅花枝後,插花也插了半天,怎麽擺都不滿意,忍不住說:“三爺,要不等四爺回來再去老太爺那兒?”
顧葭撩了撩眼皮,看了一眼穿着比一般下人好不少的六兒,說:“你當我是誰都能欺負一下的玻璃人嗎?不至于連顧老爺子那兒我都得有人陪。”顧葭有時候也會覺得無忌保護過度了,他一個人和喬女士在天津的時候都照樣活的好好的,到了顧府,自然也會好好的。
顧葭左右擺弄那梅枝,一邊苦惱如何擺,一邊聊天兒般問冬花,說:“我瞧你說話的口音不像是北方人,冬花是從南邊來的嗎?”
冬花臉蛋小小的,一笑卻是有一對略微突出的門牙,還有一雙招風耳,因此格外的像是兔子成了精,顧葭覺得很可愛。
冬花雙手揣在兜裏,在顧葭面前一點兒也不拘謹,感覺三爺和下人們口中‘恃寵而驕’‘作威作福’‘不好伺候’的猜想相去甚遠,因此很是沒有城府掏心掏肺什麽都說:“是啊,我家在湖南那邊,今年不是發大水嗎?我便從那裏來的。”
顧葭聽到這話,停下手中的動作,詢問說:“現在大水退了嗎?”
冬花搖頭:“我也不知道,我沒回去過,不過就算回去也沒有活路,莊稼都死了,房子也沖垮了,而且還有瘟疫,現在村子裏估計都沒有人了。”
顧葭嘆了口氣,告訴冬花說:“我聽說政府和皇帝要一塊兒組織募捐活動呢,到時候你們家鄉應當是能夠重新住人的。”
冬花心想以前鬧災的時候,都沒有聽說過有什麽赈災款,只是有人來發稀粥,還是裏面攙着小碎石子的稀粥,保證活下來的人餓不死罷了,其他那些關于村子重建的問題還不是他們自己做的?有沒有赈災款都一樣……
因此冬花沒有說話,只是聽着,感覺赈災什麽的,和她無關。
顧葭心裏卻想着之前弟弟說可以去參加京城的赈災募捐活動的事,也不知道這個活動是不是同天津的時間一樣,都是臘月二十九開始,那麽大後天就要開始了啊。
“三爺,花都掉完了,你再插下去,樹皮都被你磨沒了。”六兒突然開口。
顧葭回過神來,便看着光禿禿的梅花枝笑道:“這可不怪我,是它們太脆弱了。”
六兒搶先一步拿了剪子,動作迅速的剪了一大把梅花,然後全部插入花瓶裏,梅枝擠成一團,卻是意外的比孤孤零零的一兩只好看:“三爺,你瞧這怎麽樣?”
顧葭剛要誇這樣插花也別有一番滋味的時候,一回頭卻見六兒是把一顆梅花樹禍害了個幹淨,剪梅花枝可勁兒就着一棵樹上剪,特別實在。
顧葭的誇獎便帶着一點玩笑,說:“好看,你把一棵樹都搬來了,原滋原味兒的,能不好看嗎?”他抱着大花瓶和一棵樹分量的梅花,準備去見見顧老爺子了,“走吧,六兒你是不是要跟着去?那就走吧。”
六兒的确是要跟着,他的任務就是寸步不離的跟着顧葭。
六兒走前對冬花說:“你去把屋裏的碗都收了。”
冬花手腳勤快,答應的像是小雞崽子啄米一樣,顧葭不由得從花瓶裏取下一小支梅花,送給冬花,說:“喏,這個送你。”
冬花還是頭一回收到男人送的花,突然讷讷地低着頭不敢接,顧葭笑道:“你怕什麽呀?我也要送六兒的,你們兩個幫我摘花呢,這是報酬。”
冬花被塞了一只梅,好一會兒才悄悄擡頭,見三爺和六兒走遠了,才感覺到一絲別樣的害羞來。
而走遠了的顧葭當真也送了一支給六兒,六兒不要,他便直接插在六兒的口袋裏,然後頗狡黠地轉移話題,說:“六兒,你手怎麽了?也是被刀劃傷了?”
比顧葭矮小半個頭的少年平靜地看了看自己那纏了繃帶的右手,嗓音是少年人不該有的老成:“切掉了一根指頭,傷口很醜,所以才包着。”
顧葭以為自己聽錯了,走去內院的腳步都停了下來,疑惑的數着少年的手指頭,發現正正好還是五根手指後,突然就明白了少年為何總是纏着紗布不取下來,這不就和自己不樂意讓人瞧見肚子上的傷口一樣嗎?
顧三少爺看六兒的眼神都多了點不知名的情緒,他大約是共感能力太出衆了,幾乎感到自己的手也被砍掉了一根似的,隐隐作痛,他小心翼翼的問,說:“你……當時很疼吧?”
少年看了一眼顧葭,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知道他的故事後,問他疼不疼的。
一般人知道他剁了根指頭,首先便是奇怪他為什麽要剁掉,還有的是感嘆他勇氣可嘉,只有眼前的三少爺覺得很疼:“不疼的,一刀的事兒,一瞬間的事兒。”
顧葭看六兒談起這件事情時,沒有任何遮掩不悅,顯然是認為從前給他帶來困擾的手指已經不再束縛他,這樣真好……
顧葭也從身體裏取下過什麽,但他沒辦法灑脫的告訴所有人自己的傷口從何而來,他渴望得到的救贖,更是永遠不會到來。起碼至今,他都這樣被秘密束縛着,并且習慣被束縛的感覺,覺得這樣才是最好的結局。
終于是到了內院的主卧面前,能看見從老太爺房間裏出來抖小毛毯的大丫頭紅葉,紅葉依舊紮着兩根大大的粗辮子,秀美得很,神态有些高傲,但見了顧葭還是低了低頭,笑道:“喲,是三少爺來了!這可是稀客!我這就進去通報老太爺!”
顧葭還沒來得及說話,紅葉就踩着秀了鴛鴦的新鞋子進了屋裏,把顧葭和六兒擋在門簾外頭。
顧葭不好自己進去,便抱着一大束梅花枝站得筆直。
可裏面不知道怎麽回事,半天沒有個回話的動靜,顧葭又抱了半天的花瓶,手臂酸得很,正要堅持不住的時候,裏頭的紅葉才支出個腦袋來,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語氣冷冷淡淡,仰着個小下巴,說:“三少爺進來吧,一個人進來,下人不許進。”
六兒是除了四爺的話,誰人也不聽的,根本沒把紅葉當回事兒,跟着顧葭就要進去,把紅葉氣的臉都通紅,眼睛瞪得老大。
顧葭連忙對六兒說:“你別來呀,我進去就好,你守在外頭好些,我在老爺子這裏難不成還會受什麽迫害不成?別鬧啊,乖。”
六兒被當成小孩兒哄,這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他耳朵裏仿佛有個三爺的小人一直給他重複那個‘乖’字,愣是讓他聽話的駐足在原地發呆,再眨眼,顧葭已然走進了屋內,房間門‘砰’的關上,也把六兒耳朵裏的顧三少爺吓跑……
顧葭從進屋的那一刻起,就有點兒明白自己在這裏恐怕不是很受歡迎。
也對,受歡迎才怪,若是受歡迎,當年怎麽會被趕走呢?
更何況這位老太爺當初也視他為不祥之物,覺得他很有些不男不女。顧葭都清楚,他甚至記得小時候老太爺勸顧文武把自己淹死。但當年的顧文武還是很愛喬女士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喬女士舍不得,雖然他也害怕家裏出個不男不女的怪物,但他還說【要是顧葭死了,阿嬌受不了……阿嬌為了我吃了那麽多苦,我怎能忍心呀!】
然而再深厚的感情,再大的恩情,在顧文武這裏都是有保質期的,當初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要保護喬女士一輩子的顧文武此刻也只是個除了皮囊一無是處的花心廢物。
顧文武不會再擋在喬女士身前,求老爺子看在他的面子上讓喬女士進門,也不會為了給喬女士還有顧葭生活費找老爺子申請幾百塊,他更樂意跑戲園子裏跟王燃打擂臺、捧新戲子,幾天都不見一個人影兒。
如此看來,男人果然都沒一個好東西,尤其是顧家的男人。
當然,顧無忌除外。
顧三少爺私以為,無忌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最好的,沒有之一。
“老太爺,這是送給你的禮物,我瞧院子裏梅花開得正好,您可能會喜歡,所以就搬來給您看看,全當個小風景,解解悶吧。”顧三少爺雖然知道自己或許不大受眼前這個老人待見,但這跟他沒有關系,他只需要過來陪老人說說話,便算是完成了弟弟交給自己的任務,再者必須得跟這位老爺子好好說道說道家裏的事情,不管是大太太坐牢還是姑奶奶蹲監獄,那都是正常操作,怪不得無忌,有火不去找犯錯誤的人發,偏偏找發現錯誤糾正錯誤的人發火,這是什麽道理?!
老爺子沒有說話,鷹一樣的滄桑雙目沉沉的看向顧葭,沒有讓紅葉把顧葭手裏的花瓶接過去的打算。
顧葭也不委屈自己,幹脆的直接放在小桌子上,然後給老爺子倒了杯茶遞過去,說:“顧老太爺,我今日來看望你,恐怕是來錯了,但錯就錯罷,畢竟有些話到底是不說不痛快,希望老太爺能聽上一聽,那我說話立馬也能走,大家都落個輕松自在。”
顧葭大大方方的說出自己和老爺子之間的氣氛微妙,但表情沒有任何被冷待的不悅,更沒有驕縱,沒有顧老爺子想象中的任何一種表情。
顧老太爺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對着一旁好奇看着他們的紅葉擺了擺手,說:“你也下去。”
紅葉眼神擔憂的看着老太爺,一副顧葭是來吃人骨頭的惡鬼一般,她倒像是保衛老太爺的戰士,時時刻刻要為老太爺犧牲!
“沒事兒,你下去罷。”老太爺接過顧葭手中的茶,右手捏着茶蓋輕輕拂過茶面,但卻沒有要喝下去的意思。
忠心護主的紅葉終于是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可沒等紅葉關上門,紅葉就從門縫裏瞧見顧老太爺直接把手中的茶杯砸向站在床邊的顧三少爺!嘴裏低低地咒罵了一句:“賤人!”
那茶杯帶着微燙的茶水砸在顧葭頭上,水濺入眼睛,登時叫顧葭睜不開!
顧葭心中大駭,下意識地揉了揉眼,好容易讓視線從模糊恢複,也顧不得臉頰上的水,驚怒後,似笑非笑的看着老太爺,一面撿起地上碎了的茶杯放回桌上,一面問老太爺,聲音是前所未有的隐忍:“老太爺這是做什麽?我可擔不起‘賤人’二字,也不知道是哪兒惹您不痛快,竟是發這麽大的火,您不和我說清楚,我可不走了。”
顧老太爺如今最不願意見到的,便是顧葭,這個人果真早就不該活着,當初就該淹死在池塘裏!可惜他當年的仁慈害了最有作為的孫子!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為了報複我們顧家,你倒也豁得出去,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籠絡無忌,也不怕死後下那十八層地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顧葭冷着臉,說,“我不和你計較,是因為你半只腳都踏進棺材了,但有些事兒老太爺您是不是沒長腦子?你那只眼睛看見我和無忌……”顧葭說不出口。
“我看不見,但卻聽得見,整個府裏頭誰不知道你是什麽連同父異母的弟弟都不放過的東西?”顧老爺子看顧葭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麽垃圾,“你最好是自覺一點滾出顧府,以免我替無忌動手。”
顧葭幾乎是氣笑了,明明這個時候根本笑不出來的,他卻笑的還是很漂亮,一字一句的說:“我看老太爺您是真的老糊塗了,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謠言,你就當真。”
“呵……你以為我病了就不辨是非了?”顧老太爺幽幽地說,“我們顧家本來好好的,你一來,就被抓了兩個,你覺得這是巧合?”
“……”
“你死心吧,你若是沖着顧家的家産來,一毛錢都沒有你的份,顧無忌既然也被你勾引成了那樣,我也不會給他一毛……”
“你們顧家算個什麽東西?”顧葭打斷顧老太爺的話,冷笑道,“不就是一個大宅子,一些店鋪,有幾個錢,若不是無忌撐着,早就倒臺了,你還一毛錢都不給他?!不要就不要,我一點都不稀罕,送給我,我都不要!”
顧葭氣得發抖,指甲都被成拳的姿勢掐入手心,他深呼吸,又說:“正好,你也不要無忌,不要算了,我要他,但是誰再造他和我的謠,污蔑他,被我聽到,我就割了誰的舌頭,我說到做到!”
說罷,顧三少爺轉身便走,推開門出去,一陣風似的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