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127
小時候的陸玉山從不曾想象自己未來的愛人和自己相處的場景。
他認為那一定是一場災難。
若當真未來他會結婚, 陸小七夜認為自己大概會和那個女人相顧無言, 每天都不會說一句話,他或許也不會回家,并且不會在任何時候想起妻子, 他需要做更多有必要的工作,需要努力的學習, 需要更加拼命的工作,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獨獨不需要愛情。
不過現在的陸老板大抵是完全不記得小時候對另一半的不屑一顧,他此刻正被自己的另一半轟下床, 手忙腳亂的穿衣服,收拾床被, 打掃一切可疑之處,并且心情頗好的不時回頭去看那小榻上困的要命卻死活不睡覺的監工——顧微之。
顧三少爺大概也從一夜瘋狂中清醒過來了, 發現整個房間裏都是會被無忌發現的他與男人私交的疑點, 為了不打草驚蛇, 或者說是繼續地下戀情, 顧葭不得不結束和陸玉山床上的私密情話, 轉戰幹淨的小榻上, 監督始作俑者陸老板銷毀一切證據。
從鞋襪到氣味,從床單到被拽掉的床簾穗子, 顧葭打了個哈欠, 問:“好了嗎?”
陸玉山蹑手蹑腳的蹲到顧葭面前, 親了一口顧葭的唇,顧三少爺沒有躲避繼續說:“你知道的,若是無忌發現了,我不好解釋,床單都換了嗎?”
“換了,我回去了一趟把我的換給你了,我的三爺,你現在上床歇着嗎?”陸玉山笑道,“我可以抱你過去。”
顧葭點點頭,一點兒也不吝啬使用陸老板,被後者橫抱起來時,他甚至很配合的圈着人家的脖子,契合得不得了,被放到床上,蓋好被子後,顧三少爺拽了拽陸玉山的手指頭,說:“明天記得給我把全城的報紙都買回來一份,我要看。”
陸玉山看着眼睛都睜不開的顧葭,說:“知道了,你睡吧。”雖然陸玉山很想告訴顧葭,報紙上很可能完全沒有他想要的內容,但此刻顯然不适合說這等煞風景的事情,陸老板便緘默不言,只是望着顧葭,等顧葭睡着。
可眼瞧着似乎馬上就要睡着了,顧葭又聲音慵懶軟綿的問說:“也不知道無忌去哪兒了……”
陸玉山拍了拍顧葭的被子,親着顧葭放在外面的手指頭,低聲溫和地道:“你不是和他說了地契要被賣的事情麽?我想他最近恐怕是很忙,沒時間管你,我們明天出去逛街吧?我瞧你是愛看電影的,這個月有卓別林的片子,我們去嗎?”
顧葭勉為其難的睜開眼睛,說:“不要,無忌說最好是待在家裏,而且明天我恐怕是要陪我媽,你若有事情忙不如自行忙去?或許看看無忌有沒有什麽需要你幫忙的地方?我想既然是你把消息告訴的我,你說不定也能幫忙看看是誰要賣,無忌雖然嘴上沒說,但我知道他蠻佩服你的,你們可以好好親近親近,但不許說些亂七八糟的話。”
陸老板心想,這是要托付兒子給我,我才二十歲,就要有個比自己大的兒子了。
“好。”陸玉山沒有拒絕的理由,什麽都好,“你都開口了,我答應你就是。”
“嗯……那你走吧,我困了,晚安。”顧葭翻了個身,背對陸玉山。
陸玉山蹲在床邊看形體優美起伏的顧葭,怎麽都走不了,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就這樣看着顧葭睡覺,去回顧今夜的一切美好。
“顧葭……”陸玉山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又輕輕念了念顧葭的名字,“顧葭?”
顧三少爺睡着了,沉沉的陷入深度睡眠中去,怎麽都不會醒來,呼吸聲很重,但卻給人沉靜的心安。
“顧微之……小葭……顧三少爺……”陸玉山光是自娛自樂在喉間反複念顧葭的各種稱呼,都覺得很快樂,最終發現這樣的自己實在是有些傻,便克制的站起來,悄悄翻窗離開,就像從未來過那樣的離開。
只不過陸玉山翻窗出去的時候,發現天邊泛白,就連雪都鋪了起來,有一指節的深度,整個院子銀裝素裹,分外冷清美麗——除了床邊淩亂的腳印。
腳印不新,顯然站在這裏的人離開有一會兒了,可絕對不會是守在門口的六兒和小劉,陸玉山眼神都變得陰森可怖,一擡眸,淺淡的瞳孔裏毫不掩飾的盛滿不悅。
但他現在無法追蹤,能做的除了盡快離開,讓雪将自己的足跡也掩蓋,沒有別的法子。
陸玉山迅速的回了自己的房間,看着那一堆滿是各種幹涸濕痕的床單,想了想,打開燈仔仔細細的看起來,他甚至幹脆把床單挂在一家子上,平展的來觀賞,然後每看一處便回憶這是什麽什麽弄出來的傑作,并在看到一抹血絲的時候摸了摸下巴……
第二天一大早,顧葭僅僅睡了三個小時就醒了,迷迷糊糊間聽到小劉和人說話的聲音,先是皺了皺眉頭,然後腰酸背疼的好半天都沒能爬起來,只得大聲對外頭喊:“小劉,誰啊?!”他以為自己聲音挺大,實則沒能傳出十步之外。
顧三少爺無法,只得掙紮着起床,踩着拖鞋時,手不小心碰到一個鐵皮的小圓盒,小盒子上面畫着一朵粉色的小花,寫着日文,顧葭看不懂,便先不管,忍着不适前去開門。
甫一開門,門前怒目的喬女士和唯唯諾諾卻分毫不讓的小劉便出現在顧葭面前,屋外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寒冷使得顧葭瞬間清醒,黑白分明卻倦怠慵懶的雙眼依舊懶洋洋的半睜着,睫毛遮了大半瞳孔,給人高不可攀的錯覺,再加上批了一件白色的長衫,幾乎拖在地上,登時更叫顧三少爺顯得仙氣兒十足,純潔、幹淨的要命。
顧葭雙手抱在胸前,靠在門邊兒,說:“一大早呢,媽,你吵架跑到我這裏吵算什麽?”
喬女士今日打扮的樸素,沒有穿紅戴綠,但一身的氣質依舊迷人的很,哪怕發火也實在時個好看的女人:“顧葭,你說我還能和誰吵?!還不是你這個好司機!不對,現在已然不是咱們家的司機了,人家跟了顧無忌,攀了高枝兒,連我要進你房間都給我攔在外頭!”
小劉無奈的笑道:“這是四爺的吩咐,我不好……”
“你不好違背個屁!要知道你的主子到底是我們母子兩個還是顧無忌!別人家給你點兒甜頭你就舔過去,小心顧無忌坑你個大跟頭!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到時候可別求我和小葭再給你一次機會!”喬女士說完,頗不講理的推開小劉,走進顧葭的房間裏,左右看了看,說,“小葭,別說媽羅嗦,這都幾點了?你還睡!大家夥都吃過早飯了,你弟弟也又出門去了,這回把你小姑顧金枝和家裏的司機都逮進大牢去了,我的天,你不知道早飯的時候有多鬧騰!”
顧葭猛的睜開眼,怔怔的看着喬女士,說:“怎麽這麽突然?”
“哎,誰知道,好像是出了車禍,可咱們這樣的人家,□□被抓去坐牢的?老爺子聽說很生氣,正到處派人找你弟弟呢,二房那邊倒是沒有什麽動靜。”喬女士一邊說一邊走到顧葭放衣服的小臺子旁邊,左右抽屜拉開,便能看見一沓子大票,她數也沒數,全部拿走,留了兩百給顧葭,說,“媽沒錢了,先從你這兒那點兒。”
顧葭不知道那錢是誰放的,但大概率是顧無忌,從前在天津的時候也是這樣,顧無忌總喜歡把零花錢放在顧葭的床頭抽屜裏,說是額外的零花錢,最好不要讓喬女士知道,但喬女士進顧葭的房間次數一多,什麽都曉得了,哪裏會不知道呢?
喬女士仿佛是很着急,拿到錢便放進小包包裏面,一邊出門一邊親了顧葭臉蛋一下,說:“小葭快去吃點兒早飯,我瞧你怪沒氣色的,床上還有個消腫化瘀的藥油,你哪兒受傷了?”
顧葭看了看床上的小鐵盒子,忽地福至心靈,明白那是什麽東西了,面上沒有暴露,平靜的道:“媽,你拿錢出去做什麽?不要跟人打牌去,你這裏人生,別被人合夥騙了。”
“哎,你媽我是那種冤大頭嗎?你放心,是正經用途,拿去給你舅舅。”說到這裏,喬女士沒有細說,“昨兒我是不是又胡說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那是我喝醉了,哎,你舅舅他們現在比較困難,我多少年沒見他們,如今見了,總是要幫一幫的,等我和他們和好了,媽帶你見你舅舅去,乖。”
顧葭看喬女士三步并作兩步的往外走,不放心,立馬叫小劉陪喬女士一塊兒去,小劉猶豫的很,可到底是跟了上去,愣頭愣腦的像個沒人要的小尾巴。
喬女士嫌棄的很,走在前頭還在說方才小劉和自己嗆聲的事,逗人家說:“您可別跟着我,我又不是你主子。”
小劉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只是一味的跟着,兩人很快消失在後院的石頭屏風後。
顧葭坐回床上,外頭的六兒便主動叫人打水給顧葭洗臉漱口,等洗漱完畢,走出小房間,客廳便是一桌子小菜和稀飯。
顧葭一個人哪裏吃得完,對六兒招了招手,說:“六兒,你來陪我一塊兒吃吧。”
已經完全明白自己的職責就是當顧葭的狗的六兒,二話不說走到顧葭面前,抓了兩個包子就站着開始吃,即便他很早就用過早飯,但俗話說的好,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六兒現在就是給他一頭牛都能吃給你看。
顧葭喜歡看人吃飯吃得這麽香,拍了拍旁邊的凳子,說:“坐下啦,我這裏沒有那麽多規矩,現在又不是大清,沒有什麽尊卑了。”
六兒看了一眼似乎有些不一樣的顧三少爺,除了覺得這人依舊漂亮的驚心動魄以外,似乎多了點兒什麽說不清楚的味道,他搖了搖頭,說:“不,三少爺就是主子,我是奴才。”
“你們也不過是拿工錢辦事,是員工,我是你老板的哥哥,若非要論起來,我不是你主子,是你主子的哥哥。”顧葭偏愛較真。
六兒說不過顧葭,但固執的就不是坐,打死都不坐,顧葭也就不勉強了,一手撐着臉頰,一手拿着雞蛋煎餅小口小口的吃,眼神飄忽的游離在桌上的各式早點上,忽地開口問說:“六兒,你說,這個時候,顧老太爺一般精神怎麽樣?”
六兒那切了一根手指頭的手捏着大肉包,被切斷手指的橫截面扭曲難看的很,他不喜歡任何人盯着自己那兒看,所以在手上纏了白紗布,一直沒拆。
“老太爺一般這個時候會和廖大總管下棋,但今天姑奶奶被抓了,顧老太爺估計沒心情下棋。”六兒看了一眼顧三少爺,說,“三爺問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顧葭沒有說實話,他對着六兒微笑了一下,聲音略微還有些沙啞,“就是随便問問。”其實顧葭想着等會兒得去看看顧老爺子,其一是因為昨兒就答應無忌要去看望顧老爺子,其二是為了顧金枝被抓一事向顧老爺子說清楚,以免顧老爺誤會無忌。
他心想的挺好,想着顧老爺子應當也是個講道理的人,上回見面瞧了瞧,面目慈祥,會生氣估計也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去解釋正合适。無忌看起來還是很在忽顧老爺子的,既然是無忌在乎的人,那麽顧葭縱然不怎麽願意湊上去逗趣,也會為了無忌去做任何他認為值得做的事。
顧葭一邊吃一邊思索一會兒開頭該怎麽和顧老爺子說話,吃的特別慢,沒一會兒就飽了,放下手裏還剩下大半的雞蛋餅,喝了兩口稀飯的清湯便覺很飽。他站起來對六兒說:“我用好了,你若還能吃得下,就慢慢吃,我出去一下。”
六兒立馬受寵若驚的盯着這一桌子的美食,腿都拔不動,卻還是擔憂的對顧三少爺說:“三爺,你去哪兒?不要亂跑啊!”
顧葭今日不出門,穿的休閑的居家服,白襯衫、大紅色的開衫毛衣,毛衣裏面內襯厚厚的兔毛,暖和得不得了,因此就穿兩件便已足夠,顧葭一邊給自己圍上黑色的毛絨圍巾,一邊回頭笑說:“放心,我就在府裏,不出去。”
說完顧葭便錘了錘腰,挺直了背迎着小雪出門,順道把門關上,以免屋內熱氣兒都跑掉。被關在屋內的六兒依舊站着吃飯,吃了一圈兒,杯盤狼藉後,将貪婪的視線落在顧三少爺吃了一小半的雞蛋餅上……
那餅子金燦燦的,裏面灌了甜甜糯糯的紅豆,被吃過的地方呈現一小口一小口的月牙形狀,月牙的邊緣或許是因為被三少爺的唇含過,因此比其他地方顯得更薄更軟,有着濕潤的光澤。
六兒可憐的盯着從雞蛋餅裏逃逸出來的紅豆,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忍不住把逃出來的幾顆紅豆撿入嘴裏吃掉。
然而他如同豬八戒吃人參果,牛嚼一般吞了,什麽都味兒都沒嘗到,便心欠欠了起來……
他想這桌上怎麽就沒有第二張烤得又酥又軟的雞蛋餅呢?
又想,雞蛋餅裏面紅豆和平常吃的紅豆都好不一樣,到底是怎麽個不一樣啊?
最後終于是忍不住,拿起顧葭吃過的那張雞蛋餅,先是聞了聞,而後珍惜的吃了一口,嚼了十幾下,終于是嘗到了味道才滿意的吞下。
六兒絲毫沒想過自己這是間接吃三爺的口水,只是覺得三爺果真是從小嬌慣的養大的少爺,這麽好吃的東西都不樂意吃,真是浪費,好在有自己!
他一面這麽想,一面舔了舔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