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34
空氣裏沉着冰涼的寒意, 月光半遮半掩地從窗口透過潔白的輕紗窗簾落在床上。
和平飯店的床是進口的洋床, 床簾防那國外的模樣,繡着充滿異域風情的花紋,床單更是典雅貴氣, 只不過被一床厚厚的棉被遮蓋了模樣。
陸玉山也不是沒有住過好的飯店,可今日躺的和平飯店卻好像還是和他以往的那些飯店有些不同, 不管是空氣裏的濕度,還是窗外吹過的微風,還是說床的柔軟度, 每一處都似乎恰如其分,讓他舒服。
不過, 或許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他的臂彎上正躺着個身體比任何時候都要更燙一些的顧三少爺。
陸玉山心中有數,便更憐愛懷裏的人一些, 他方才在樓下大廳等了許久等時間差不多了,看見有泊車的小子把顧家的汽車開到大門口, 就清楚樓上的某個弟弟要離開了, 他便也回到房裏, 等待時機。
陸玉山這輩子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等待, 等待并不可怕, 他能忍, 只要讓他忍過去了,什麽都不是事兒。
更何況等待的時間裏, 他想了很多, 他想要幹脆問顧葭要不要和自己去上海。
這京城明顯和顧葭不對付, 自來了這邊,那個顧無忌也并沒有什麽本事保護他,不如去上海,浦東那邊哪裏不比天津熱鬧?高樓大廈、洋人、洋貨、歌舞廳、上海灘、想去哪兒都可以。
而且必須得說一說顧葭和他弟弟之間過分親密的事情了,陸玉山想,自己現在應當是有資格提出這個質疑,有資格要求顧葭和他弟弟走遠點,別動不動就摟摟抱抱,這弟弟和男人,關鍵時刻抱誰不是明擺着的嗎?
還有,也不知道顧無忌和顧葭說沒說報社的事情,這份報道沒人報出去,說明報社有人壓了下去,要不然就是之前出現過類似的報道,但是不了了之,或者就是報道此事的人被處理了,導致現在的報社不敢出頭。
但不管哪一樣,陸玉山都不願意為了這等小事淌一次渾水,這京城也并非他的地界,哪怕有幾個認識的人,也不足以更沒有必要和當底的地頭蛇犯沖。若顧葭非要一意孤行,不計後果,把顧無忌擡出來就行了,所以這點陸玉山其實不是很擔心。可話說回來,光是知道顧葭會因為顧無忌改變自己勸都勸不動的想法,這一點,真的很讨厭。
陸玉山在自己的502號房間踱步數次,下意識的将等會兒見到顧葭,想要和這個該死的敗家三少爺說的話一字一句都斟酌了個遍後,一看見樓下車子走了,便翻窗過去。他早先站在樓下好好的觀察了一下翻窗的可能性,發現和平飯店的保護措施做的還是很到位,基本杜絕了有特工翻窗竊聽的可能,不然也不會那麽多洋人領導和大商人願意住在這個飯店裏。
但也只是‘基本杜絕’,不然他不可能現在和他的顧微之趟一個被窩了。
解決了見面難的苦難,陸老板現在也就只面臨一個問題了,那就是剛才他想了一大籮筐的話要同這個動不動就讓他操心的顧三少爺說,結果現在人是躺懷裏了,話卻不知道是放屁放出去了還是從毛孔裏漏了出去,方才組織好語言、排了需要的字,每一個都跟他作對似的,東蹦西跳,和他的心髒一樣,犯了病。
“我們就這樣躺着嗎?”忽地,懷裏人說話了,懶洋洋的,像是困倦,又像是剛醒。
陸老板‘嗯’了一聲,嘆了口氣,幹脆什麽都不管了,他感覺就這樣躺着什麽都不幹都好,什麽都不說話也很好,就他娘地這樣到天荒地老吧。
“我還以為你有什麽話要同我說,結果卻只是過來□□。”顧葭調侃道。
陸老板能屈能伸得很,更何況面對的是自己的心上人:“□□還不好嗎?又不收你錢,讓你白嫖呢。”
顧葭一下子笑了,說:“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才不是嫖客。”
“好,你不是,我也不是,咱們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
“那陸好人,我問你,是不是你讓無忌告訴我報社都沒有報道我們查出的事件?”
顧葭談起正事,臉上半點笑意也沒了,他眼睛被蒙着,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說話時張張合合的唇,這兩處格外惹陸玉山喜歡,便忍不住先分別親了一口,然後才說:“是我,怎麽了?您三少爺有什麽指示?還是說有什麽批評建議?”
然而陸玉山等了半天也沒有等來顧葭的話,他稍微借着月色看顧葭,發現這人仿佛睡着了似的,半晌,陸玉山都要睡着了,門口開門的聲音突然把他驚醒,他一緊張,便摟着顧葭的力氣也大了一些,下意識的把人埋到自己懷裏,弄醒了顧葭。
查崗的人走了,顧葭才不好意思的說:“抱歉抱歉,我好像睡着了……”
陸玉山覺得顧葭實在是可愛極了,說:“不用抱歉,剛才我也差點睡着了,咱們半斤八兩吧。”
“那陸半斤先生,我方才想問你,你都給哪些報社投了稿子?是直接交給報社裏面的社員還是投的信啊?如果是後者,我怕他們沒有看見,不如你再找人親自把東西交到他們手裏。”顧葭惦記着醫院裏的元小姐,不光是因為元小姐的遭遇和眼淚讓他執着要曝光這件事,他只是覺得不得不曝光,光是查到了販賣大煙的源頭這一點,就值得曝光出去,然後讓上頭處置貴人傑和邢無這兩個關鍵人物!
現在市面上那麽多大煙和□□,就是因為有賺這種髒錢的人在,才會讓整個國內的風氣透着死氣!
莫說那些不小心沾染上大煙的人,就是主動吸上大煙的人,後來無不傾家蕩産形如惡鬼,像這種害人的東西,就該從源頭砍掉,那麽不管是上瘾的還是沒上瘾的,都沒有機會再接觸它,豈不是一勞永逸?
顧三少爺真的……恨死這個有大煙的地方了,如果沒有大煙,或許顧文武這個人也不會娶了我媽又養不活她,反倒壞了嗓子要我媽養他;如果沒有大煙,或許從一開始顧文武就不會回到顧家,顧文武這個男人,或許就像喬女士說的那樣,是個很值得托付終身的人,有擔當,又很有上進心,承諾一輩子不讓喬女士吃苦,就會做到;如果沒有大煙,或許我和無忌也不會是這樣如同俄羅斯套娃一樣的存在,我和他或許是手牽手生下來的,他會有個清白的,能見人的出生,和我一起長大,從小一起長大,一刻都不分開!
“我讨厭大煙。”顧葭告訴陸玉山說,他的聲音有着壓抑難耐的憤怒,可他不是個愛發脾氣的人,所以憤怒從他柔軟的舌尖打着轉念出後,除了讓陸玉山沒由來的心疼,沒有一絲狠戾。
陸玉山不清楚顧葭的過去,但他自以為是了解了,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所以,他說:“我知道。”
“不然你幫我再去投一次稿,若這次還是沒有結果,我就算了。”顧葭的‘算了’說得很輕,“不過我相信這次應該會有結果的,這個地方是京城,若連京城都被腐蝕爛掉,那這個國哪裏還有血性?那些軍閥們不是都說要禁鴉片嗎?頒布那麽多政策下來,那就好好落實啊!光說大話有什麽用?”
這些年的确各地有很多禁大煙的政策下來,可顧葭不清楚的是,那些執行者都在抽大煙,你讓他們落實下去,怎麽可能?
更何況大煙的利潤十分可觀,陸玉山早前讀過一本馬克思的《資本論》,其中有一段話十分貼切如今的現實:資本害怕沒有利潤或利潤太少就象自然害怕真空一樣。一旦有适當的利潤,資本就膽大起來。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铤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如果動亂和紛争能帶來利潤,它就會鼓勵動亂和紛争。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着血和肮髒的東西。
陸玉山自己就是做生意的,換句話說,他就是資本家,他比任何人都深刻了解這句話,更何況現在國內亂戰擺在這裏,誰人不是為了自己的利潤在喊打喊殺?哪個國家又不是為了自己的利潤踏上中國的土地?
所以要禁大煙,這絕無可能,除非有人先結束這片土地上的亂戰,把那些對中國指手畫腳的洋人都趕出去,不過這樣的事情需要時間,目前絕無可能,也和陸玉山無關。
“所以,我求你,你再試試,好嗎?”顧三少爺求人的時候,一如既往愛撒嬌,陸老板和顧三少爺好上後,便享受到了和顧無忌顧四爺一樣無法招架的請求,這位漂亮的顧三少爺磨人得很,首先便是湊上來親他的臉頰,像是什麽小動物一樣依偎他,陸玉山哪裏遭得住,他連自己姓什麽都能忘記,更何況是答應一件小事。
——對他來說的小事,畢竟他的三少爺沒有要求他一定要讓那件事登報不是麽?
“好,我答應了。”陸玉山應的輕松,手掌拍着顧葭的背,哄小朋友一樣,但很快他的手掌心感觸到顧葭身上還是有些燙的體溫,便沒有之前那麽輕松了,他問顧葭,“微之,我問你,不是說是被燙到了嗎?怎麽會突然發燒?我看醫生給你打了好幾針,還吊了水,半天也醒不來,是怎麽回事?”
顧葭哪裏知道,他燒得迷迷糊糊,什麽都不知道,于是搖頭說:“不清楚,可能是一冷一熱的,有些着涼,顧府裏的暖氣足,今天外頭卻下了大雪冷得很,這不就很容易感冒發燒麽……”他說話還帶着一些鼻音,仿佛是為了佐證他的話,話音剛落,陸玉山便聽顧三少爺咳嗽了兩聲,咳嗽聲幹幹脆脆的,陸老板覺得也好聽的很——他是着了魔了。
“那……不是我昨天做的太過分?”陸玉山松了口氣,他是第一回 ,但好歹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過程應當是雙方都很滿意,至于事後清理便是真的自己摸索着來的,就連後來放在顧葭床頭的藥膏也是看見床單上見了紅才着急忙慌跑去買的,一切都那樣匆忙,難免讓他懷疑自己有什麽地方沒有照顧周到。
顧三少爺聽了陸玉山這傻話,頓時忍不住貼到陸老板的耳邊去說話:“不過分,你超棒的!”
陸玉山耳朵一紅,被撩的暗罵了一句,翻身幹脆疊顧三少爺上頭,狠狠啃了這人嘴巴一下,說:“我走的,再同你這樣說話下去,我怕我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別啊……”顧三少爺心癢癢的拉住陸老板,顧三少爺找男人可不就是為了幹那事兒麽?他臣服欲望,也雌伏于陸玉山,嘗過滋味後,很是割舍不下,一有點兒想法,就勾着陸玉山,說,“別走。”他雖開了口,卻也只開一半,他藏在黑暗裏,很慶幸現在被蒙着眼,也就看不見陸老板是什麽表情了。
陸玉山是什麽表情?
陸玉山是要瘋了的表情!
他惡狠狠的發了話:“別給我勾勾搭搭的,成何體統?!你都生病了!我又不是禽獸!”
顧葭咬了咬唇,手指頭還是不放開陸玉山的衣袖,捏着陸玉山的袖子一點點、一點點的拽回來,小聲地說:“那你親親我嘛……”
陸玉山幾乎立時就有了要交公糧的沖動,但他克制着,頗無奈的道:“顧葭,你真是……”
“我真是什麽?”顧三少爺臉頰也滾燙着,問。
“你真是……人不可貌相。”陸老板一面說,一面低下頭去,親吻着碾壓着顧葭的唇瓣,然後待顧葭想要反駁說些什麽話的時候,趁機将罪惡的蛇鑽入潮濕的洞xue中去,與洞中冬眠的溫順紅蛇跳舞……
兩條蛇可能都是剛從蛋殼裏鑽出來的,因此身上黏糊糊,攪在一起亂七八糟的扭着,便仿佛擠出無數的粘液來,漏得到處都是。
門外忽地又有人查崗,悄無聲息地開了門,瞧見屋內并沒有異樣,正要關門,卻仿佛是聽見什麽水聲‘啧啧’作響,便疑惑的愣在原地,把視線投向卧室裏。
卧室裏的兩個男人偷情似的立即不動了,顧葭更是緊張得渾身僵硬,恍若被當頭一棒,記憶起自己的弟弟可是随時随地能回來的,這個時候還惦記和陸老板天雷勾地火可不是什麽好哥哥該做的。
因此當查崗的陳幸看床上的顧葭似乎還在睡覺,沒有什麽異常又關上門後,顧葭終于舍得推開陸老板,說:“你快走吧,記得答應我的事。”
陸玉山頗有些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我若偏不走,你打算怎麽辦?我就讓你弟弟看見我搞你,好讓他知道以後也叫我一聲哥夫!”
“噗……”顧葭笑道,“什麽‘哥夫’?你也編得出來。快走吧,聽話。”
陸老板沉着臉,他沒有開玩笑,可惜顧三少爺看不見,也不知道他上頭欺負自己的人有多可怕,所有的事件走向,都在這人的一念之間。
這廂的好事兒因為某人突然想當個好哥哥而宣告交易失敗,那邊剛好道了顧府的好弟弟則仿佛心有靈犀般突然在下車後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一旁早在等候的六兒接過車鑰匙,臉上紅腫着,卻絲毫沒有不服之意:“四爺,您回來了。”
顧無忌淡淡的‘嗯’了一聲,邁着長腿走進顧府,一路上走到哪兒,哪兒的下人便站在原地低着頭不敢動彈:“老太爺睡了嗎?”
六兒搖頭,平靜地說:“沒睡,自您下午走了,老太爺就氣得不吃不喝,說只要誰看見您,就把您叫回來,他有話要訓。”
顧無忌冷笑了一下,眸底是一閃而過的暗芒:“去把所有人都叫過來,都聽聽老太爺要說什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