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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35

早早和太太分房睡的顧文武剛準備睡下, 自己的親信二娃便急沖沖的敲起了門, ‘哐當哐當’砸得老房子搖搖欲墜,仿佛從房頂就要有磚瓦墜落一樣,驚得顧文武立時沒了困意, 皺着眉頭怒道:“敲什麽敲?!爺要睡了你沒長眼啊?!”

外號二娃的年輕人也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樣,大晚上提着煤油燈, 燈光從下至上将他黑糊糊的臉只照出兩個碩大的眼白,顧文武一開門便吓了個仰倒,捂着心口弱弱地罵說:“老子遲早有一天得辭退了你!就不能把走廊的燈打開嗎?!你是要吓死我是不是?!”

“不、不是啊大老爺!四爺回來了, 正去老太爺屋裏呢!”二娃氣喘籲籲地指着隔壁院子。

顧文武立馬合上沒來得及穿好的外套,表情既透着一些幸災樂禍又有些擔憂:“是了, 老太爺今天不知道怎麽搞的,氣得不輕, 無忌把顧葭帶走後老太爺就一臉的不高興了……”

“對了,他去就去吧, 你跑來告訴我幹什麽?!”顧文武打了個哈欠, 自認這裏面沒有自己什麽事兒。

誰知二娃搖了搖頭, 一臉緊張, 說:“唉喲我的大爺, 若是當真沒有您的事兒, 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來打攪您休息,主要是四少爺說了, 讓全家的主子都得到老太爺的房間去聽訓。”

“聽訓?”顧文武這段時間聽的最多的就是父親的訓話了, 真是耳朵都磨出繭子, 可又不能不去,那可是他的父親,可顧無忌算個什麽東西?他才是顧無忌的父親啊,這人動不動就對他們這些長輩呼來喝去,什麽意思?!

“真是無法無天了!”顧文武氣的拳頭砸在門框上。

前來通知的二娃見大老爺一臉菜色,怒意沖沖,不敢言語,好半天斟酌着語氣才輕聲問說:“那大老爺,咱還去不去啊?”

顧文武臉色變了變,最終定格在頹然懦弱的表情上,蔫兒兮兮的說:“去!”

二娃立馬‘哎’了一聲,進屋給顧文武換鞋換衣服,然後兩人匆匆前去內院的主卧室裏,一路上踩着剛被清掃過的地面,濕潤的泥土很快沾染在兩人的鞋幫子上,泥點更是因為兩人都走得飛快而甩起來,落在小腿上。

顧文武一路無話,及至到了內院,看見滿滿當當的下人都堆滿了院子,便知道自己的弟弟顧知禮還有弟妹等人應該都到了。

他讓二娃站在廊下等着,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踏入內屋,幫他撩開門簾的是紮了兩個大辮子的紅葉,紅葉這丫頭如今照顧老太爺也是辛苦了,因此顧文武對着紅葉點了點頭,心想着不若過年的時候多給紅葉發一個紅包好了……

顧文武這樣想着,一邊想一邊感受着屋內的熱氣驅走從外界帶來的寒意,等穿過屏風到了老太爺的病床前,整個屋子便顯得格外逼仄,畢竟光是二房便站了七個大活人,再加上他和顧無忌兩個,本身格局就老的房間裏幾乎讓顧文武感覺無法下腳。

可即便這樣,顧文武也下意識的距離自己的兒子顧無忌遠了一點,生怕這瘋子什麽時候又要發瘋,當着這麽多人不給他臉,說揍就揍。

他已經把自己縮小得不能再小了,恨不得祈求老天爺給自己一個什麽法術,能夠隐身,這樣就不會讓老太爺和顧無忌看見自己,然後拉自己出去打擂臺。

可怕什麽來什麽,就當他還在祈禱的時候,就聽見病床上的老太爺中氣十足的吼道:“顧文武,你給我過來跪下!”

顧文武洩氣地蹭過去,‘撲通’一下子跪在地毯上,好在給父親跪并不丢臉,他這樣安慰自己。

“你給我說說,你身為顧家的長子,有沒有盡到長子的義務?!你看看這個家,都亂成什麽樣子了?!你的老婆、你的妹妹,現在都在大牢裏面關着,你就沒有話要說嗎?!”老太爺吹胡子瞪眼的樣子着實吓人,但再這麽吓人,也不過是個坐在床上的老人,沒幾天活頭的老人,因為雙手抱臂靠在牆邊兒的顧無忌絲毫沒有被吓倒。

顧文武這裏卻是一個頭兩個大,他瞥了一眼父親,心想父親也是奇怪,之前每回家裏的事情都不要自己管,現在又來找自己的麻煩,這不是冤枉嘛?!

“爸,你不是讓我少管家裏的事兒嗎?”

“我什麽時候讓你少管了?!你是家裏的老大!就應該好好整治家裏的風氣!我看有些人自來了以後我們家就七零八落亂七八糟,很應該趕出去,這件事就由你來做。”老太爺意有所指。

顧文武反應了一會兒,突然明白過來,老太爺這是想要讓自己把喬女士和顧葭趕出去啊!

可是之前老太爺不是還親口同意讓喬女士和顧葭都過來住嗎?這難道不是承認了喬女士和顧葭身份的意思?

顧文武看了一眼表情冷淡,甚至有些嘲諷的顧無忌,幹咳了一聲,說:“無忌,肯定是你哪裏惹老太爺生氣了是不是?不然老太爺也不會這麽說!快過來給老太爺跪下賠罪!不然你那千方百計想要讓住回來的哥哥可就又要被趕出去了!”

“閉嘴。”顧無忌淡淡道。

顧文武一愣,臉漲得通紅,說:“我是你爸爸,你敢這麽跟我說話?!”

“是嗎?那你想要我用什麽語氣和您說話呢?我的父親?”顧無忌忽地笑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從顧文武到二叔顧知禮,一直到被二太太牽着的七小姐,每個人都似乎很畏懼同他對視,于是每個人都低着頭,活像顧無忌是要他們命的閻羅一般,只要對上了視線就要被勾去陰曹地府。

“好了,大家都坐,既然老太爺已經訓完話了,我也有話要說。”顧無忌自顧自的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權益上頭擺了兩套茶具,他獨用一套,對面因為沒有人坐過去,便也就無人享用了。

顧文武和顧知禮坐到一塊兒,二太太和兒女們全部站着,一副比聽老太爺說話還要認真的樣子。

老太爺見此情狀,氣得幾乎要吐血,忍無可忍,對着幾乎已經成了這個顧家家主的顧無忌說道:“你眼裏還有沒有我?!你當我已經死了嗎?!”

“爺爺,你老了,有時候糊塗的很,我現在正要為了你的糊塗來和大家商議接下來該怎麽辦,你不要打岔。”

“我怎麽了?!你說清楚!你不要以為我以前培養你就只能将顧家交給你!家裏繼承人多了去了!你若還執迷不悟,被那妖孽魅惑得做那惡心人敗壞門風之事!你也給我一同滾出去!老子就當從沒有你這個孫子!”

顧無忌撩起眼皮,手中的茶杯頓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聲音隐忍着鋒利的狠意,好似薄薄的刀片刺入每個人的心髒裏,随着顧無忌話語的停頓而卡在中間不上不下也沒有流血:“你原來還知道我是你孫子,有人傳謠我和我哥上床,你也信?你真是老糊塗了,所以才會把家裏所有的地契和店鋪給了那老閹人,若不是我收到消息,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裏,你說你不是老糊塗?”

顧無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之下是無數暗湧流動,可随着他這一句話炸出來的‘勇士’卻不少,其中顧文武和二太太最為震驚,兩人幾乎同一時間身體前傾,說道:“什麽?!”

顧文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問顧無忌說:“無忌,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無忌!爸!無忌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爸咱們家的東西都給了廖總管了?!”

“那可是我們家的東西!為什麽給廖總管?他拿去幹什麽啊?!”

“爸!你真是糊塗了!老太監肯定是騙你拿出地契給他的,自古以來太監都貪財,書本上都這麽寫!”

“好了!你們都說我是什麽意思?!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用不着你們來指責!”顧老太爺抓緊了被子,蒼老的眼神看着顧無忌,企圖從顧無忌的臉上看出一絲失去財産的痛苦,然而他失望了。

但顧老太爺此刻還沒有想到,更讓他失望的還在後面。只見顧無忌翹着二郎腿,仰着下巴,笑說:“先別吵,還有更有意思的在後面呢,老太爺把家裏的東西都給了廖總管,這我沒有意見,畢竟這些東西都是老太爺的,他想給誰就給誰,可是啊,可惜了,廖總管拿着一沓地契找不到買家,到處放話的舉動還惹了麻煩,現在是地契也沒有了,錢也沒有拿幾塊,我在火車站抓住他,他就給我了一百塊,爺爺,你說這一百塊送去給靜園的皇帝,人家九五至尊,能不能看得上你這一百塊?”

顧老太爺眼睛漸漸瞪大,唇瓣蠕動了一下,但很快堅定的搖了搖頭,眸中綻出精光,笑道:“不可能,顧無忌,我從小看着你長大,知道你是睚眦必報,但也沒有必要為了一個賣屁股的來騙我一個老頭子。”

“我相信廖總管的為人,他若是把地契都賣掉了,絕對會去天津将錢全部交給陛下,他若是沒有賣掉,也會回來告訴我,他現在既沒有回來也沒有錢,那麽地契和印章就一定在你的手裏。”

“呵……我沒想到你為了那個狐貍精願意做到這種地步,那麽我也願意告訴你一件事兒,你其實不是童雨心的孩子,你和你的親哥哥搞在一起了。”顧老爺子堅信一切都還在自己的掌控中,因此笑容不淺。

可他說完這句話後,驚訝的人當中根本就沒有顧無忌!

“我真替爺爺你感到悲哀,你自己老了老了還願意搞大別人黃花大閨女的肚子也就算了,別把我也想得同你一樣龌龊,我對顧葭的感情,比愛情更深刻,你們這些人不會明白,更何況就算我和顧葭在一起又能怎樣?他的身體本身就是為我存在的,這一點,我很清楚。”顧無忌聲音冷漠。

顧老爺子一愣:“你早就知道?”

顧四爺仿佛憐憫這些自以為是的人一般,心懷慈悲的解釋說,“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知道什麽呀?”被二太太牽着的小姑娘迷惑得很,問二太太,二太太也是什麽都不清楚,看向自己的丈夫,二老爺更是茫然得好像不是顧家人一樣,搖了搖頭。

唯獨顧文武好像看什麽可怕的東西一樣看着顧無忌,‘你你你’了半天都‘你’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滿腦子想着這麽多年來顧無忌和童雨心還有自己相處的畫面,想起童雨心每每耳提面命,讓顧無忌記恨喬女士和顧葭的話,頓時感覺自己這個兒子簡直就像是個怪物!能把這麽大個秘密藏在心裏,直到現在站穩了腳跟才暴露出來。

難怪啊……

難怪顧無忌從十幾歲開始能夠賺錢後就對天津衛的顧葭很好,時時刻刻惦記着那邊,逢年過節還要送禮物,每隔幾個月就要跑過去相聚。當初顧文武還以為是顧無忌太孤單了,他們大房畢竟沒有什麽同齡的孩子可以和無忌作伴,二房的兄弟雖然多,但到底不是一個爹。現在想來,當初的自己真是傻的要命!

顧文武心中惡寒,這回再看顧無忌,便更加害怕了些,心中也更加責怪老太爺,當初若是沒有把這個顧無忌帶回來送給童雨心,那麽現在也不會發生這麽多的怪事兒!

從一個男童肚子裏出來的怪物,多不祥啊!和能生下這個怪物的男童一樣不詳。

沒人能理解顧文武心中的畏懼和後悔。

二房一家的重點顯然都不在此,而是忙不疊的詢問說:“等一等,無忌先等一等,你方才說的什麽?爸把家裏所有財産都給了廖總管?!”

這一家子好像全部反應都慢一拍,或者說他們全家更在乎的也只有這個問題。

二太太當即就哭了,說:“爸!你真是老糊塗了!那老太監騙你呢!你怎麽就不和我們大家商量一下呢?!你讓我們以後怎麽辦呀!”

顧擎和顧棋兩個二房的少爺也愁眉苦臉的看着老太爺,但好歹這兩個少爺還算有點頭腦,見顧無忌沒有特別着急的樣子,也就沉默不語的看着顧無忌,期待這位弟弟之後能說出什麽解決的方法。

二老爺聽見太太哭了,連忙安慰着,說:“好了好了,無忌既然說出了這件事,肯定也是有了解決的方法,無忌啊,你是不是把地契都要回來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顧無忌的回答,只見顧四爺雙手一攤,說道:“看我做什麽?我都說了,我也找不回來,那廖總管把東西一百塊賣出去了,我就找回來了一百塊,可這一百塊也不能動啊,爺爺是想要把這個錢捐給皇帝當作複辟用資。”說罷,顧無忌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着衆人,說,“我的話說完了,大家做好搬家的準備,我想不出兩天就會有人上門來趕人了,大家好歹也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被趕出去不如自個兒離開體面,是吧?”

丢下這麽個大問題就離開了的顧無忌不管屋內的人在他離開後吵得多麽不可開交,路過低着頭哭的紅葉時,冰涼的眸子掃過這人的小腹,惹得紅葉姑娘渾身冷汗直冒,幾乎以為下一秒這位四爺就要開口讓人給她也灌那打胎藥,結果卻時虛驚一場。

紅葉眼瞅着顧四爺離開,又看了一眼在老太爺卧室裏還在互相指責的大老爺和二老爺,聽見二太太說:“不行,這個家怎麽能就這樣說散就散呢?老爺子糊塗,咱們可要同心才好,更何況我懷疑根本就沒有人要來趕咱們走,無忌在外頭多威風的人啊,誰敢不跟他通個氣兒就買了咱們的所有鋪子和房子?”

這話說的,就是懷疑這一切都是老爺子和顧無忌自導自演,為得就是把他們這二房趕出去,房契說不定根本就沒有被賣,就藏在顧無忌的手裏!

顧文武這個時候懶得參與這些爾虞我詐,反正就算顧家都沒了,好歹他也是顧無忌的父親,看顧無忌跟顧葭的感情匪淺,顧葭又那麽重視喬念嬌,喬念嬌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自己露宿街頭,那麽自己不管怎麽樣都不可能沒有地方住、沒有錢花的。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哎,今天真是一籮筐的破事兒,明日我還要去給妹妹交罰款,領她回來,先去睡了。”顧文武說。

二太太‘哎哎’的在後面叫顧文武,顧文武也不停一下,一溜煙的跑了,于是二太太更哭得厲害,一邊苦一邊打二老爺顧知禮,罵道:“你剛才也不說說你大哥!你看他那個心虛的樣子,肯定家裏的東西都被顧無忌搶走了,你說我們一大家子難不成真的喝西北風去?!”

顧知禮被打的抱頭鼠竄,也不得已的跑出了老太爺的房間,很快,老太爺屋內便只剩下他與紅葉兩個人。

紅葉悄悄站在一旁收拾,一邊收拾一邊掉眼淚,但卻又不發出聲音,很是惹人憐愛。

老太爺看着紅葉這樣,一下子也懷疑是不是事情發展的并非自己所想,或許真的就如顧無忌所說,廖總管被人坑了,所以他的房子和地不僅沒了,連給陛下的錢都沒有!

老太爺突然像是老了十歲,眼裏的光都忽明忽滅。

“紅葉……”老太爺靠在床頭,喊這個伺候了自己許久的大丫頭的名字。

紅葉連忙擦了眼淚,勉強挂起一個笑容,說:“哎,老太爺,怎麽了?”

老太爺拉住紅葉的手,讓紅葉坐在自己身邊兒,說:“你去打聽打聽,廖總管到底在哪兒,我怕無忌騙人,他可是太會演戲了,從小到大竟全是演過來的!如今他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信。”

“好。”紅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可是老太爺,您說若是四少爺所說都是真的,那可怎麽辦啊?您可是答應要娶我的,這下若是沒了房子,咱們什麽時候才能擺酒席啊?還有,眼見着我肚子就要大起來了,這沒名沒份的……”

顧老太爺搖了搖頭,沒有回答,紅葉雖然心急,卻又不好一直催促,只能閉嘴,然而這片刻的寧靜根本無法讓人心也寧靜下來,反而給人一種風雨欲來的驚慌,從紅葉和老太爺相握的手心蔓延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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