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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151

眼睜睜的瞧着三少爺同陸老板相攜而去, 弟弟陳福連忙跟了上去,但也不忘回頭對哥哥說道:“哥, 我走了,你自己多小心。”

他們這種人,基本上都是講腦袋別到褲腰帶上給四爺賣命的, 如今正是四爺收網之際, 各處人都盯着, 不光是江入夢那邊,還有白大爺那裏也不會安份, 必須得防止自己這邊出現什麽纰漏, 影響四爺的計劃。

陳幸微微點了點頭,一邊掏出一根煙, 一邊擺了擺手, 等弟弟走遠了, 才從又口袋裏掏出打火機,準備将煙點燃。

說實在的,陳幸這些天守着這位顧三少爺,基本上都不能抽煙,因為這位三少爺不喜歡,他們也就自覺的不能抽, 雖然三少爺沒有明确要求,但這是他和弟弟一同決定的, 總不能讓主子強忍着下人不是麽?

他将打火機從口袋裏抽出來的時候, 手背将方才從三少爺那裏的來的壓歲錢給帶到了地上, 幾張大票子落在走廊的地毯上,看起來和他毫無瓜葛,他撿起來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随後無奈的笑了笑,覺得顧三少爺當真是和四爺太不一樣了,對任何人都真心實意的好,又大方得不得了,但又好似沒有什麽腦子,不給自己留點餘地,明明自己身上半毛都沒了,還願意将一千塊平分給他和陳福……

陳幸是個挺平凡的人。

平凡的窮人。

和雙胞胎弟弟一同來到這個世上的時候,就差點兒沒壓垮本就不富裕的家庭。

後來村子裏發了麻風病,所有人都長成了畸形的怪物,皮膚發亮,有的還凸起,長成魚鱗的模樣,附近的軍閥便連同當地豪族包圍了整個村子,一把火全部燒光。

陳幸記得自己和弟弟是在小河裏泡了七天才等那些人走掉,等待的過程如此煎熬,眼前是熊熊大火和瘋狂逃竄的怪物,河中是漂浮的死屍和吓得驚慌失措的笨魚。

他和弟弟靠着生吃魚肉、水草、各種昆蟲來維持生命,最初他們還能互相捂住彼此的嘴巴哭上一哭,後來看見那些焦黑的屍體已然沒有了任何感覺,除了麻木,就是麻木。

陳幸有時候還想,或許這些痛苦的人就這樣死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活着多難受啊,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還要遭受病痛的折磨,沒有人願意靠經你,那麽不如死了去。

陳幸還想,若是自己也染上了這個病,那麽就自殺算了,本來這個世界就沒什麽好讓他留戀的。

離開村子的那段時間,陳幸和陳福被發現時從麻風村裏逃出來的,在當地遭到了通緝,他們便逃向外地,幹起了苦力。

十五六歲的少年幹苦力非常不合算,因為主家看你年紀小,便說你只能算半個勞動力,于是一天下來在碼頭背沙子背得後背全是淤青,卻還是連飯都吃不飽。

陳幸一拍弟弟的大腿,說【弟!我們搶、劫吧。】

然後兩人就搶到了顧無忌的頭上,被也還年紀很小的顧無忌暴打一頓後,就此留了下來。

說來真的很有趣,他們兄弟兩個的第一頓飽飯是顧無忌賞的,第一次收到的紅包是顧葭給的,這顧家兩兄弟從某種角度講,應該都是好人,只不過四爺的好都是有目的的,三少爺的好都很随意……

或許沒有人教過三少爺,随随便便對人好,是很容易被人以身相許的。

陳幸被自己逗樂了,他把錢放好,放在襯衫的內口袋上,那是貼近心口的位置,放好後他深深的吸了口煙,感覺今年的年味兒比往年似乎都要濃很多。

正巧這個時候前來給五樓其他住戶送餐的謝板凳端着托盤從電梯裏出來,陳幸便也微笑着走過去,說:“喲,小謝,新年好。”

謝板凳今日沒能見到漂亮的三少爺,正覺得今天缺了點兒什麽呢,不過能和陳哥說說話也好,就停下來笑着說:“新年好呀!”

陳幸捏着煙的手将謝板凳的脖子一欄,手掌便捏着了謝板凳的肩膀,好像和謝板凳很要好一樣腦袋和謝板凳挨在一起,小聲說:“來,哥給你看個東西。”

謝板凳苦笑道:“等一下吧,我這兒還有活……”

“就一會兒時間,別不給面子啊。”

謝板凳聽話聽音,一時緊張的開始害怕,更是不敢跟着陳幸走,可他這小身板根本打不過這些年長成一頭牛的陳幸,只能腳步慌亂的被陳幸夾着到了樓梯間。

和平飯店的樓梯在每層樓的最邊兒上,打開常年沒幾個人走動的樓梯間門,就被裏面帶着灰塵的冷空氣撲了哥滿懷。

謝板凳雖然油嘴滑舌,十句話裏沒有一句真話,可卻不是逞兇鬥狠的人物,他懷疑自己做的手腳被發現了,但又抱有一定的僥幸心理,所以對自己的肮髒勾當絕口不提,只是慌慌張張的一個勁兒的求饒:“陳大哥!陳大哥……诶呀我的陳大哥……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我……我是小謝啊。”

陳幸輕飄飄的看了一眼謝板凳,那是沒有溫度的一眼,看得謝板凳手中的托盤都再也拿不住,哐當一聲豎直落在地上,然後轉着圈兒跑遠……

當謝板凳聽見樓梯間的門被關上的聲音時,便賠着笑,彎腰駝背的好似沒什麽脾氣的蚯蚓,說:“陳大哥,您看您這是……這大過年的。”

陳幸又抽了一口煙,好像是突然能夠好說話的樣子,走到謝板凳的身後,一邊說着:“是啊,大過年的。”一邊話音剛落便一腳将人踹下了樓梯,直接滾了下去!

“啊啊啊……!!!”

陳幸看着謝板凳腦袋都磕了個大洞,趴在地上像條蟲子一樣蠕動,便款款下樓去,蹲在謝板凳的面前,将煙頭暗滅在謝板凳的臉上,聲音冷淡:“四爺讓我問你,有沒有人給三少爺的食物下了什麽不該下的東西?”

謝板凳哆哆嗦嗦的吐出一顆牙,眼裏盡是驚恐,張了張唇,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另一頭,顧三少爺當真帶着陸老板找了一家生意很是紅火的小早餐攤子坐下。

賣豆腐腦的老板娘穿着深藍色的棉襖,背上還背着個瘦巴巴的猴兒一樣的小姑娘,和自家男人熱火朝天的賣豆腐腦,一旁還有個半大小子在現磨豆漿。

顧葭坐下前,陸老板還很殷勤的想要幫忙擦一擦那看起來便不怎麽幹淨的長板凳,不過顧葭這個時候又不嫌棄人家小攤子不幹淨,拽着陸老板便坐下,對老板娘說來四碗豆腐腦後便調侃陸老板說:“我以前怎麽沒發現陸老板您這麽愛幹淨?”

顧葭意指陸玉山作為星期五在顧葭公館裏頭騙吃騙喝的時候,不過陸老板似乎都不記得了,他這句俏皮話說出來也沒有人懂,真是很無趣。

誰知道陸老板還是知情知趣得很,說道:“你沒發現的事兒多了去了,我還能事事都讓你看透?那我做生意可要賠死。”

“陸老板你這話不地道,我怎麽不好了?我做生意也是講究策略的。”顧三少爺笑了笑,一派優雅明媚,眼底滑過一絲狡黠。

“那不如三少爺說說,你是如何的策略?”陸玉山對正事兒相當上心,既然開了頭,便願意為心上人點評一二,出謀劃策。

這會兒顧葭要來的四碗豆腐腦都上了桌,顧葭只要一碗,其他三碗都是給陸老板點的,他知曉陸老板胃口大,所以一面将三碗豆腐腦都擺在陸玉山的面前,一面很自得的說:“這首先嘛,就要找到自己需要做的生意是什麽生意,也就是選定一個方向。”

陸玉山眼神幾乎不能從顧葭身上挪開,後者說什麽,他都點頭微笑:“嗯,然後?”

“再然後……找個叫陸玉山的聰明的有錢人,讓他出錢、出力、出人給我幹活!哈哈。”顧三少爺說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陸老板,眼神裏滿滿都是‘我說的對吧?’。

陸玉山簡直拿顧葭沒有辦法,笑道:“我們三少爺怎麽就這麽聰明呀?”

“廢話,吃你的豆腐腦,一會兒爺帶你逛街買新衣裳。”

陸玉山看着碗裏紅彤彤的豆腐腦,立即也食欲大開,端起碗兩三下喝光,然後再看一旁目瞪口呆的顧三少爺,只見顧葭拿着小勺子,剛一點點把整塊兒豆腐腦弄得稀碎,攪和成了一團亂七八糟很不好看的模樣。

陸玉山一時感慨:“三少爺,您說你這是不是多此一舉?你都不用你的牙嗎?要像你這樣吃,一個小時都吃不完吧?”

顧葭白了一眼陸老板,覺得這人有些給顏色就開染坊的習慣,因此說道:“分明是你吃得太快,也不等等我。”

陸老板笑說:“那我現在嘔出來還來得及,還沒消化呢。”他說完,還做了個伸手道喉嚨裏準備扣的舉動。

顧葭挖豆腐腦的動作一下子頓住,被惡心得不行,總覺得自己碗裏被攪碎的豆腐腦都像是陸老板吐出來的東西,皺眉道:“你是不是故意不想要我吃飯?!”

陸老板無辜地說:“哪能是故意的呢?我陸某人最喜歡看三少爺小貓兒似的吃東西了,來吧來吧,要不我喂你?”陸玉山端起顧葭的碗,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勺,然後把勺子靠在碗邊兒刮了刮,又裝模作樣的吹了吹,“來,聽話,少吃點,一大早你吃辣的對胃不好。”

顧三少爺的唇瓣都被陸玉山伸過來的勺子壓下一個柔軟的弧度,但顧葭很不給面子,扭頭不吃,站起來就從陸老板的錢夾裏掏出一個大洋,放在桌子上,對老板娘說:“老板娘,飯錢放桌上了,不用找了。”

陸玉山一愣,連忙跟上去小聲道:“一碗豆腐腦才三個銅板,一塊大洋可以買他幾十碗……”他生怕這位五谷不分的顧三少爺不明白行情亂給錢。

顧葭雲淡風輕的走在前頭,心情頗好的笑說:“我知道呀,反正不是我的錢。而且誰讓你害我沒胃口的?還是說你心疼了?”

陸老板想了想,說:“不是,我怕給你的錢不夠花,我心疼你呀。”他聲音很低,直接湊在顧葭的耳朵邊兒上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顧葭呆久了,因此也學會了和人走路走這麽近,說話也這樣暧昧黏糊。

顧三少爺定定的看了陸玉山一眼,也不氣了,和陸老板和好般的親親密密逛街去,任由自己被陸老板摟着肩膀,又買了糖葫蘆一人一串,買了小籠包自己吃一個,剩下都塞陸老板肚子裏,他倆邊走邊吃,最後竟是吃遍了一條街的美食。

不過顧葭每樣都只嘗了幾口就不要了,陸老板怕浪費,顧葭吃不了的就全部歸他,饒是他再來者不拒胃口好,等到了街的盡頭也有些撐着,但他看顧葭開心,他便開心,休息了幾秒便又追着愛看熱鬧的顧三少爺過去,一同走在人潮湧動的長安街早市裏。

早市叫賣聲、吆喝聲、汽車鳴笛聲、小孩笑鬧聲、早茶攤子閑談聲,無數的聲音彙聚在一起,如同早市無數小攤子食物的熱氣盤旋在空氣裏。

陸玉山忽地很想牽顧葭的手,他也那麽悄悄的牽了起來,握住那有着細長溫軟手指頭的手,像是握着自己柔軟的心那樣,輕輕地,不敢用力。

“你沒吃飯嗎?”被握住的顧三少爺感覺自己的手都要從陸老板的手裏掉出來,很不滿。

陸玉山又是一陣低笑,連忙緊緊握住,并且迅速牽起來,親了一口。

顧葭本要訓斥陸玉山膽大包天,光天化日竟敢做這種舉動,可一想到今天得讓陸玉山開心,該滿足陸玉山的一切要求,讓他得到一個完美的分手禮物,便将訓斥咽了回去。

陸玉山見顧葭這回竟是沒有唠唠叨叨說‘低調’,一面奇怪,一面又感覺自己的猜測可能是真的。

——這位漂亮的交際花打算和自己公開交往了!

那他也要準備準備才好。得給家裏去個電話,說過些時間帶顧葭回家一趟,這樣才算是正式确定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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