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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165

大年初二應當不能睡懶覺, 往年從這個時候起, 不必走親戚的顧三少爺會打扮得精神漂亮, 夥同天津衛的一衆游手好閑老少爺們一塊兒去賭、場摸幾圈, 衆人熱鬧到半夜再讓贏錢的那位請客包場跳舞, 順便請當紅的小姐來作陪,然後從初二一直打牌到十五,這年才算過去。

到了京城這邊,顧三少爺顯然沒了可以陪他打發時間的狐朋狗友,但他現在似乎也不需要了。

這裏一大早就有人敲了門來送報,只不過被外頭的保镖攔下, 直到顧無忌準時在七點醒來, 出去将報紙拿到桌邊閱讀,顧葭才被一通催命的鈴聲叫醒。

顧三少爺眼睛只睜開一道縫的程度,電話就被顧無忌接了去, 他盡可以繼續接着做夢,然而顧三少爺心裏惦記着不在身邊的弟弟, 很想和無忌好生生的悠閑在一塊兒度過充實的時光, 于是也沒有在床上發呆的功夫了, 懶洋洋的坐起來, 伸了個懶腰後, 他穿着拖鞋走到顧無忌的身邊去, 被弟弟一攬坐到顧無忌身旁的沙發上, 整個人陷入柔軟的皮質沙發裏, 耳朵湊到聽筒的外頭與弟弟一同聽電話。

顧無忌此時已然洗漱完畢穿戴整齊, 顧葭心思不在電話裏頭,惆悵地用手扯了扯自己綢緞的睡衣,苦惱的看着睡衣上濡、濕的兩小團痕跡,然後對着正在聽電話的弟弟指了指浴室,得到無忌的點頭後,自己才前去浴室沖澡。

顧葭像是睡一覺就忘了一切煩惱一般,天生就該快活無邊,他似乎完全不記得昨日同另一位陸姓男士的不愉快,一邊沖澡一邊嘴裏随意哼着小調,把自己洗了個幹幹淨淨才算痛快。

他的小潔癖發作完畢,裹了一團水汽猶如騰雲駕霧般從浴室出來時,他的無忌已然打完了電話,坐在擺了一桌中英式合璧早餐的桌前看報紙。

顧三少爺見狀,心情都莫名更加美好起來,他一邊走到衣櫃的位置将所有櫃門打開,一邊對弟弟道:“我今天穿什麽啊?”

顧無忌耐心地說:“哥一件件試給我看,我是很歡迎的,可今天恐怕需要出去同顧家的那些人做個表态,方才的電話正是顧文武那邊的小公館打來的,催我們過去。”

顧葭聽聞這話,很有些脾氣的說:“若是他打來的,你就該直接挂掉。”他一面說,一面找了一套有毛領的西裝出來,兩三下把自己打扮得風度翩翩,但緊接着又被走過來的弟弟扒了個幹淨,換了一身更加暖和的襖子外加長袍、長大褂。

顧葭對此很不滿意,可憐兮兮的看着弟弟,企圖恢複自己的摩登做派,然而後者不為所動,甚至‘變本加厲’給顧葭又套了一圈厚厚的大圍巾,于是顧三少爺也不甘示弱,拉着弟弟也要給這人套上一圈圍巾戴上一頂紅色的針織帽子方罷,也不管什麽搭配不搭配了,互相傷害吧!

“是喬女士打來的,她的電話,我敢不接?”顧無忌乘機調侃顧葭。

顧葭心知弟弟這是照顧自己情緒呢,拍了拍無忌的帽子就說:“真乖。”

顧無忌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說:“我若是不乖,哥你不得揍我呀。”

“知道就好。”顧葭說着,和弟弟一同又坐回桌前,兩人對面而坐,他瞧着弟弟吃了一大碗面片湯,也嘴饞,可他一大早吃這種主食很不消化,便很克制的只吃自己面前的面包。

誰知顧無忌已然做好準備,将巴掌大的面片咬得只剩中間一小圈給顧葭喂過去,顧葭想笑弟弟啃得亂七八糟,但又沒說出口,張嘴把沾了湯汁的面片吃掉,然後心滿意足的眯起眼睛,等把嘴裏的食物吞下去後,又道:“我媽說什麽了?”

“說是報紙上的事情,還有顧老爺子的屍體在昆明湖找到了。”

“哦……等等!什麽?”顧葭一愣。

顧無忌卻很是淡定,好像死了的人和自己并非熟識。

“顧老爺死了?怎麽死的?報紙上報道這件事了?”

“有一個版面報道了,其餘的都在報道捐款的事情還有一些義憤填膺的檄文,一些小說,一些文人的無病呻吟。”顧無忌說到這裏,話鋒一轉,“當然,還有哥你新收報社的報紙,上面發表了更名通知、還有鴉、片販賣的內幕和社長唐茗的實名舉報。”

顧葭感覺這算是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同時到來,雖然顧老爺子的死對他來說算不得上面傷心事,可一個認識的老人的離去到底還是蠻讓顧葭有些情緒波動,再加上昨天他才狠狠駁倒那老爺子,結果次日這人死了,他很難不去想象其中沒有自己的過錯。

這樣一綜合,顧葭便是既無法徹底為新聞的曝光開心,又無法透徹的傷心,不上不下的梗在半空中,一時食不下咽。

“怎麽會死了呢?”顧三少爺惶惶然問。

“還能怎麽樣,大概是自知時日無多,再加上做了蠢事,血本無歸吧。”顧無忌随意道,“哥你不必多想,本身就是将死之人,和你我是談不上關系了,而且這回葬禮你我也毋須參加,送上份子錢就足夠了,不必像顧家其他人一樣非擠幾滴眼淚出來好表示自己多有孝心。”

“好了好了,不提這件事,說個別的消息,喬女士還通知我說王家的王燃要結婚了,就在正月十五那天,請帖送到喬女士那邊了。還有一位王小姐找哥呢,電話也打到那邊去了,是王燃的表妹,王如煙,也不知道是有什麽要事。”顧無忌對任何接近顧葭的女人都沒什麽好感,主要是女人在他看來比男人更加麻煩,他哥哥如此軟和的性子,若是被什麽女人拿肚子裏的孩子要挾,那是很快就能被把持住的。

“啊,如煙啊!我大概是知道她找我做什麽了,之前我有同她打賭來着。”顧葭對這位王小姐很有好感,雖然當時争論了一番,但這只會增進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王燃怎麽會要結婚呢?之前我還聽她講和那位唱戲的葉荷葉先生關系非同一般……”

顧三少爺雖然思想也開放,知道現在人都追求愛情自由,可結婚了可就不一樣了,婚姻是一種承諾和束縛,是責任,婚後王燃若是想要再同那位葉先生好,恐怕是沒什麽好名聲了,更何況顧葭總以為像王燃那樣我行我素的性格,怎麽着也不會同別人結婚啊,這真是很奇怪了。

“不奇怪哦,哥你這篇報道發出來前,王家大概就收到消息了,這是要自保呢,王家好歹也是大家族,壓着王燃和貴人傑、邢無那兩個蠢貨分道揚镳,然後結婚與那葉荷斷絕關系,這就算是差不多被摘出來了。”

顧葭聽了這麽多,被其中的信息驚道:“你是說王家一直都知道王燃和那兩個人混在一起幹那種害人的買賣,但是不管,直到東窗事發才打算補救,而那葉荷是貴人傑與邢無用來牽制王燃的人質,或者說是武器,所以王燃也為了自保,不要葉荷了?看起來不像啊……那葉先生不像是那種人。”僅僅接觸過一次,顧葭對葉荷的感官不好不壞,卻從沒想到葉荷能是這等牽扯巨大的中心人物。

“誰知道呢,到時候去參加婚禮就知道了。”顧無忌并不在乎這些,所以沒什麽興趣的說,“反正這件事曝光後必須得有人被拉出來處以極刑,法令三番四次的頒布,反複強調不能兜售販賣大、煙,雖然暗地裏這些買賣依舊存在,可主犯現在被确定了,就算官不辦他,民也要辦他,必須見血才能收場。”

“哥你這次沒有像上次那樣卷入其中,我很欣慰。”

“下回若還有這等麻煩事,也請不要讓我擔心,我很不禁吓的,再多叫我擔心幾回,頭發都要白的……”

顧葭聽聞此話,哪裏還管得了其他人的死活,他仔仔細細的端詳無忌,當真發現弟弟頭上有些白發,明明還年輕得很,正是風華正茂年輕氣盛的時候呢,怎麽就有了白頭發啊?

“你怎麽就長白發了?”顧三少爺心裏難過,“定是你成天到晚胡思亂想沒有節制的緣故!用腦過多、思慮過重的人才這樣少白頭呢!”

顧無忌連忙笑道:“好好、打住吧,我原是想要哥你疼疼我,教訓我就算了吧,我省得的。”

“你省得個什麽?!過年也到處亂跑,都沒有一日清閑,往後不許你亂跑了,我現在也有了營生,不要你賺錢養我了!”

“我喜歡養你嘛。”顧無忌在笑,仿佛就愛看顧葭為自己焦心,只有這樣才能感到自己的地位牢固如舊。

“不許了,我不喜歡。”顧葭鼻尖酸酸的,一如既往在這場兄弟交談裏做一敗塗地的弱者,“我往後再不亂花錢了,我們拿報社的工資花個普通人的月供就好了,你不要那麽累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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