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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167

關于王家的婚禮, 顧府這等破敗了的新喪府邸若是去參加, 總是不大妥當, 再者兩家人又實在沒有什麽結實的關系, 顧府如今虧了個底兒掉, 又風風光光将顧老爺子大葬了一場,生活都幾乎要無以為繼了,于是也就各房推掉了不少活動,如同一窩老鼠崽子,大老鼠揣着小崽子們吃飯的家夥入土為安了,留下這些惶惶恐恐的小崽子們坐吃山空并懷念大老鼠還在時嘴裏的奶嘴。

幸而這一窩崽子裏有一位變了異, 早早騰開手抓着心愛的顧葭遠離這樣糟糕的顧府衆人, 連老爺子的葬禮都只是送了禮金,擺出恩斷義絕的模樣,維護在顧家得不到好臉色的哥哥。

顧無忌與顧葭這兩人的陣營堅定又和諧, 跳槽到顧文武那一頭的喬女士便開始左右為難了,更何況如今困擾她的還有另一樁心事, 那便是牢裏的大太太童雨心被放了出來——也不知道是哪個殺千刀的狗屎腦袋是不是被門擠了, 竟是将這樣禍害全家不得安寧的小偷給放了出來!

喬女士想到這裏, 手裏的手帕被她握得緊緊的, 好像手帕便是童雨心了, 得把這人的骨頭都捏碎才好, 以免來打攪她和顧文武的生活。

她嘆了口氣, 心中郁結不少, 可也沒有個主心骨, 只等顧葭回來,好掰碎了這些事情給顧葭聽,來征求一些意見,只不過聽了意見後,她照不照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說和小弟出門去獵場了嗎?怎麽都大中午了也不見個人影?那新交的朋友唐茗又是哪裏冒出來的蔥?我怎麽從沒有聽小葭提起過?”喬女士坐在擺滿了山珍海味的大圓桌面前,黃色的桌布遮蓋着她攪動手帕的指頭,幾日的辛勞使她眼窩深陷,于是臉上的粉便多抹了一些。

雙手放在小腹前十指相扣的顧無忌一言不發且眼神漠然,盯着自找話說的喬女士,瞳孔裏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友善的情感,一旁跟着喬女士來參加這場飯局的紅葉則好像一個大好人,可憐兮兮,眉毛都彎成一個愁苦的‘八’,對喬女士說道:“大奶奶你不必着急啊,顧三少爺出去時身旁的人都要站不下了,又有您的小弟跟着,決計不會出事,且放寬心吧。”

喬念嬌聽了這話,一時很是貼心的和這位懷了老爺子遺腹子的紅葉手拉手疊在一起,嘆息道:“是這個理,可做媽媽的,總是擔心,這個是免不了的。而且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我,我總覺着自己是忽略小葭過久了,心裏正後悔着呢,思考一會兒要怎麽和小葭道歉。”

紅葉見喬念嬌推心置腹般地和自己說話,面露感動,甚至還用袖子抹了抹眼淚,說:“大奶奶怎能這樣說自己呢,你也是有自己的生活的,三少爺也有自己的生活,要我說成年的孩子,很應該像三少爺這樣成日交際不斷,這樣才是個人物呢。”

喬念嬌這幾日很不順心,可聽見紅葉這樣不遺餘力的誇贊小葭,也不由得有些自得,連帶顧無忌的死人臉也能夠讓她有足夠的耐心生受。

時間在這個飯店的包廂裏流淌的極慢,好像一只不願意遠行的蝸牛,背着重重的殼子,一路濕黏惡心地爬過光滑的高腳杯。

當飯店的房門被穿着日服的女人跪着拉開時,整個房間裏一男兩女等待的人終于是夾着寒風進來了。

顧葭今日興致很高的樣子,同小舅舅阿仞手拉手,又很熱情的挽着好友唐茗,紮一眼看去當真是很有左擁右抱的意思。然而顧三少爺是個漂亮得無法令人苛責的人物,他黑發蓬松微微有些小小的自然卷,臉皮很薄的樣子,顏色便雪白裏透着粉色,五官驚豔不已,是垂眸時很溫柔的樣子,然而目光炯炯望向誰時,又像是将全部的愛意都傾入其中,攻擊得對方節節退敗,一輸到底,是極具攻擊性的過目不忘的深刻與美麗。

“無忌!我将唐兄也叫來一同用餐,沒有關系吧?”顧葭本身還想要讓王小姐一同來的,可王小姐明天就要做表姐王燃的伴娘,打定主意今日是死活不吃一粒米的,生怕那條腰窄得和筷子似的白色小紗裙穿不進去,或者穿着不好看,又不願意坐在哪裏幹瞪眼看着顧葭等人用餐,于是沒有來。

顧無忌笑着點點頭,他的笑像是早早準備好了的,一見到他的哥哥,立即就春暖花開般周身的氣勢都少了三分,這三分悄悄又化作親密的殷勤,站起來給哥哥取下圍巾與準備坐墊,照顧顧葭好好坐下後,顧無忌才同喬萬仞與唐茗分別握手示好——即便他對這兩個人也并無什麽好感。

喬女士一見到顧葭就誇張的膩歪過去,和顧無忌是分坐左右的,像是兩個獨-占-欲很強的小孩子,同時撿到了這個好看的洋娃娃,于是一人扯着一只胳膊,誰也不放手,哪怕扯爛了也是不放的。

“小葭,現在我想要瞧瞧你都要招無忌預約了不成?真是叫我好等呀!”喬女士不高興。

顧葭連忙抱住喬女士,臉頰都要埋進喬女士新燙的羊毛卷頭發裏,撒嬌道:“媽你怎麽就需要預約了?就算是預約,也是有關系的預約,最後一個打電話約飯局,都被我調到第一個,還想要我怎麽樣?”

“我要吃了你,你說我要怎麽樣?”喬女士歡歡喜喜的打量顧葭,心裏總惦記着童雨心在大老爺葬禮上說要效仿妃-革-命,也要休了顧文武這件事,心裏七上八下,想要和顧葭單獨說話,因此拍了拍顧葭的肩膀,說,“等會兒吃完飯,我有好些事情要和你說,我們母子兩個單獨聊聊。”

顧葭連忙懇求般看向顧無忌,顧無忌卻不置可否,顧葭便在桌子底下拽着弟弟的手好好的摳了摳這人的大腿,用過界的暧昧舉、動表達自己的需求。

顧無忌夾壽司的手頓在空中,短短一秒,但也被喬萬仞看了去,于是視線在顧葭與顧無忌之間來回切換,不着痕跡的幾乎是偏執性的尋找這兩兄弟之間其他過分的互動,可就算找到了,喬萬仞也是沒有阻止,更沒有資格阻止的,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做這樣的無用功。

一場飯唐茗吃得是食不下咽,日本人的東西,基本上沒有溫度,都涼飕飕膩歪歪,什麽金槍魚,一口下去跟吞生豬肉一般毫無胃口,但這又是顧葭請他來的,他硬逼着自己吃了一些,便抱着大麥茶拼命灌,最後渾渾噩噩什麽時候抱着一肚子水離開的,也都記不得了,只牢牢記住自己明日要為顧葭安排有錢人認識的事兒。

而這邊,飯後,顧無忌與喬萬仞也都很給面子的讓出一些空間給喬女士和顧葭兩人,這對母子雖然說是要單獨說話,可身邊還是被喬念嬌留了個人——紅葉。

顧葭對紅葉懷了老爺子的種這件事一無所知,聽到後震驚不已,但除了震驚沒有別的感想,反倒是很敏銳的看向喬念嬌,知道媽媽後頭定是還有一句話沒有交代,不然之說紅葉的困境算什麽事兒呢?

日式的小包廂內一片和諧安靜,桌上的餐盤早已被侍者收拾幹淨,換上了一些據說是用雞蛋和奶油制作的布丁。

顧葭熱愛這樣的小點心,即便已經吃到飽了,也忍不住用小勺子在那黃色的布丁上面戳啊戳,看着布丁搖搖晃晃得像個不倒翁,幼稚得像是個小孩子,不時又用大眼睛望着喬女士,等待後續。

喬念嬌對顧葭說:“你也是知道現如今你爸爸的情況,咱們顧家不如以前,房子又小,沒有地方給紅葉好好養胎,這一胎也是顧老爺子最後的一點血脈了,可萬萬開不得玩笑,然而家裏一堆孩子呢,這個沖過來那個撞過去,前兩天紅葉就差點摔一跤,差點兒沒把我吓個魂飛魄散。”

“小葭,媽媽也就拜托你一件事,讓紅葉先在你這邊養胎,等我們那邊分家成功,我再把紅葉接過去。”

“我是知道你和無忌的,比我和文武反正是過得輕松自在,我現如今是顧家大奶奶,誰人都得照顧好,你可得幫媽媽這個忙,莫叫我為難呀。”

其實喬念嬌這些話只有五分是真的,為了紅葉好是真,生怕紅葉跟自己在一起久了,把顧文武給勾走了也是真。

她如此的防患于未然,精明透頂,卻又作繭自縛,将自己拴在顧文武這顆腐爛了樹根的大樹上,眼見着曾經恨之入骨的童雨心都要剪了繩子,不再吊死在這棵樹上,她雖然惶恐,但更多的還是安心——丈夫以後就只是她的了。

顧三少爺聽了喬女士的話,看向一旁的紅葉,發現這個紅葉正是當初陪着顧老爺子一同來找自己的那個大丫頭,模樣很是周正好看,并且因為孕期的緣故,仿佛身上有着一些濃郁的孕婦的味道。

紅葉見三少爺仔細打量自己了,心下緊張,手都捏紅了自己膝蓋,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到顧家這裏養胎,她是打定主意要死活賴在顧家得到自己應有的財産,可她也算是看清楚了,顧文武、顧知禮還有已然瘋了般的顧金枝這三個人手裏能夠調動的資金估計還不如這位顧三少爺的零花錢多!

紅葉是早早就明白顧無忌乃顧老爺子欽定繼承人,如無意外,顧無忌這樣殺伐果斷的人物就當是扛起整個顧家的棟梁,然而世事無常,家産莫名其妙被一個死太監霍霍光了,一個子兒也沒見回來就落入了流氓的手裏,其他産業也日漸入不敷出,宣告破産,變賣了,如今偌大的顧家,裁了不少老仆和年輕傭人,一大家子三房人都擠在一個兩層樓的小公館裏面過活,日常吵來吵去,精打細算,誰也不肯多出一分錢,生怕被別人占了便宜。

在這樣的環境下,紅葉清楚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好處,那麽就必須得先把兒子生出來再說!她怕自己留在那裏,兒子恐怕都要被那些斤斤計較的二太太和顧金枝給計較沒了!

紅葉沒有什麽傍身的技能,如今這樣的世道,出去後還能做些什麽呢?她如果沒有了肚子裏這塊兒金疙瘩,她出去後還能怎樣才能擁有錢擁有溫暖的房子和不再挨餓呢?

她太害怕失去肚子裏的金疙瘩了,因此思來想去,顧葭都成了她最好的避風港,也是最昂貴的奢侈的……

她不敢和顧葭對視,生怕看見這人眼裏的不同意,可又不敢真的不看,不然若是顧葭認為自己不尊重他,對自己起了惡感又該怎麽辦啊?

紅葉處心積慮的要吸附在姓顧的人身上風風光光的活着,顧葭或許有點明白,卻也認為這不算什麽麻煩,不過是提供住宿吃食罷了,他雖然将要還給陸玉山的五十萬都捐了出去,可前些日子給天津那邊打電話,天津的朋友高一聽說他這邊需要錢,立馬就讓人乘火車帶了一大疊英鎊過來——據說當初是用開報社剩下的錢存入英國銀行了,比較保值。

所以顧葭和他的弟弟又是擁有一大筆活動資金,顧葭自己不用錢,自從跟着弟弟同進同出,他基本身上都沒揣過鈔票,但自信養紅葉幾個月還是養得起的,這不僅僅是為了喬念嬌的拜托,還因為顧葭那點兒不可告人的愧疚……

“好啊。”顧葭點頭,對紅葉說,“紅葉小姐,等會兒你就跟我媽回去收拾行李吧,我讓無忌在和平飯店也給你開一間房,先住個把月再說吧。”

紅葉驀地擡起頭來,仿佛是于絕望裏顧葭伸了一只手給她,她這會子是無比感激的,感激到眼淚都要奪眶而出。

顧葭見狀,從口袋抽出一塊整潔的方巾送給紅葉,聲音溫和:“懷着寶寶可不要哭的好,不然小寶寶日後也是個愛哭鬼可怎麽辦呀。”

紅葉臉頰頓時有些發燙,懊惱自己出了洋相,又忍不住覺得顧三少爺聲音好聽,可立馬她又篤定地想起這位顧三少爺正是用這樣的姿态勾引了顧無忌的,且間接害的顧老爺子不明不白的死去,那臉上含着害羞的紅暈便又盡數收了回去,仿佛是糾結至極,對顧葭又感激又痛恨。

“謝謝。”紅葉接過方巾,對顧葭這樣和自己同樣肮髒的人很不屑,但又滿懷着同情,情緒起伏猶如翻江倒海,卻又很能明白自己的處境,于是低眉順眼,扮演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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