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173
這場盛大婚禮竟是以亂戰落幕, 這是王狼野未曾預料的。
他站在破敗的教堂裏, 原本束于頭頂的白紗破破爛爛地被他染灰的皮鞋踩在腳底, 他的右手邊是東倒西歪的長凳, 左邊是一堆叫嚎着的賓客,天生薄命相的王狼野眉頭輕皺,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鐵盒子,抖了一根香煙出來夾在唇瓣上後, 他身旁的副手立即上前微微彎腰為他打火, 王狼野垂眸點煙, 骨節分明的手夾煙的動作格外帥氣, 但這點迷人的模樣此刻卻無人有興致欣賞。
“王如煙呢?”他聲音并不怎麽特別,如同他這個人一樣帶着一絲單薄的冷意。
王如煙被人從裏面安全的地方請了過來,正是花容失色, 面色慘白,看見這個從上海遠道而來的遠房表親,心裏很有些明白人家找自己過來是想要問什麽, 可她打定主意是要一問三不知的,她雖然受到了驚吓,然而卻很感激這一場混亂,想必照着這樣的混亂發展下去, 王燃的失蹤也可以歸咎于這場混亂,而無法追究其他個人的責任了。
她滿腹準備, 于是當聽見王狼野詢問今日的新娘子是哪家少爺的時候, 一時便沒能回答出一個完美的答案, 愣愣的猶疑不定,頓了頓才死鴨子嘴硬道:“新郎說什麽呢?新娘子還能有男的不成?”
王狼野單手點了點煙灰,平靜的看着王如煙,笑道:“不必隐瞞什麽,我又不會找誰的麻煩,這場婚禮本身也就是為了救王燃那個蠢貨才有的,如今她跑了,婚禮也救沒有必要,所以你們背地裏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自然也一筆勾銷,我問你今日同我宣誓的人是誰,不過是想要同他認識認識,交個朋友,王妹妹不會這樣小氣吧?”
王小姐也是有脾氣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拍了拍自己旗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一邊目不斜視的走出眨眼間就被砸得千瘡百孔的教堂,一邊說:“我都說了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問我還不如調查調查今日這混亂怎麽回事,免得主家那邊拿你是問。”
此話胡編的,可卻說到了王狼野的難處上,他千裏迢迢過來給王家這位千百年難出一個的不愛花紅愛男裝的王燃當救命新郎,結果人家舍生忘死逃跑了,早知道主家根本不必管這人,直接宣布同這王燃再無幹系,任由王燃和那個小戲子雙宿雙飛算了。
王家乃百年大族,久遠到祖宗可以追溯到幾百年以前的某個大将軍,他們既是端了一個世族的身份,便絕不允許任何污點存在于這條白足大蟲的身上!
王家那足不出戶的老祖宗可是很在忽這些虛名的,不然他王狼野也不至于要同一個聲名狼藉的王燃結婚。
婚姻其實倒是其次,這個時代給與男人更多的選擇,哪怕如今社會風氣标榜着自由戀愛與一夫一妻,可男人依舊能夠擁有姨太太,并且在某些地方,姨太太越多還象征着你的財富越多,是身份的象征!
王狼野此前并沒有任何中意的女子,他正在上海過他悠哉游哉的寓公生活,早幾年他同族裏的孩子們在地下搞了不少好東西,交給族裏後也就沒有他什麽事兒,因此倒騰起了洋房公寓的買賣,專門租給大上海那些體面的海歸。
這些海歸大都是買不起公館的年輕學子,也有被官人養起來的舞女歌女,甚至住過落魄的西洋畫家,人們來來往往,他只管收租,幾年下來倒是攢了一筆可觀的存款,但這些存款很快又有一部分上交給了老祖宗,交給了族裏千秋萬代的事業。
他沒有接觸到家族裏的核心,鬼知道上頭的人都在謀劃些什麽,他甚至很陰險地猜測過這些時不時就要上繳的錢財都是上頭輩分大了的人随随便便找由頭搜刮來的孝敬罷了!
說什麽尋找庇佑全族的神秘寶物,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搞這些封-建-迷-信?
不過王家因為搞這個東西同上海灘很有勢力的陸家針鋒相對倒是人盡皆知,連臉皮都不需要遮掩,兩家人大多數都以你死我活的氣勢鬥個棋逢對手,然而每逢酒會慶典宴會等場合,兩家人又都會到場,給彼此添堵。
可今日這位陸七爺來這裏找茬仿佛又不是因為兩家的恩怨,王狼野仿佛只是站在那裏抽煙放空思想,然而煙畢,丢了煙頭之後,便找了個随便什麽路人便詢問起來:“之前你旁邊舉手反對我那個人是誰?”
唐茗被新郎問了個茫然,他正揉着腿要敬業的給這破爛教堂拍個照片作為今天下午的報紙內容,聽見問話,他也沒多想,說:“那是顧四爺。”
“顧四爺?”王狼野耐心道,“名字。”
“顧無忌呀,新郎官你不認識?”
王狼野自然是不認得:“打算去認識。”
唐茗覺得這話很有點兒奇妙的深意,但沒來得及他反應,就見新郎毫不留戀地領着自己的人走了。
這新郎好像也不要自己的新娘子了,完全和沒事兒人一樣問了句無關這場亂戰與新娘的話,就領着自己的手下們吊兒郎當的離開了。
——所以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唐社長從自己的懷裏掏出小本本,一邊記錄在場受傷的都有哪些社會名流,一邊拍照的間隙又左右看了看,發現之前那些一夥緊接着一夥如同雨後青筍冒出來的槍手們都不見了,同時不見的還有顧無忌與陸老板……
唐茗之所以這麽關注這兩位,其實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就是亂戰的開始仿佛就是從陸老板那一頭開始的,有人血濺五步,驚了一片不知道那個犄角旮旯藏着的一堆殺手!
他方才倒在地上裝死的時候看見似乎是有四夥不同的人馬互相開火,其中能确定的就是陸玉山和新郎王狼野,其他放暗槍的他便無法追蹤,只期望不知道跑哪兒去的顧兄不要被殃及,最好是躲起來,好好照顧自己,他拍完了新聞的照片就馬上就去救顧兄!
唐社長的顧兄暫且在唐社長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同別人虛與委蛇,先他一步追逐出去的人卻不少,其中以狹路相逢的陸玉山、顧無忌最為壯觀!
陸老板身邊用得順手的人只兩人,一位叫彌勒,一位是個頭腦活泛的司機張小橋,然而陸老板身上濺了不少暗紅色,周身的氣勢幾乎化為血霧擴散出去。
他身後的兩位手下亦是仿佛從戰場下來的鬥士,一臉嚴肅,不複往日嬉笑怒罵的樣子。
這三人的對面剛巧迎面站着顧無忌,顧無忌身後跟了不少保镖,一個個也精神緊繃,硝煙味十足。
兩方自不同的方位找到教堂邊緣處的地窖,中間便是那口被轟開的地窖木門與被雜亂腳印差點覆蓋住的。
顯然,兩方都找到了他們想要的線索,但尴尬的是剛才他們才趁亂想要了對方的命,打暗槍打得不亦樂乎,如今再相見,又想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于是他們同時沉默着,彼此身後的下屬都懷疑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拔槍對射!
“哎呀,原來是陸老板,方才太亂了,都沒能看見你。”顧四爺聲音平靜地說。
陸玉山也露出一笑,道:“我也沒看見你,真是巧了,你在這裏做什麽?”
“沒什麽,找我哥。”顧無忌說完就蹲下來看了看血跡。
陸玉山面上不顯,拳頭卻捏得很緊,稍微觀察一番,便急匆匆先行領着自己的下屬追出去。
顧無忌見狀不甘落後的追随而去,兩方一時陷入詭異的和平中,仿佛是不約而同的宣布暫時和解,因為他們發現自己最重要的人被他們弄丢了。
好在要找到顧葭的痕跡,這并不是難事,随便一問便能有一堆目擊證人表示:沒錯,之前有個男的好像搶了新娘背在背上跑得飛快!對,就朝後海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