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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174

後海的沿街風景實乃一絕, 因為本身附近曾是朝廷大員居所, 每一個院子的門口都擺着大大小小的抱獅, 不是什麽皇親國戚的宅子, 就是七品以上官員的房子。每一個小四合院的間距其實都很窄,僅僅一條一人躺下寬度的小巷用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一如敬王府那和着雞蛋清與面粉燒制出來的昂貴磚牆。

如今這些宅院有些大門緊鎖,主人早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有的變成了大雜院, 只一些大戶人家再那動蕩的歲月躲過一劫, 然後又回到這個充滿他們回憶和希望的地方。

即便時過境遷, 但也遷得有限,後海大部分人家也還是有身份地位的,所以靠近海邊的那條路上并沒有多少小商小販, 巡捕房将此管理得極為嚴格,只能有商鋪的人才能開店做買賣,因此沿海的那一條路上便仿佛成了汽車的絕佳同行之路。

此刻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從那整潔的青石板磚上碾壓過去, 将悄悄從石頭縫裏冒頭的野草迅速利用風的威力切成兩半!

緊随其後的是一隊青皮,他們小跑着跟随汽車的路線,仿佛是剛執行完什麽打家劫舍的任務,準備收工了。

車內, 汽車的主人江老板目光灼灼地凝視顧葭,他剛放完一段狠話, 正饒有趣味的想要從顧葭那張漂亮的臉蛋上瞧出一些花來。

然而顧三少爺素來對外人總有一套他自己的應對方式, 不然就他這樣成天和這個稱兄道弟, 和那個摟摟抱抱的架勢,不知道多少男士、小姐的芳心落他身上,他偏生怕別人同他表白,自己不接受,壞了雙方的感情,于是總是面上好似一無所知,但言語或多或少夾雜拒絕與暗示,以此維系自己和女士們的友誼。

是的,只是小姐女士們的友誼,在遇見陸玉山之前,顧三少爺可沒什麽機會察覺男士們對他散發的信號,他總覺得自己身邊可沒有那麽多的斷袖,幾百年也見不了一個,可誰知現在也不知是怎麽的,仿佛是開了葷,于是見天兒的有肉在他面前晃來晃去,誇張來講,幾乎是十步一五花、五步一羊腿。

顧葭聽見江入夢的話後,當機立斷地想要把江入夢也當作那些即不能得罪又想要拒絕的女人中去,一般對待這種女士,顧三少爺是分幾個步驟的,首先的重中之重便是不能讓女士覺得自己是因為她不好才委婉拒絕,一定要讓女士開心,開開心心的接受事實。

其次是需要一如既往的友好對待女士,傾聽女士的心情,然後體貼地送女士回家。

最後,約定明天就見面,見面逛街、吃飯、打回力球、去賭、場,繼續和女士保持友好的關系,即便女士還喜歡自己,顧三少爺也已經是隐晦的拒絕過,所以喜歡他是別人的自由,他已然可以不管,光明正大地放下負擔,堂堂正正的做個交際花。

“江老板你看我做什麽?”顧葭睫毛半垂着,視線游離,瞳孔似乎微微晃動了幾下,一副羸弱無奈的模樣,“你說地玩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吓着我了。”

“吓着就對了。”江入夢伸手捏住顧葭的下颚,以三根指頭便擒住了顧葭,剩餘的無名指與麽指微微蜷起,形态竟是很有些優美,然而他的聲音嘶啞難聽,瞬間便撕裂了這份顧葭想要營造出的互相安好,江入夢直接道,“不必與我兜圈子,我這般與你交心,你當也與我交一交心吧,罵我也好,咒我也好,都随你的便,反正這個世上罵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這一個,想我死的人也多了去了,不差你這一位。”

顧葭逼不得已仰着頭,目光與江入夢短促的相接,他張了張唇瓣,豐軟的唇上沒有任何瑕疵,沒有代表苦難的死皮、也沒有代表貧窮的溝壑,每一條紋路都仿佛是罪精致的花紋,淺淺的綴在那顏色水紅的唇上,有顫抖的呼吸從這唇中逃逸而出,可很快這唇的主人又矢口否認,道:“我為什麽要罵你呢?我像是那樣的蠢人嗎?我不罵你也不咒你,只希望你快些讓司機到達醫院吧,我怕白二他等不了。”

“我同你說東,你與我說西,呵……是不是顧無忌教你的?遇到我這樣的人不要同對方針鋒相對,要順勢而為,最好就是避免争端?”江入夢一眼看透了顧葭,不打算就這樣幹擾了他,他方才并非說笑,他要讓顧葭切實地體會到他的話有着絕對地執行力,“停車。”

司機立馬踩了一腳剎車,車後座上的衆人皆是搖晃了一會兒。

“你做什麽?”顧葭的下巴被江入夢松開。

“不是我要做什麽,而是你要做什麽,我說過你要治好我,我現在就要,不是開玩笑。”

“你!”顧葭下意識的後退,後背都抵在了車門上,可卻因為白可行也在車上,他竟是被無形的束縛住,“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知道的。”江入夢忽然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誰,他的手輕輕搭在顧葭的肩頭,手指一勾便輕易能将顧葭那早早‘迫不及待’解開了束腰的婚紗一點點褪下……

“你明明知道,早就知道,不要同我裝傻。”婚紗從上至下的猶如汩汩清泉劃下顧葭的上半身……

婚紗層層疊疊落在顧葭的腰際,其中卷着的兩團造假用的絹帕也暴露了,掉在車內的地上。

顧葭在那瞬間無法承受般的緊閉雙眼,側頭避開。

江入夢本不應該在忽顧葭的反應,畢竟大家早就對彼此心知肚明,是撕破臉了的,他合該就不管不顧的下嘴,先對着那明顯不是第一手的藥來一場他期待已久的摧殘,他是憋了許久了,自發現了真貨,你要他再去品嘗別人的假貨,他心裏也難受。

當假貨擺在他面前,那形狀大小全然和顧葭的不同,沒有顧葭的漂亮,沒有顧葭的惹人食指大動,他這些日子都餓瘦了。

荒誕的故事為什麽會發生在他的身上呢?江入夢不想察覺到自己對顧葭抗拒的煩躁,他已經夠悲哀了,是個二十來歲還吃奶的變-态,所以不要喜歡上這個一看就絕不可能愛自己的顧葭。

——可是該死!我怎麽可能不愛他?!

江入夢在自己與自己的博弈中,輸得一敗塗地,若是之前他還可以狡辯幾分,如今卻可能無法再欺騙自己,他只是單純的喜歡吃人-乳,他喜歡的才不是口腹之欲,而是在他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在他孤立無援自我作賤的時候,每一回都會出現的顧葭。

他甚至為自己感到悲哀。

你瞧你幹什麽記那麽清楚呢?他對別人善良那是他的日常,你只不過是他小時候某一天遇見的某一個人,幹什麽總是尋找他,找到了又能怎麽樣?

說什麽狗屁治病呢?

病早就好了……

在見到顧葭的時候,就好了。

江入夢這些年渾渾噩噩的誤入歧途,直到這一刻仿佛才大徹大悟,然而他的所作所為都讓他沒有退路,他的威脅更是不能改口!那麽将錯就錯好了,反正餘生,顧葭得陪他度過。

江老板的暫停,并不能讓顧葭感到僥幸,甚至更恐懼起來,那成日招蜂引蝶的白孔雀抖了抖自己華麗的長尾,不敢收起來,翹着個光溜溜的屁-股,不知道那食肉動物的尖牙何時何地朝他沖來。

這又像是罪犯臨死前的一秒,充滿顧葭無法想象的壓力和恨不能快刀斬亂麻的決絕。

可下一秒,江入夢卻不只是将尖牙朝他咬來,像是整個人都倒在他的身上,一頭砸向他單薄雪白的胸膛,伴随而來的還有像是爆炸的西瓜那樣迸射的熱-液,顧葭依舊閉着眼,他不敢看……

“小葭,別怕。”

有個不該出現的聲音出現了。

“小葭,別怕。”

顧葭感覺到有一雙手像是捧着什麽稀世珍寶一樣捧着自己的臉,拇指雙雙幫他擦拭臉上的血液,血點卻不甘心地在他臉上留下倔強的一道道痕跡,像是長了血色的貓咪胡須。

“……可行?”顧葭不敢置信,“你怎麽醒了?我以為……”

“我說了嘛,我只是有點累,讓我休息休息,我就好了。”白二爺手中有一把匕首,匕首先後抹了司機與江入夢的脖子,于是整個車子內部便猶如噩夢一般,讓顧葭只敢看白可行,不敢看其他。

“真的嗎?”顧葭覺得不像是真的,白可行明顯體力不支,面色蒼白,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能夠單手将壓在顧葭腿上的屍體擡起來,然後一把将他拉到懷抱裏去。

白可行扯出個微笑,然而身體愈發的涼,他腳肆意妄為的擡高,踩在江入夢的屍體上,說:“別怕,他媽的,我都從沒碰過你,氣得我立馬從陰曹地府返回人間救你。”

“……”顧葭臉埋在白可行的懷裏,鼻尖是濃重的血腥味,可他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誰的味道了,他幾乎是坐在血泊裏,而車外的江入夢的那些手下們也像是在江入夢死後的半分鐘內才發現異樣!立即群起而攻之,叫嚣着讓車內的顧葭和白可行出去,斧頭和槍更是毫不顧忌的加害于這輛曾風光無限的豪車!

砰砰作響的汽車幾乎是立即就要爛掉似的,顧葭想要盡力保持冷靜,可他根本做不到,他何時遭遇過這樣的禍事?!他從來都是富貴窩的金絲雀,出入都是安全保險的繁華之地,身邊都是有頭有臉的無害之人,他沒見過這麽多血,也沒見過這樣近距離的屍體……

他懷疑自己是要暈過去,可若是能暈過去倒還好些,他如今被刺激的精神極度緊崩,根本沒辦法就此撅過去。

“別怕,我把門都鎖了,這車……玻璃防彈。”白可行企圖哄顧葭開心,“這混賬江入夢倒是有些好東西……一時半會兒他們砸不開,你別擡頭,別去聽,別去看,很快我們就能得救的。”

“巡捕房的人很快就會過來……小葭啊……小葭,你可以想想一會兒我去醫院包紮了傷口後,咱們去哪兒玩。”白可行聲音越來越小,斷斷續續。

“你想要什麽都行,我都給你買,小葭,不要怕,幹脆就在我懷裏睡一覺吧……我摟着你,天知道我早就想這樣摟着你了,小葭……謝謝你。”

“我好開心……”

白可行不停地在說,哪怕說道後來顧葭根本聽不清楚。

顧葭猶如抱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樣抱着白可行,白可行感受這種被依靠的力量,不肯就此松懈一分,哪怕眼前已經因為失血過多陷入一片黑暗,白可行的思維也一直存在……

他想他要牢牢記得顧葭這樣脆弱的時刻,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天,再狼狽也值得紀念,然後明年的今天他就要同小葭過紀念日了,那時候的小葭……會不會對他有一點點心動了?

“都不想活了是嗎?!給我讓開!”外面很吵。

“該死!巡捕房的來了!”有人高聲喝道。

“我們走不走?老大還在裏面……”有人小聲驚慌竊語。

“哥!”有人因恐懼無法多說一個字。

“顧葭!”有人恍然,到底還是心如刀割。

突然的,外面嘈雜的聲音裏有了白可行熟悉的音色,他松了一口氣,再也無法撐下去,這一回可不是迷迷糊糊,而是直接失去意識,然而他摟着顧葭的手卻是僵在顧葭的腰背上,誰也掰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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