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175
當白可言得知自己那位同父異母的小弟在外面又闖了大禍的時候, 面上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他正同洋醫生打得火熱,簡直就像是每日坐在村口和一群農村婦女談東家長西家短的茶會組織人,對顧家裏的秘辛恨不得長八只耳朵來聽,順便像蒼蠅那樣搓一搓手。
“大事大事, 他哪回沒出過大事?跑我這裏來瞎彙報, 沒看見我正同威爾遜醫生說話嗎?!真是不長眼的東西,出去!”白大少爺立即從靠近威爾遜的姿态變成端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斜了一眼看那跑來回話的男仆。
男仆一臉憋屈,欲言又止。
白可言‘嘿’了一聲,眉頭都要豎起來夾死幾只蚊子:“還不滾?!”
男仆被吓了一跳,嘴巴裏的話到底沒能吐出來, 灰溜溜的又從華麗的大廳退了出去, 然而出去後并沒有跑哪兒去,只是焦急的站在外頭,同準備進去送茶的大丫頭說:“大少爺同那位洋醫生聊了多久了?”
大丫頭模樣中規中矩,并非什麽漂亮的美人,但卻很得白可言的重視, 因為白大少爺至今也沒有尋到什麽中意的小姐結婚,所以在起居問題上一向都是她來打理,大丫頭滿以為自己是和大少爺有點兒什麽的, 因此和其他人說話的時候或多或少便帶着一點未來主子的派頭:“大概有一個小時多了, 怎麽?”
“那還有什麽可聊的啊!出大事了!”男仆是在白二少爺回來後才被撥過去此後跟随的, 對白二少爺其實并不了解,只是從前輩們的嘴巴裏聽說是位混世魔王,可幾日相處下來,男仆以為白二爺應當也沒有傳說中那麽混賬,既不嫖-娼也不賭-博,整個人就成天逛大街,要不然就是自己關在房間裏嘀嘀咕咕不知道在研究什麽。
正當男仆覺得歲月靜好,二爺也不過如此的時候,突然‘轟隆’一下,晴天霹靂!白二爺當街宰了門徒衆多的京城一霸江入夢啊!
男仆腿都是軟的,在街上聽說了這個消息後,那是只有一個念頭——趕緊彙報給大少爺知道!
如今家裏的老人們都不大管事,成日約在一起只管玩樂享受,一群女眷們更是沒有幾個打理生意,要說大事,當然還是彙報給大少爺。
大丫頭聽了男仆的話,眼底很有些雲淡風輕,像是過來人一樣看着男仆,語重心長的說:“就二爺的事是大事嗎?人家威爾遜醫生如今正是大少爺的貴客,每天都約着一塊兒共商大計,二爺估計也就是逗貓遛狗,或者打了什麽人,到時候從賬上領了大洋出去打點打點不久結了?而且這事兒你也不必去告訴大奶奶,大奶奶疼二爺那是完全不分青紅皂白的,老太太也護着他,這事兒到大少爺這裏就行了,省得又鬧得家裏不得安寧。”
男仆:“可是……”
“好了好了,哪有什麽可是?我們白家難不成還有惹不起誰?”大丫頭盲目的自信大概與白可言一脈相承,主子是那樣自我感覺良好,丫頭自然也十分自豪,眼高于頂。
男仆啞口無言,心道,這也不是給錢就能解決的事兒啊!不然他跑得像是死了爹一樣回來報信做什麽?!
可是大家都不着急,男仆也就感覺好像是那麽個道理,白家家大業大,大少爺每回出門身邊湧着的全是人,可見根本不用怕什麽。
而坐在奢華公館談話室內的白可言在展示完自己家中說一不二的地位後,對着威爾遜醫生道:“實在是抱歉的很,家中下人沒個守規矩的,回頭我就将他給辭了。”
威爾遜醫生如今在新認識的朋友白可言中做客,已然有十餘天,他幾次提出想要回國,然而白兄熱情挽留,他也就留了下來,其實威爾遜很明白自己不是那樣重感情的人,他留下來的主要原因,還是不甘心。
“哪裏的話,我以為白大少爺家中下人管理得很是到位,說不講話便不講話,不想顧家裏頭的下人。”威爾遜醫生随口道。
“怎麽?他們怎麽了?!”白可言好奇的抓心撓肺,但是又很想保持自己矜持體面的成功人士形象,因此表情在這一刻十分古怪,像是抽了筋。
威爾遜懷疑白大少爺可能有面部抽搐的病症,這種病人最厭惡別人盯着自己的臉瞧了,威爾遜醫生便總是低着頭,垂着眼皮,說:“其實也沒什麽,就總傳些奇奇怪怪的話,說是顧四爺與新來的三少爺其實并非兄弟,而是随便找來的相好,想來争奪家産。”
“可我覺着很不像,他們之間或許确實過于親密,但我以為并沒有做那種事。”
“也不對,我如今精神也有了問題,是有幻想症的,白兄還是不要信我吧。”
威爾遜一直在聯系這方面的權威,希望能夠去查一查自己的腦袋正不正常。
“怎麽會有問題呢?威爾遜先生不要這麽說,我跟你說,顧家那一家子人本就邪門得很,其中那個叫做顧無忌的,更是心思歹毒,誰知道會不會是他搞了什麽鬼?我知道你是因為那本父親的筆記對自己的記憶産生懷疑,可你不若拿出來讓我也幫你看看,指不定我能幫你看出些什麽門道。”
威爾遜直接點了點頭:“好。”
白可言他籠絡了威爾遜十幾天,為的就是想要不着痕跡的看一看威爾遜的筆記,他可是聽了威爾遜的話,知道這人來到中-國就是為了一睹那位産下孩子的男孩,可後來筆記又和他記憶的不一樣,這絕對是有問題啊!
哪有人畢生目标居然都是幻想的?
他步步為營,殚精竭慮地算計威爾遜,企圖得到筆記本,終于鼓起勇氣問出口,人家就這麽輕易答應了,白可言不禁再此感嘆自己能力之傑出,實在世間罕有。
得了人家的筆記本,專挑那記錄顧家事情的那幾頁看過後,白可言雖然看不出什麽,但還是裝模作樣的摸了摸下巴,表示:“這本肯定是假的。”
“什麽?!”威爾遜醫生一臉震驚,“這怎麽可能?!”
白可言也沒有證據,可過了那位陸先生手的東西若是除了問題,那只能是假的啊。
他道:“那個陸玉山你不要信他,他本身就是個大騙子,恐怕你是被他騙了,這個東西也是他僞造的。”
威爾遜不信,可又忍不住告訴自己一定是這樣,似乎只有自己的記憶沒有錯,才能繼續留在這裏探索他想要知道的秘密。
白可言兩三下和威爾遜醫生‘郎情妾意’起來,都認為這本筆記是有問題,那麽那個叫做顧葭的男人就一定是當初那個男孩,至于顧無忌為什麽總護着他,威爾遜大膽猜測顧無忌一定就是他哥生的!沒跑了!就算不是老子也要散播出去!搞臭他!
心情美好的白大少爺終于和威爾遜各自滿意的分開,白大少爺走出會客室,就見半個小時前沖進來的男仆正站在外面雙手叉腰無所事事。
他心想自己現在才算是有空來處理白可行的混賬事,于是對着那個男仆招了招手,說:“過來。”
男仆本身也是在等白大少爺,看見少爺喊自己,也就屁颠屁颠的跑過去一鞠躬:“大少爺好!”
“嗯,好。說吧,什麽事兒?”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二少爺在外面殺人了。”男仆自覺領悟了大少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真谛,為了顯得自己和大少爺一樣不急不慌,也為了避免再被挨罵,于是男仆道,“再車裏為了護着那個顧家的三少爺殺了兩個人。”
白可言皺了皺眉:“都有誰看見?”
“很多人看見了。”
“媽的,那個白癡。”白可言暗罵了一句,“這樣,你去把他接回來,如果是被關在巡捕房,就讓他受點重傷住院觀察,反正是不要讓他再在牢房裏丢人現眼!”
“那個……二少爺不在牢房。”
“那在哪裏?你這個人怪得很,說話吞吞吐吐,給我麻溜兒的一口氣兒說清楚!”
男仆渾身一震,低頭擡眼望着大少爺,說:“二少爺正在醫院住着,回不來,外面都是江老板的人,不讓二少爺出來。”
“江入夢?江入夢那人又搞什麽鬼?”
“江老板死了啊,二少爺一刀割了他的脖子,鮮血濺得滿車都是。”
白可言頓時一個懵然後退,随後一巴掌甩在男仆的腦袋上,罵道:“媽的,你怎麽不找說!那混賬竟給我找事兒!去醫院!”
男仆見大少爺失态嚴重,一時也摸不準這件事到底白家能不能壓下,可這與他這樣的小人物當是沒有什麽關系,只悶頭開車指路便是了。
白可言上車的時候,差點兒沒一個跟頭摔一跤!他心裏七上八下,真是恨不得見到白可行後兩只手将其掐死!
他心急如焚,可火氣卻沒露出一點,就等着見到白可行再發做,不然現在發火發給誰看呢?很浪費時間浪費精力啊。
醫院是德國醫院,這裏德國醫生出名的就是各種外科手術,醫療條件非常好,病床的位置供不應求。
白可行匆匆進入醫院,路上果然可見不少穿着開衫黑帽子的青皮流氓在附近四處游蕩,看見他進去,那些人眼睛都立馬盯了過來。
他生怕遲一步就要被認出來,遭到槍擊,可憑什麽他要因為白可行那個蠢貨而無辜中彈呢?!
白家大少爺氣得頭昏眼花,終于是到了病房前,便一腳踹開病房門!房門‘哐當’擊打在牆壁上,惹得房間內一堆人回頭看他。
白可言一愣,他是沒想到裏面紮堆紮得還挺多,從陸玉山到顧無忌,從喬萬仞到白可行,這都準備打麻将嗎?
然而愣神只是一瞬間而已,白可言一進來便劈頭蓋臉譏諷道:“我的白家二少爺,白可行,你幹的好事!”
白可行剛做完手術,還有些低燒,然而可能是應為身體強度一直不錯,也十分精神,之前的昏迷虛弱全然無法再此在他身上作威作福,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躺在病床上,皺眉道:“你小聲點。”
“我小聲點是什麽意思?!你他媽殺人了!若是其他誰也就罷了,是江入夢!江入夢那人手底下好手衆多,這人一死,誰曉得要分裂成多少家,這些人又都想來标榜是江入夢的左膀右臂,要講義氣,江入夢一死,他所有的店面、錢財估計也就會變成誰為他報仇就歸誰!現在滿大街的人都想殺你你知不知道?!連累的我都差點沒能進來!”
“知道知道了……”白可行其實根本沒想那麽多,他當時在車上,思維如此清醒,身體卻沉重如鐵,那種聽着小葭受辱,為了自己忍辱負重的心情,是他這輩子都難以忘記的!他怎麽忍得了?!他也是清醒過後才知道自己的處境堪憂,但沒關系,他不在乎,讓他重來選擇,他還是會那樣做。
“你知道個屁!我們白家被你害慘了!”
“我殺的,關你什麽事?”
“你說呢!他們那些人指不得要找我要錢,不給就理直氣壯的打砸搶燒,你說呢!”
“那你直接和他們說我跟你們沒有關系不就行了?!還有,聲音小一點,有人在隔壁睡覺。”白可行方才和在座的顧無忌等人說起今天的事情,還沒有說幾句呢,白可言就沖了進來,張牙舞爪,他的小葭還在隔壁休息呢,顧葭身體差,驚吓過度後一放松就吐了,胃疼加發高燒,正在打吊瓶,需要靜養。
“我管他天王老子是不是住在隔壁,反正我跟你說,白可行,從今往後你別想再踏進白家一步了,回去後我也會給阿姨說你為了個男人現如今和家裏斷絕關系,我不管你去哪兒,再也別回來了,別拖累我跟着你陪葬!”
“老子拖你個狗屁!我還不稀罕這白家二少爺的名頭!”
“行了,要吵就都出去。”顧無忌皺眉,這件病房和隔壁是串通的,中間只有一道薄薄的木門,這邊聲音稍微大一點,隔壁絕對能聽到。
“喲,這不是顧四爺麽?現在成日住在和平飯店可還習慣?”白可言勉強對着顧無忌笑了笑,“我幫你們家收留了那位可憐的威爾遜醫生,威爾遜醫生告訴我,他父親有一本醫療筆記,專門記載救治過的雜症病人,結果被陸老板掉了包,好在他牢牢記得裏面的內容,其中好像就有你那位漂亮的三哥吧?哎呀,我可是大開眼界,怪不得你和顧葭那般親密,分明就是從他肚子裏鑽出來的怪物,怪物和怪物,自然是要親近一些的。”
顧無忌猛地擡眸眸底一片肅殺。
顧無忌不着痕跡的看了一眼陸玉山,随後站起來逼近白可言,冷聲道:“我不管你是怎麽瘋的,給你三秒出去,三……二……”
“冷靜顧四爺,我可沒有大聲宣揚你的秘密,放心吧,我會替你保密的。”白可言自覺抓住了顧無忌的把柄,嘴角勾起一個笑來,“不過我可能剛才說的太大聲了,讓你朋友們也聽見,這真是抱歉啊……我先走了,小怪物……”
白可言說罷,應當帥氣離場,然而轉身之後他卻走得飛快,生怕顧無忌那個瘋子會追上來,他是知道顧無忌的本事,不要命起來,真是個怪物!
顧無忌其實沒有追去的意思,他離不開這裏,也不能離開,因此他只是站在門口看着白可言的後背,直教人毛骨悚然的看着,良久才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對白可行說:“你現在怎麽辦?我哥讓我好好謝你,你如今要是脫離了白家,恐怕活不過明天。”
白可行搖了搖頭,絲毫不怕說:“大不了老子殺出去。”
“小葭欠你一條命,我是他舅舅,怎麽也不會讓你有事,只不過我只能護你出京城,除了京城後大概就沒有辦法了。”喬萬仞之所以也在這裏,是有些巧合的,今日他帶着人馬出去,其隊伍制服同巡捕房制服被江入夢的小弟們混淆,一個個不知道誰先叫說是巡捕房的來了,喬萬仞便領着人過去打算順便看看發生了什麽,結果就見顧無忌與陸玉山兩人與車內血泊……
陸玉山始終沒怎麽說話,他心不在焉,他的心是留在隔壁的,只有軀殼在此,他自己都沒有意識道。
白可行搖了搖頭:“這樣太麻煩你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知道,不需要,我一個人指不定還出去得輕松些,就不勞煩喬帥了。”
顧無忌同白可行好歹有十年多的友誼,哪怕一朝崩塌,還有顧葭的請求在其中,顧無忌也不會見死不救。
他對着喬萬仞說:“你的方法不行,目标太大,和那些流氓硬碰硬根本不是個頭,江入夢的門徒我清楚,和他一樣都是為了錢不擇手段的亡命之徒,手底下抽大-煙的居多,一旦不發那東西,或者說有什麽人說是懸賞白可行的腦袋能換大-煙,那他們那些人簡直就如同惡鬼一樣,不會怕刀槍。”
此話一出,衆人便又開始商議如何先離開京城,還要在給那些江入夢門徒一個永生難忘的下馬威後離開,不然禍及家人可不是什麽好事,這實在是個需要細細思量的問題。
正當所有人都沉默着思索時,隔壁的木門被對面房間的人打開,木門聲音吱呀呀地,是應當立時退休的木門了。
四人在這樣明顯的聲音裏皆是下意識地擡頭看去,只見應當好好休息的顧葭卻是不知什麽時候起來了,身上還穿着病號服,臉頰緋紅,但狀态已經沒有之前那樣恍惚,恢複了以往的雲淡風輕。
“你們怎麽讨論也不叫我?我一個人在隔壁多可憐呀。”顧葭哪怕生病,也是一副明眸皓齒的模樣,但病氣給他多添了幾分異樣的吸引力,仿佛是越虛弱越惹人愛。
“哥快坐。”顧無忌站起來,走過去先幫顧葭提着手裏的吊瓶,随後摟着顧葭空蕩蕩的腰部位置,坐在自己的凳子上,“你什麽時候醒的?”
顧葭好像沒有聽見之前白可言在這裏的‘瘋言瘋語’,道:“就剛才,我聽見你們說腰離開這裏很麻煩,那怎麽辦呢?”
喬萬仞伸手摸了摸顧葭的額頭:“你額頭還這麽燙,不要想太多。”其實一眼便知道顧葭還沒有好,喬帥這摸過去實在多此一舉。
“不行,我正是想到有個法子可以用,才特意過來告訴你們啊,你們這麽多聰明人坐在一起怎麽都想不到用飛機呢?”顧三少爺靠在弟弟的身上,打針的手規規矩矩地輕輕落在大腿上,好像整個人都輕飄飄的,沒有重量,得有人擋着風、扶着、摟着才能活着。
“飛機?”陸玉山心回到自己身體裏了,思維開始運轉,“現在一時半會兒弄不來。”
“怎麽會弄不來呢?”顧葭狡黠一笑,“陸老板還記得當初我讓無忌還你五十萬,你不要嗎?”
陸玉山點了點頭,他記得。
“我想那錢既然陸老板不要,我也不能要,就捐給有需要的人了,他們都是好人,說是拿去買飛機了,我想調用一架飛機救命,應該是可以的,大家都是朋友嘛。”
顧三少爺這話說得在場四人,人人幾乎驚訝又欣賞地看着顧葭。
顧葭連忙說:“不要這樣看我,要謝謝陸老板的慷慨。”
陸玉山搖了搖頭,他是真的驚訝到想要當場去世,捐款五十萬,虧顧葭想得出來!這些錢給顧葭花,他是不心疼的,送給別人那簡直讓他難受得三天三夜吃不下飯!
“謝謝陸老板啦。”顧葭帶頭道。
陸玉山心中郁氣難消,然而擡眸看了看這個狠心的顧葭,他愣是說不出半句‘我不是、我沒有’,他只聽見花開的聲音,像是窗外早春的桃花,又像是他心裏的白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