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80章 180

第二日, 陸瑾淵從自己随從陸明口中得知自己今日被安排了個妥妥貼貼, 一時躺在柔軟的洋床上怎麽也起不來,嘴裏罵罵咧咧一句好話也沒有,可見陸家的家教也沒什麽值得炫耀的,一家子都不是什麽斯文的知識分子。

他拽着一個方塊兒似的枕頭朝卑躬屈膝笑笑呵呵叫他起床的陸明丢過去, 一下砸在人家正面, 人家也不躲,依舊苦口婆心的勸說:“六爺,我的六爺啊,您快起來吧,我都讓人打聽好了,顧家兄弟今日下榻在金茂飯店。”

“下就下吧,你們稍微看着點兒就行了, 何必我親自去?我不去。”陸瑾淵模樣好, 但因為賴床,半張臉都擠在枕頭上,口水都因為嘴巴沒能閉攏而流了一灘出來,他也不嫌棄自己,翻了個面繼續睡, 手揮趕蒼蠅似的在半空中虛打了幾下,說,“行了, 你派人盯着, 有事兒彙報給我就行, 我昨兒去店裏查了一天的貨,累個半死,沒其他事兒就給我下去,再打攪我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陸明身為陸家六少爺的貼身随從,專門處理六少爺身邊的麻煩事兒,幫其記住各種家裏的大日子,順道幫忙追女學生,幫忙在宿醉過後到陸大少爺那裏打埋伏,總而言之是幾乎等同左右手的下人。

陸六爺對其十分信任,說話也就不大客氣,說完就将這事兒忘了個幹幹淨淨,等大半個月後突然想起來時,他正站在花園子裏遛-鳥。

正是春天,上海灘占地面積最大的陸公館花園裏已然換上了春季開得最盛的花卉,諸如桃花等,他手中的籠子更是黑木打造,雕花極為精細,乃宮裏流出來的東西,原本擺在店裏販賣,他看上了,就幹脆拿回來裝他的小麻雀。

人家玩鳥,他玩麻雀,可見也不是什麽正經玩鳥之人。

他百無聊賴,響起昨兒得到消息,說是七弟那位煞神即将歸來,于是腦袋裏便慢吞吞回想起大半個月前大哥讓他辦的事兒。

“陸明,過來。”他一邊給麻雀喂蟲子,将其喂成一個毛茸茸的肉團子還嫌不夠,塞了好幾只肉蟲進麻雀肚子裏後,他将鳥籠遞給一旁侍候的大丫頭,同陸玉山八成相似的那雙狹長迷人的眼睛瞥向陸明,聲音不急不慌,慢悠悠地道,“對了,之前大哥說什麽……七弟有個朋友來上海了?讓我幫襯着?”

陸明長着一張讨喜的圓臉,但聽得六爺這話,卻是一臉苦相:“我的六爺欸,什麽朋友?上回您沒聽清楚嗎?大少爺說這回來的可不是什麽一般朋友,是七爺的心上人,指不得什麽時候就要入住陸公館,大少爺連七少爺那邊兒婚房都收拾出來了,您怎地還不知道?!”

陸老六僵硬地愣在那裏,若是像貓那樣有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現在大概是立即都全部豎起來了!

“你說什麽?老七他居然有了喜歡的人?!那不是個男的嗎?”陸瑾淵仿佛聽見了什麽不得了的大新聞,手中喂鳥的小鑷子也不要了,丢在一旁的石桌上,急急忙忙地問,“确定嗎?是真的?我去問大哥去!”

“诶诶!六爺!您可別去!”陸明唯恐六少爺又惹大少爺不高興,罰跪那都是常有的,跪了之後嚎叫大半天,苦得可是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之前恐怕是我傳達得不到位,六爺您是起床的時候聽說的,那時候人都糊塗着呢,自然記不清楚。”

“這當然都是你的錯!”陸瑾淵被攔了一下,也一下從激動中冷靜下來,他盯着陸明,道,“你再同我說一說,那個人姓甚名誰,家住哪裏?家裏幾口人?有無婚配?最近都再幹什麽?”

陸明松了一口氣,兢兢業業地回道:“六爺讓我們看着,我們也不敢作別的,就只是看着,那位顧三少爺名叫顧葭,現在還住在金茂飯店,有一個弟弟,一個舅舅,在京城還有父母親戚,目前似乎是沒有什麽職業,和一個名叫白可行的男人走得很近……日常愛出入各種舞廳等娛樂場所,也是百樂門的常客,近期和王家王狼野也有打過交道……”

陸六爺聽聞此話,眉頭皺起,總覺得老七喜歡的這個男人很不靠譜是怎麽回事?

他當機立斷道:“準備車,我得親自去看看。”想來老七和這個男人應當是有了實質性關系,不然也不會拜托大哥幫忙照顧,如此一個神人,他居然從頭到尾一面也沒有見過!這真是大大的失誤!

陸明得令,連忙讓下面的人備車,同心血來潮要去見‘七少奶奶’的六爺一同風風火火的出了公館,朝着人潮湧動、繁華的浦東中心進發。

中心一帶盡是洋人高官,貴婦們穿着華麗的裙子,小姐們穿着奢華的旗袍,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都刻着高貴二字,陸家的汽車在其中開得很慢,陸瑾淵一邊抖腿一邊猛地‘啊’了一聲,他仿佛自言自語般面露尬色:“糟糕!顧葭……你說的顧葭可是今日要看新房子去的顧葭?!”

陸明點了點他的大腦袋,心中正疑惑六爺怎麽知道這件事呢,就聽六爺以頭搶地般撞車窗上,狠狠地磕了一個大紅包起來,才說:“我知道老七的心上人是誰了……我在百樂門同他還玩過牌。”陸瑾淵話沒說完,這玩牌事小,和美人勾肩搭背好似有些暧昧就事大了!

若是被老七知曉自己趁其不備,挖過他牆角,回來不把自己手剁了那都是怪事!

可想到這裏,陸瑾淵又摸了摸下巴,覺着有些奇怪,據他同那位顧三少爺短暫的相處,這位花蝴蝶一樣的三少爺不可謂是不受歡迎,幾乎只要有顧葭在的地方,那麽男男女女的目光便開始漸漸以顧葭為中心,這人長得漂亮,便有些特權,時常同人親密接觸,不僅不會惹得別人心生不喜,反而一顆心砰砰直跳,疑神疑鬼地揣測顧葭是不是對自己有意思。

陸瑾淵也是其中之一,他苦惱地抓了抓頭發,心裏感慨自己實在是個罪人,竟讓老七的人對自己有意思了,那他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為了明天老七回來有個交代,陸瑾淵不得不硬着頭皮看着車子停在金茂飯店門口,他大剌剌地下了車,好巧不巧碰道了剛要出門遛狗的顧葭與其身後跟着的一名小随從,這人簡直猶如新釀的桃花酒,又像是撲面而來的一陣桃色春風,渾身上下透着迷人與一點嬌貴,眼睛更是流光溢彩,睫毛濃密纖長,仿佛西洋精致的人偶,但皮膚卻比人偶要柔軟得多。

“哎呀,這不是六爺嗎?”

很容易就混入上海灘上流圈子的顧三少爺見到了新認識的朋友,立即眼睛都亮了亮,情态十分讓人心動,以至于陸六爺還沒反應過來,就給了顧三少爺一個大大的擁抱,說:“沒錯,是我啊!”

顧葭初來乍到,但卻适應得很好,他很謙虛,在脫離這位朋友的擁抱後,微微偏頭同陸六爺笑道:“你怎麽在這裏?”

陸瑾淵可不能說自己是來看看老七老婆是什麽人,因為據他觀察,這個顧葭似乎是沒有表示過自己已有家室,倒是這人的弟弟很有守護者的味道,三番四次摟着顧葭的腰,給人又是喂飯又是削蘋果,關系非比尋常。

陸瑾淵一面控制自己不要又一不小心着了交際花的道,掉進顧葭那龐大的‘好朋友’隊伍中去,一面對老七和顧葭的關系存疑,可又不知道如何挑起這個話題,因此只好先随随便便的聊着,企圖從一些平常的對話裏找到想要的答案。

“我也是随便逛逛,對了,顧兄你不是說你們暫時要租公館嗎?不若我來陪你去看看房子怎麽樣?就外灘附近就有好的房子呢。”陸瑾淵先前看待顧葭,乃是看一個賞心悅目的人物,心還動了幾動,如今再看顧葭,已然收起了那些玩鬧心思,慎之又慎,言語之間甚至還捧着對方,生怕惹出什麽不愉快。

顧葭當然是說‘好’,他來上海有些日子,出了白日裏養養身體,半夜出去‘鬼混’以外,沒有別的什麽事兒可做。

和天津的朋友門打了電話過去聊天,也聊得差不多了;與京城的唐茗打電話,也是打得沒什麽事情可談;他的無忌為了生計,日常地早出晚歸,活動頻繁;白可行則更是在傷都沒養好的時候就出門也做事去了。每當這個時候,顧葭都很想念陸玉山給他做的相機,那相機多好呀,還沒有閃光,拿去做一個隐秘地、專門揭露壞人的記者的相機,實在是再好不過。

可惜相機在離開京城的時候沒能帶上,如今的他也找不到像陸玉山這樣有能力的人,可以給他造出一個完美的适合他的相機。

百無聊賴的顧三少爺在經歷了好幾次冒險後,顯然對如今的無所事事有些不滿,他安份的乖乖的呆在顧無忌與白可行認為安全的地帶,可心卻躁動着,也不知道在躁動什麽……

“那真是太好了,無忌說總住在飯店都沒有家的感覺,我也是如此認為的,公館也不需要太大,兩層便足夠。若是六爺有空,那我就要麻煩你帶我去看看啦。”給自己找了事情的顧葭情緒很高,手都拉住陸瑾淵的手,親親熱熱。

陸瑾淵默默抽開,像是個守身如玉的貞潔烈婦,又像是被勾引的西門慶:“啊哈哈,我自然有空呀,顧三少爺只消一句話,我必定奉陪到底!”不奉陪難道看着你去勾引西門慶二號、三號、四五六號嗎?!

陸六爺自換了個身份看待顧葭,便焦心不已,總覺着老七可能是被騙財騙色了,他身為哥哥,不為老七把把關,也得将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弄清楚才是。

——我可真是個好哥哥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