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189
晚十一點。
陸公館燈火通明, 唯有一間房內漆黑如墨, 空氣中是古怪的香氣與腥味混合而成的味道,聞之教人莫名惡心,卻又欲罷不能。
顧葭正是在這樣的氣味中蘇醒,然而蘇醒的僅僅只是他的意識, 身體并不聽他的使喚, 沉甸甸地就像是殘疾人一般,失去活動能力,連知覺都是奢侈。
遲鈍的反應讓顧葭眼皮都是在一分鐘後才撩開。
睜開後,入眼是陰天一樣的灰暗,潮濕的臉頰、朦胧的視線、幹渴的喉嚨,一件件讓顧葭意識道:他這不是做夢。
因為哭得太久,又因為光線昏暗, 因此當顧葭發現自己并非一個人在房間裏, 看見一個人影大馬金刀的坐在對面獨位沙發上時,顧葭還以為是錯覺,直到對方猶如實質的視線将他鎖在其中,顧葭才深呼吸了幾下,手在打濕又幹掉的枕頭上虛弱地抓了抓, 然後用盡好不容易積蓄起來的力量,抓住蓬松的枕頭朝那人丢去!
枕頭在空中劃出一道沖勁垃圾的弧線,丢擲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它的最高點, 然後毫不意外的落在了昂貴的地毯上——在距離沙發上之人足足還有兩米的地方。
沙發上的人沒有動, 顧葭卻沒辦法保持冷靜, 他想要發火,可是腦海裏全是自己後來同陸玉山合-奸的畫面;他想要喊疼,撒撒嬌,想要喝水,可又想起自己被陸玉山在那麽多人面前拽上來,毫無尊嚴的畫面;他想要給無忌打電話,可自己這樣,若是讓無忌知道了,又是一場亂七八糟的混亂;他想來想去,都不知道現在應該怎麽辦,既沒辦法告訴自己雲淡風輕的揭過這次事件,也沒有辦法站在制高點指責對方,他甚至發現自己想了這麽一大圈,竟是完全沒有想到找自己如今的男友白可行求助,這豈不是叫陸玉山說中了自己跟白可行完全沒有感情的事?
雖然一開始顧葭就清楚自己和白二爺沒什麽感情,可若是叫人說出來,說出來的人還是陸玉山,這就不大美妙了。
他複閉上眼,假裝還在睡,不然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現在的情況,最好的結果雖然是當作自己也爽了的一次狂歡,畢竟顧葭從最初了解到自己喜歡男人後,就是打算只滿足自己身體,不談感情的。
可如今顧葭做不到,他既害怕他未知的陸玉山,又對陸玉山有一絲愧疚,厭惡陸玉山的不尊重,又不希望這個人毀了他現在還算完美的新生活。
他糾結着,大半情緒給了委屈,尤其在這樣身體難過的深夜,顧葭難免想起很久之前對他言聽計從十分寵溺他的那位陸老板。
說好了是要試試看,不行就分開,而且是地下情,說到底還是陸玉山玩不起。
顧葭心裏還是覺得自己沒有錯,最開始都說好了是試一試,是陸玉山錯了。
他呼吸都像是有針一下下戳刺他的喉管,他失水太多,再艱難的心理歷程也敗給了身體需要,他咳嗽起來,每一下都很小聲,像是剛長出絨毛的小雞崽,趴在那裏可憐兮兮的顫抖翅膀。
房間裏唯一可以幫助顧葭的人,顧葭打死也不願意主動開口求助,之前他那樣祈求陸玉山的幫忙,對方可是毫無回應,并且助纣為虐,可惡之極!
不過顧葭不願意開口,陸玉山也忽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在黑暗中,走到小茶幾旁,拿起那玻璃質的水壺給顧葭倒了一杯水,又精準的走到顧葭旁邊,坐到床邊,用溫熱的杯壁貼在顧葭臉頰上,輕輕碰了碰,聲音充滿磁性,卻讓人分辨不出情緒:“喝吧。”
顧葭心思敏感,只覺得陸玉山簡直欺人太甚,連給水的姿态都很高高在上,是在羞辱他……
他才不喝這種東西,就是渴死也不要。
顧葭心中火氣越盛,拼命運動頭顱,幹脆的讓臉頰偏了個方向,不理陸玉山。
——應當是陸玉山了,若是那位自稱霍冷的人,絕不會這樣給他水,有可能捏着他的下颚讓他開口,然後直接灌進去。
陸玉山仿佛是不在意顧葭這樣拒絕他,他單手将人托着背部扶起,顧葭便軟乎乎得依偎去了他的懷裏,他這回繼續将直口的玻璃杯抵在顧葭的唇上,說:“喝吧。”
顧葭這回待那溫熱的水接觸他唇瓣好幾秒才微微張開,又很快閉上,貫徹着不搭理陸玉山的理念方針,任由水嘩啦啦沿着他的脖子流入胸口,打濕被單。
“啧。”顧葭聽見陸玉山發出這樣的聲音。
是不耐煩了?
顧葭揣測。
不耐煩也好,他煩躁地想,陸玉山幹脆就這樣拂袖而去還好些!快走吧!等他恢複了力氣,他也走!再也不要見這個人了!
“顧葭,你應該不是這麽喜歡虐待自己的人。”結果陸玉山沒走,反而說了這麽一句話。
顧葭聽着這句話,心裏很不是滋味,腹诽道,你這個混賬東西,知道個鬼!我憑什麽就不能虐待自己了?說的好像你好了解我一樣。
不過這句話到底是讓顧葭妥協了,顧葭也覺得自己為了陸玉山委屈自己實在犯不着,搞得好像他虐待自己就是為了讓陸玉山心疼一樣,沒必要,他才不這樣做呢。而且陸玉山也不會心疼。
他終于是張開唇,溫水被陸玉山緩慢喂入,這一開口,便一發不可收拾!水從顧葭喉嚨流淌下去,簡直就像是什麽神丹妙藥叫顧葭起死回身了!
随着咕嚕咕嚕的喉嚨吞咽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顧葭的身體也像是獲得了微弱的力氣,等最後一滴水化在顧葭舌尖,他貪心的舔了舔唇瓣,很是意猶未盡,同時也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用沙啞到惹人遐想的嗓音慢慢說:“我還要。”
陸玉山沒有多說什麽,從前幽默風趣的陸老板似乎死在某個陰暗角落裏,他只是平靜的去又給顧葭倒了兩杯水,将顧葭喂飽,才松開顧葭,坐回自己方才的沙發上,也不知道是将顧葭當成了洪水猛獸,還是下了床比顧葭還要翻臉不認人。
顧三少爺搞不懂陸玉山的心思,這人實在是可怕得很,只要是他不想,就當真沒人看得懂他。
但這和顧葭沒有關系了。
顧葭靠在床頭沉默了幾秒,慢吞吞地打開床頭燈,那罩着燈罩的臺燈瞬間落下一小片光明,驅散了顧葭些許忐忑,他左右看了看,地上盡是自己衣物殘片,綁他的領帶也已被亂七八糟的東西打濕,破破爛爛地睡在地上。
顧葭掀開被子,‘嘶’了一聲,皺眉不已,緩了緩才腿軟的扶着牆壁站起來,走到衣櫃處,從裏面随便翻出一套幹淨的襯衣給自己套上。
穿衣服的過程很漫長,時間都像是眷戀他的身體,從他被疼愛過的所有地方貼着流過,一如他穿上褲子後,卻依舊從他褲腿流出的、像是白色漿糊的一堆東西。
“你要走了?”坐在沙發上像個老太爺一樣不動如山的男人問道。
顧葭系上襯衫扣子,衣服很不合身,長到他大腿處,他将衣服紮進褲子裏,裝出‘渾不在意’的樣子,‘嗯’了一聲。
“誰說你可以走了?”
顧葭穿衣服的動作慢了一拍,仿佛忍無可忍,在穿上自己外套後就順手拿起一旁的明瓷花瓶,随後慢吞吞地走過去,一瓶子砸在陸玉山肩膀上,花瓶頓時炸裂,唯有他拿着的細口呈現刺刀一樣的形狀。顧葭用尖銳的那一端抵着陸玉山的脖子,利器毫不留情劃開一道血線:“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僵持不過兩秒,顧葭手裏的利器便被陸玉山輕而易舉捏着丢開,自己也被對方伸手一攬,一屁股坐人家腿上,他正是難受的時候,這麽一屁股下去,疼得眼淚都激出一圈:“你又想做什麽?!”
回答他的是對方的一個吻,直接親在他的臉頰上:“別喊了,破鑼嗓子再喊就說不出話了。”
“你……不是陸玉山。”顧葭終于是能夠分別住在男人身體裏的兩個人了,雖然很匪夷所思,一度讓顧葭以為這是陸玉山裝着騙自己的,但實際上經過之前在床上的亂戰後,顧葭也分不清楚這人是不是裝的,如果真的是裝的,那也太吓人了,當然,如果不是裝的,那就更可怕了。
“是我,寶貝兒你終于記得我啦?”霍冷用腦袋蹭了蹭顧葭的臉,就像個肌膚饑-渴症患者那樣,一刻不停地與顧葭做接觸,不是捏着顧葭的手親親,就是親脖子,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牙口好一樣,順道又在顧葭身上落了幾個牙印。
顧葭驚魂不定,猶疑道:“霍冷……”
“不對,叫霍哥哥,老公也行,之前不是教過你嗎?”
“你……你叫陸玉山出來,我要和他說話。”
霍冷微笑着搖了搖頭,說:“這不是個好點子,有什麽話和我說也一樣,現在我是這個身體的主人。”
“不一樣,是我和他的恩怨,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顧葭皺眉,“不過若是你願意讓我走也好,然後拜托你告訴陸玉山一聲,以後真的互不相欠了,再來到我面前拉拉扯扯,見他一次,打他一次。”
“哈哈,好!”霍冷答應得痛快。
顧葭也以為兩人是達成協議,可他要站起來,霍冷根本不放他,反而手不安份的亂來,攪動一池春水,“別這樣看我,你要和陸玉山一刀兩斷,又不是和我,我們兩個挺好的,對吧?”
“你哪位?!”顧葭覺得這是胡攪蠻纏,“你、你之前不是說你和陸玉山是一個人嗎?”
“那是之前,之前我覺得你還是蠻喜歡他的,所以和他同仇敵忾,現在嘛……我覺得他有點礙眼了……”霍冷說着,對着顧葭又是一個大大的笑臉,“別擔心,現在我們兩個說說悄悄話,他聽不到。”
顧葭從後背竄起一股涼意:“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覺得,之前你喊他多過喊我,我有點不高興,明明是我把你留住的,你把心思都還放在他身上,對我太不重視了。”霍冷一面說,一面将右手和顧葭的右手十指相扣,“你們都分手了,最好不要再聯系了,你該只看着我。”
“你……”顧三少爺隐約覺得不能再和霍冷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不然很可能會有什麽事情一發而不可收拾,“那你究竟是要不要我離開?”
“離開?為什麽?我難道不能滿足你?你難道還想要和那個姓白的繼續厮混下去?!”
霍冷臉色一變,駭人得像是下一秒就要一巴掌扇在顧葭臉上,顧葭畏懼地瑟縮了一下,但又因為這柔弱的瑟縮讓霍冷笑了起來,親昵的摟着顧葭的腰,哄道:“寶貝兒你膽子怎麽這樣小?我不打你,哪有洞房之夜打人的呢?我愛你都來不及呀……”
顧葭真是沒有見過比霍冷還要喜怒無常的人了,他可以将陸玉山吃得死死的,卻對霍冷一籌莫展,一時不知是該順從,還是該繼續裝傻充愣一定要走。
顧葭的沉默無法打擊霍冷激動的心情,他将顧葭單手抱坐在手臂上,複将人塞回床上,和顧葭一塊兒躺在上頭,雙目對視,眼底是化不開的深情,顧葭不知這深情從何而來,只但願這份莫名其妙的感情可以讓他虛與委蛇一番,不要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來,寶貝兒,我等你醒來,等了好久,我們說說悄悄話吧。”
顧葭虛軟的睡在霍冷的臂彎裏,像是溫順的小貓:“你想說什麽呢?”
“說說你,你的全部,你和陸玉山滾完不是很多話嗎?我也想那樣,我們也說說話,你對我撒撒嬌,我想要那樣。”
——這個霍冷應當是可以看見陸玉山的記憶。
顧葭腦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和這個名叫霍冷的人說些什麽,他可以對陸玉山發狠,可是霍冷是誰?他怎麽出現的?陸玉山難道是神經病?是個瘋子?問霍冷這些問題他會不會生氣?
顧三少爺壓力大得胃都疼起來,他沒有辦法,只能說:“我要如何同你溫存呢?你應當先讓我認識你……”
顧葭聲音溫柔起來。
霍冷沉浸其中,也很溫柔的說:“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是霍冷呀,我給你寫過很多信,還給你送過花,雖然你一次都沒有回應我,但我感覺我們是相愛的!”
——這簡直沒法聊!
“我想細細的聽你講,不過我得先洗澡,不然會生病。”顧葭忍着茫然與不悅,“而且我餓了……可以給我一點吃的嗎?”
霍冷立即一拍自己的腦袋,道歉說:“是了是了,你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我立馬讓人給你端上來,你身體不好,不清理還會發燒,你等等,我先去放熱水,然後給你端粥。”
說着,霍冷翻身下床,踩着鞋後跟将皮鞋當拖鞋使,生怕讓寶貝兒等久了,出去放熱水,順道吩咐下人端點熱粥來。
只不過他吩咐完畢也沒有如願迅速回到寶貝兒身邊去,而是被陸雲璧身邊的得力管家叫住,說:“七少爺,大少爺希望您過去一趟。”
霍冷敞着浴袍,維持着手開卧室門的動作,聽到管家的話,他側頭看去,臉上笑意不減,唯獨眼底風起雲湧:“好。”他答應着,松開了扭開門把的手,“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