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88
陸家的午餐用時兩個小時, 其間伺候的下人從上菜員到布菜的丫頭, 再到倒紅酒的灰發白俄難民兄弟,每一步都十分優雅,他們仿佛是聽不見樓上造出的巨大動靜,大家長陸雲璧切割牛排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充斥着慢條斯理的享受, 像是真的再欣賞美食, 而他的弟弟們也同樣冷漠,再餐桌上說起了各自的話題。
陸家應當是沒有‘食不言寝不語’的規矩,每個人都骨子裏有着不可磨滅的糟糕習慣,那是他們從貧窮窘迫的困境中涅槃重生得到的代價,是真正名門所偷偷嘲笑的對象。
不過縱然如此,陸家也不在乎,他們根本聽不到那些嘲笑, 在他們的地盤上, 唯有手段同樣糟糕的王氏家族被他們放在眼裏,其餘皆是塵埃。
斷了一只手臂的陸五陸望水吃飯雄赳赳氣昂昂,全然沒有之前表象表現的那樣斯文優雅,他的手裏拿着一只大羊腿,一口下去, 醬料糊滿嘴巴,他并不在乎,也不用手邊的餐巾擦拭, 只是随意用舌頭一舔, 肉還在口腔滾來滾去, 就對着大哥說:“大哥,我看老七大概是又犯病了。”
他的話讓老六很疑惑,插嘴道:“什麽犯病?”
陸雲璧一手撐着臉頰,一手用銀匙挖飯後甜點,他吃飯并不講究什麽前菜後甜點,全憑喜好,想吃什麽吃什麽,聽到老五的話,陸雲璧沉默不語,也不對老六解釋,只有老二陸遙端起酒杯,往靠椅上靠去,對老六說:“當年你還小,什麽都不記得,也不清楚,只有我們幾個大的察覺到老七的問題。”
“什麽問題?”陸瑾淵回顧他和兄弟們的一生,從小時候和母親還有兄弟們一塊兒闖關東,到後來再上海灘拼殺占據一席之地,最後壯大勢力到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麽,但既然二哥說他那時候還小,那得多小啊?
“你應當也清楚,老七是我們當中最聰明的一個,小時候還有點口吃,不過我懷疑那是因為他小時候還不太懂得表達自己超越年紀思想所帶來的弊端。”老二一邊說,目光漸漸變得悠遠,仿佛從自己的敘述裏重回到那段艱苦甚至是痛苦的日子,“我們和母親一塊兒闖關東的時候,小弟還不到十二歲,你記不得記得小弟的下面還有個叫做陸懷的弟弟?”
提起這個名字,陸瑾淵臉色微微一變,他不大記得清楚這個人了,但是又感覺好像的确在老七下面還有個老八。當初闖關東的時候,據說母親把老八和另一家人互換兒子,易子而食。光是想想,陸瑾淵就感到一陣憋悶,可那也是沒有辦法,人都活不下去了,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
“他是假的。”結果二哥這一句話瞬間颠覆了陸瑾淵的記憶!
他酒杯一個沒拿穩,傾斜着将紅酒倒了他自己一身,可這哪裏比得上這樣勁爆的一句話更讓他在意?!
陸六爺幾乎失聲:“什麽?!我們家難道只有七個?那陸懷是誰?我怎麽記得好像的确有這麽個人?”雖然說是這麽說,可要陸瑾淵努力想象這個八弟的樣子,他卻是無論如何都記不起來,那人的面容就像是霧裏看花,永遠隔着一層無法捅破的砂紙,朦朦胧胧,真真假假。
二哥陸遙頓了頓,由三哥、雙生子中的哥哥陸瑩年接了話頭,他的敘述比老二更加詳細,也更為客觀,他甚至是懷着淡淡的笑來講述這段故事,只是不知道這笑容是因為過去值得懷念,還是因為故事本身足夠可笑。
“陸懷一直是老七幻想出來的朋友,因為他口吃,不大願意和其他人說話,就幻想了這麽一個人出來,我們也是在闖關東的途中才發現的,可是那時候沒誰有精力去開導他,再加上我們一家子錯過了官船,得繞一大圈去往安全地帶,途中又累又餓,僅有的糧食,母親也只分配給大孩子,因為小孩子體力差,說不得走到一半就堅持不住死了,早晚都是死,所以就這樣做了。
老七分配的食物最少,瘦得皮包骨,路上所見又都是吃人的畫面,大概就幻想出了一場母親将根本不存在的陸懷與別人交換,然後吃了人-肉的場景吧,別說,這個心理或許和望梅止渴有異曲同工之妙,反正自此以後老七也不喊餓了,精神比我們任何一個都足。”老三陸瑩年說完,點了一根雪茄,他雲淡風輕的講述當年血淋淋的求生路,也把一個從小就不大正常的陸玉山展現在衆人面前。
陸家的哥哥們,知情的都有自己的看法。比方說老大陸雲璧,他是覺得,老天讓七弟生得聰明絕頂,那麽必定在某些方面有缺陷,這很正常,比方說嗜、虐,殺人不眨眼、複仇心态極重,偏執又狠毒,這都是七弟的缺點,不過他們是兄弟,所以也就無傷大雅了。
“……”老六陸瑾淵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隔了許久,才消化完畢,細細思索這些年七弟的一切細節,誠然,老七是個天才,仿佛對什麽都不在話下,過目不忘,學習能力堪稱變态,更是狂熱的守財奴、暴-力分子,如今再添一個‘神經病’的名頭,老七依舊是他的弟弟,這一點絕不會改變。
陸家的男人們對內一致十分團結,從來不會鬧出什麽不愉快,這也是他們這種迅速崛起的家族能夠對抗王氏世家的最大亮點。
一切說開了,陸瑾淵非但不害怕,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位被他诓騙到家裏的顧葭,到底是怎麽把老七的病又弄出來了?畢竟老七即便當年殺死了自己臆想的兄弟,但這些年來一直很正常,平日裏和兄弟們友好相處,母親的忌日也和兄弟們一同哀悼,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七弟了,怎麽就突然又成了這個樣子?
他的疑問同樣也是衆人的疑問。
大家長陸雲璧是唯一窺見真相的人,他不确定,卻可以在等待的過程裏提出假設,讓其他兄弟們做一個準備:“很明顯,就是因為那個顧葭。”他的語氣幾乎呈現篤定的口氣,“老七從未有對誰動過感情,顧葭是第一個。”
“是了,我以前一直以為老七是不行,只對錢有欲-望。”
“他們兩個是怎麽回事?”
“動感情就動吧,至于弄成這樣?”
“不對吧,我記得之前在京城有個公子哥兒追求另一個男士的笑話很是廣為流傳……”老四陸琪钰說,“我當時就說描述的很像是我們七弟。”
“就是他。”大哥陸雲璧扶額,“哎……我們陸家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出了他這麽個管不住老婆的。”陸家的男人們基本都在自己的小家庭裏說一不二,面子上會給正房體面,但實際上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女人沒有什麽話語權。
陸家人一愣,就連陸雲璧都覺得很奇妙:“我本來也不信的,今天看老七那樣子,就覺得八-九不離十了。”
“嘿,真是奇了怪了,那顧葭出了看着比一般人漂亮,哪裏還有過人之處不成?”
“不能這麽說,只能說是老七剛好就喜歡他,喜歡什麽,我們也不必知道,只需要解決問題就行了。”
“怎麽解決?”陸瑾淵咽了咽口水,有些後知後覺的擔憂顧葭,“七弟分裂出來的那個人,是叫霍冷對吧?你說老七知不知道霍冷的存在?”
大哥沉默着,手指頭指尖輪番輕輕敲擊桌面,短促的聲響就像是對犯人行刑前、儈子手磨刀的刺耳聲音,陸雲璧冷漠道:“這個啊……應該知道。”
陸家的家宴在六個當家人的聚餐下平淡結束,一下午家宴的主角都沒能從卧室裏出來,因此往日繁忙的陸家兄弟們也都不約而同的沒有出去找樂子,即便有生意上的難事,也都讓人到公館處理。
陸家甚至派出去一個家丁和和氣氣的親自去飯店等着在外奔忙的顧無忌,準備告訴這個顧四爺,顧三少爺因為玩得太高興,打算留宿陸公館的決定。
當然了,陸家人此時也沒人将顧無忌放在眼裏,也并不知道這個叫做顧無忌的來自京城的少爺到底能為了哥哥瘋到什麽地步。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今夜顧無忌也沒有早早回來,只派了一個保镖回去飯店想要和哥哥說一聲不要等自己,想要哥哥先睡,不要留燈。
白可行更是因為工廠突發事件滞留工廠,耽誤了得知此事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