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191
顧三少爺這話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希望陸玉山一直在, 這樣那個奇奇怪怪毫無邏輯的霍冷就不會突然冒出來又對他做些難以啓齒的事,其中包括打他的屁股。
是的,顧葭只希望陸玉山看不見之前的所有畫面,這樣自己被霍冷像是尿床的糟心孩子一樣被打得直哭的樣子也就只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了。
他拉着救星一樣讓陸玉山坐到床邊, 生怕這人立馬又被霍冷取代, 因此語速極快的連忙說:“你和霍冷究竟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生病了?那回你突然掐我……是不是也并非你的本意?”
顧葭為陸玉山找好了借口,陸玉山若是不順着這個樓梯下來,那還要等到猴年馬月?
只見陸七爺垂着睫毛,手中還單手端着托盤,一言不發的樣子俨然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顧葭見此情狀,便篤定當時是自己誤會了陸玉山,當即心情十分複雜, 被啃得破了皮的軟唇抿成一條直線, 忽地一巴掌輕輕打在陸玉山的臉上,氣憤卻又克制地說:“你真是,害苦我了!”
陸玉山幽幽擡起眼簾,仰望站着的顧三少爺,他一邊把手中的托盤放在一片狼藉的床上, 一邊雙腿微微岔開,讓顧葭可以站在他以身體為包圍圈的內部,他像是在笑, 但卻笑得很悲傷, 問:“你何時苦了?白可行對你不好嗎?”他這回的語氣依舊帶着尖酸刻薄的嫉妒滋味, 然而因為他很悲傷,顧葭便無法狠心下來指責這人心胸狹窄。
“哪裏是這個!”顧葭手輕輕摸了摸陸玉山的肩膀,然而他這樣後悔般的舉動也讓陸玉山輕而易舉将他帶到了身邊坐下,他倆拉着手,顧葭很想掙脫,但被陸玉山緊緊拉着,便又算了。
“那你說吧,我何時害苦你了,你一件一件的說,我一件一件的道歉彌補。”
顧葭手一如既往十分柔軟,在陸玉山那有着明顯槍繭的手中,像是一片雲彩,陸玉山不放過這片雲,這片雲也沒有消散,只是溢出濕潤的霧氣,蓬在身邊,巨大的自責令他不知所措,也說不出話來。
顧三少爺的巧舌如簧最終敗在陸玉山無聲的悲哀裏,顧葭喉嚨發緊,身體裏還藏着會害他生病發燒的東西,他渾身的不舒服,不過這些都敵不過陸玉山附加在他身上的溫柔,顧葭用另一只沒有被握住的手掩面,許久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責怪陸玉山說:“你有病怎麽不早說呢……害我讨厭你還對你很不好。”
陸七爺偏頭看向這位素來自傲又膽小的顧葭,熟悉這人的決絕冷漠也熟悉這人的天真爛漫,有時候陸玉山很不能理解怎麽會有一個人将冷漠與可愛結合得這樣完美,天底下再找不出一個狠狠甩了他卻還能夠讓他覺得可愛的男人了。
陸玉山拉着顧葭起來,兩人走到窗邊的長沙發上。
他首先躺下去,然後拉着欲拒還迎的顧三少爺躺在自己身上,兩人擁抱起來,竟是好像從未關系惡化那樣親昵。
“我記得,你很喜歡擁抱。”陸玉山原本想要在床上擁抱顧葭,但又因為顧葭那點兒潔癖的小毛病,便拉着人到了這邊幹淨的地方。
顧葭此刻是陷入巨大自我懷疑裏的時候,腦子裏除了自己對陸老板惡劣的不理解,裝不下更多的東西了,他聽見陸玉山這樣說,一時情不自禁地放松下來,趴在陸玉山身上,一面感受對方帶給他的溫度,一面好奇道:“你還記得啊?”
“為什麽不記得?就因為你抛棄了我,我就要也要抛棄你嗎?”陸玉山手掌跟哄小孩子一樣拍了拍顧葭的後背,順着顧葭那線條迷人的腰線弧度滑動,卻又不帶一絲除了溫情以外任何感情,“你迄今為止霸占我心房兩月有餘,我是弱勢群體,趕不走你。”
顧葭被逗笑了一下,從陸玉山身上撐起臉蛋來,認真的看着這人,說:“我從前有想過和你分手後,我們兩個可以這樣成為朋友,只不過沒想到後來情況實在控制不了,你也沒有和我說過你生病了……”
陸玉山不說話,手也在聽見顧葭說這段話的時候停下撫摸顧葭後背的動作。
“你何時生病的?從前我真的一點兒也沒有發現。”顧葭心有餘悸,臉上的淚痕是之前幾個小時酣戰的暧昧殘餘,他渾身上下都彌漫着被人疼愛過渡的氣場,奈何本人不知這樣的氣氛是如何讓人心動的。
陸玉山露出為難的表情,搖了搖頭,說:“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為什麽?我不是多小氣的人,之前你犯病做下的事情,我不計較了,但你我既然恢複了朋友關系,又有什麽不能說呢?”
“不是不能,實屬不想。”陸玉山伸手揉了揉顧葭的頭發,黑發穿過他那手掌指縫,使得他指腹輕易劃過顧葭嫩嫩的頭皮,掌控着顧葭的後腦。
“為什麽?”
陸玉山哈哈笑了一下,道:“今夜你話很多呀,微之。”
顧三少爺被敷衍得更加急切想要知道答案,陸玉山越是遮掩,他便越懷疑陸玉山的病情和自己有關,很可能甚至就是他導致的!
可既然陸玉山不說,顧葭就又有一絲回轉的餘地,可以安慰自己:或許不是這樣呢。
然而這樣不上不下的感覺着實不好受就是了,顧三少爺既想知道,又慶幸自己不知道。在這樣下去,顧葭懷疑自己恐怕也會瘋掉。
“對了,微之這個名字是誰給你取的?”陸玉山忽地問起這個,明顯在轉移話題。
顧葭心不在焉的回答:“是天津的杜明君。”
陸玉山眨了眨眼,望着天花板上有着繁複花紋的牆紙,嘴角勾着一抹笑:“下次我得見他一次打他一次,居然給你取了詩人元稹的字,太不吉利了。”
“不吉利?”顧葭好奇道,“既是詩人,而且耳熟,難道和他同一個字還不好?”
“不好。”陸玉山嫌棄地念了一首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這首詩你以為如何?”
“很好聽呀。”顧葭這個半文盲還是懂得欣賞的。
“不好,這是他辜負了一個女子娶了另一個人後半夜思念初戀所做,實實在在是個不專心的男人。”陸玉山說到這裏,他聲音溫柔地對顧葭說,“都是你那位杜兄的錯,怎麽給你取這樣一個字?我實在很想揍他。”
顧葭沒意識到自己自從和陸玉山化開心結後,就一直被逗笑,但即便沒有意識道,顧葭也清楚這樣下去不好,在陸玉山身上歇息了好一會兒,便坐起來,說:“浴缸裏的熱水該冷了,我得洗一洗。”
陸玉山沒有阻止,反倒面露愧疚之色,老媽子一般伺候顧葭脫衣裳,到了浴室裏面也是盡職盡責的幫忙引流,讓顧葭洗得幹幹淨淨,又拿來新睡衣給顧葭,但顧葭拒絕道:“還是穿外衣好,我又不在這裏睡。”
陸玉山一愣,說:“抱歉,我以為太晚了,你不回去了。”
“不,還是得回去,不然可行見不到我會着急。”他們的話題漸漸又傾向之前糟糕的半強迫□□上,顧葭一邊系上扣子,一邊猶豫着,好半天終于是鼓起勇氣,拽着陸玉山的袖子,目光盈盈地盛滿璀璨星河,說,“有件事,我想要求你。”
陸玉山垂眸看着顧葭,心裏感受得到顧葭的确是原諒自己了,可這也實在原諒得太快,太不真實了,讓陸玉山不知道是說顧葭過分大度,還是顧葭當真是因為愧疚抵消了他們之間的矛盾。
還是說……
他的小葭本身就并不想恨他,讨厭他,一旦找到原因,就歡天喜地的順坡下驢,因為小葭心裏,也有他。
陸玉山不動聲色的藏起這些因為過度分析而産生的樂觀,對顧葭予取予求:“你說。”
“我也不知道對你來說,會不會太過分,但我實在是……也很走投無路,因為之前你的那個……你發病的時候,對我很兇,你家裏人都看見了……”顧葭聲音小小的,像是嘴裏含了個櫻桃,讓人非得豎起耳朵才聽得清楚。
“哦……你不必說,我都知道。”陸玉山面上露出尴尬的顏色,對着顧葭又是作揖又是嘆息,“你不必說了,我知道怎麽做,我讓你丢臉了,我會想辦法。這樣好了,今夜你不要走,我去門口跪一晚上,第二天大家就都知道我錯了,不動聲色的幫你找回臉面好不好?”
“這個……”顧葭竟是當真認真考慮此事的可行性,“可以嗎?”
“可以的,你不必介懷,說到底,霍冷的做所作為讓我來負責合情合理。”他苦笑。
“怎能說是合理呢?你們不一樣。”顧葭說起霍冷,眼神裏都是厭惡和顯而易見的恐懼,總害怕下一秒這個幽靈一般的人物又占據了好人陸玉山的身體,将這樣一個大好人變成易怒瘋狂的野獸,“他是他,你是你。”
“……”陸玉山指甲掐進手心,仿佛在忍耐什麽,“不,小葭,你不懂。”
“我不懂?”顧三少爺端着放在床邊的托盤到一旁的小圓桌上坐着,仿佛在自己家一樣自在,有着牙印的漂亮手指頭捏起鑲了紅寶石的勺子,攪動切了細碎香菇的鹹粥,“我懂,你這個病是……就像被另一個人占據身體那樣對嗎?你發病的時候,你做的都不是你想要做的,都是那個人控制了你,我知道的。”
陸玉山深呼吸了一下,坐去顧葭身邊,看着顧葭沒什麽力氣、顫顫巍巍的挑米吃,接過那精致的小碗便作勢要喂顧葭吃飯。
顧葭意外的看着陸玉山,剛乖乖張嘴吃了一勺,便聽得面前冷峻的陸老板聲音平靜地說:“顧葭,你錯了,我沒有你想的那樣好,我并非一個好人,我只是對你好而已。”
顧葭點點頭,習慣道:“我知道。你不要把我看作傻子,無忌也并非是什麽善人,他也只是對我好,但在我心裏,他就是世上最好的人。”
“你說霍冷所作所為都是我不願意的,這也錯了,正是因為我想要幹脆掐死你,以此留住你,可又舍不得,他才會出來幫我做,他于我而言更像是我的另一面,是我無法掌控的欲-望。”
盛着融粥的勺子抵在顧葭唇上,顧葭卻因為陸玉山這段話而遲遲沒能張口,他望着陸玉山,眼底都是清清澈澈的迷人的淺光,驚訝着:“你……”
“是啊,害怕嗎?”
顧葭老實的點了點頭:“可還是不一樣,你不願意的。”
“如果我真的不想,他就不會出現了……”
顧葭眼睛忽地睜大,仿佛是從陸玉山的這句話裏找到了之前的答案!他狼狽的伸手伸出一根指頭放在陸玉山唇間:“不要說了,你們是不一樣的,不然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能怎麽辦?你可以繼續恨我讨厭我,我沒有關系,只要不要忘記我。”
顧葭心裏難過,他抗拒道:“事到如今你孩說這樣的話做什麽?你明知道我們不可能了,而且我和白可行現在在一起,你我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讓我沒辦法朝他解釋……”
“那就不解釋。”
顧葭一愣,随即搖頭:“不行!”
“你很愛他?”
顧葭沒辦法撒謊,憤恨地吃掉湊到唇邊的粥,說:“他很好。”
“那就是不喜歡,為什麽要勉強自己和一個不喜歡的人在一起呢?因為他救過你?就算救過你也不需要你以身相許的。”
“這是他想要的,而且我已經答應了,出爾反爾不好。”
“這麽不好?你對我都可以出爾反爾,對他可行。反正他叫白可行。”
顧葭氣笑道:“你這人,還是那麽說話難聽。”
“我這人……還不是因為喜歡你。”
顧葭臉頰還有着微微的淺紅,心裏也亂的很,說:“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我要同你說幾道你才懂?”
“我不願意懂,你說一萬遍也沒有用。”陸玉山見顧葭并沒有特別嚴厲的指責自己,便像個勾引有婦之夫的第三者,給本身意志不堅定的顧葭出馊主意,“要麽,你回去後就同白可行分手,放過他,讓他早日脫離苦海;要麽就告訴他實情,說是被我害成這副模樣。”
顧葭身上到處都是傷,的确是想要撒謊都沒辦法。
顧葭一邊讓熬得軟軟的米在自己舌尖化開,一邊調侃陸玉山說:“你是想被他打一頓嗎?他打架很瘋的。”
顧葭沒見過陸玉山打-群-架的樣子,唯一一次在天津被圍困,顧葭還不喜歡陸玉山,陸玉山也怕吓着顧葭,将人放到圍牆上坐着把眼睛閉上。
陸玉山語氣裏透着輕蔑:“他?呵……”
“你倒是自大得很,算了,你少來給我出馊主意,讓我仔細想想吧。我若是能在這裏住到身上印子都消了就好,可你的病又不時發做,這個法子不行;若是我和白可行說我是被你打了一頓,他估計也不信,無忌那裏也是個問題……”
陸玉山聽顧葭提起顧無忌,眼底便冷冷的:“你弟弟……估計不需要你說一個字,就全猜到了。”
顧葭無奈地笑了笑:“是的,他就是這麽聰明。”
“我可沒有誇他,你倒美上了。”
“無忌來上海後很忙,我不應該讓他操心的,糟糕!現在這樣晚我還沒有回去,他肯定已經開始胡思亂想了。”顧葭着急起來,也不喝粥了,焦慮的想要現在就走,可是現在走了,一會兒陸玉山下跪一晚上的戲碼的表演力度可就大打折扣了,他走了,陸玉山跪誰啊?
陸玉山看顧葭腿都還酸痛着就扶着腰走來走去,一把拉住顧葭,說:“不要怕,如果他們來就來,我一力承擔。”
“你承擔個鬼!”顧葭皺眉,“無忌不喜歡你,不要讓他更讨厭你了。”
“為什麽?”陸玉山眼睛忽然膠着的深深看着顧葭,像是要将這人一口吞入腹中,消化個幹淨,“你不希望他讨厭我?為什麽?”
顧葭解釋不出來,敷衍說:“你怎麽這麽羅嗦?”
“我為什麽不能羅嗦?我已經是個瘋子了,再啰嗦一點,沒人在乎。”
“你不要這樣。”顧葭見不得陸玉山自暴自棄的樣子,之前畏懼讨厭陸玉山的時候,顧葭才不管他呢,現在知道一切都是誤會,是他害得陸玉山犯病,那麽他便對陸玉山仿佛一下自有了十二萬分的同情,“玉山,我沒有見過比你更聰明絕頂的人,你更适合之前見到我,看也不看我的高傲樣子。”
“那是我在生氣。”
“沒錯,生氣也好,但不要說沒人在乎你,你非常帥氣、充滿魅力、肌肉非常漂亮,知識淵博、無所不知、你……唔……”
陸玉山一下子堵住顧葭的唇,深吻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松開彼此的時候嘴角都藕斷絲連着銀絲,顧葭軟在陸玉山懷裏,怔怔的看着後者,陸玉山深情地凝望顧葭,說:“你在我心裏,無與倫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