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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197

當夜, 陸雲璧回到自己頂樓的卧室裏, 抽着雪茄,喝着伏特加,坐在皮沙發上發呆,正準備睡覺的大太太在臉上敷了一層薄薄的黃瓜片, 端着一杯熱牛奶走出來, 見丈夫沉默不語,便躺在一旁的長沙發上,試探着詢問說:“怎麽了?又是老七的事情?”

大太太并不怎麽管他們兄弟在外面的生活,十分的給予自由,好像每天的生活除了購物和其他富家太太們在一起喝茶聊天,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不過察言觀色還是會的,她覺着老七已經好了不少了, 起碼沒有在吃飯的時候突然掀了桌子不是嗎?

“嗯……”陸大哥喝酒很有千杯不醉的意思, 這仿佛是陸家人特有的本領,每個姓陸的少爺在酒量上從未輸過誰,陸雲璧仿佛是想到什麽,一口将伏特加幹了,然後對太太說, “你先睡,我去書房。”

大太太不敢打攪陸雲璧處理事務,眼瞅着陸雲璧進了書房, 便随手拿起旁邊的報紙看起來, 上面寫着國內情勢不容樂觀, 滿洲國自之前成立後,日-軍愈發嚣張,報紙上全是各地戰-争的報道和一些煽-動-性文章。

大太太唉聲嘆氣了好一會兒,但她一個女人,實在是沒有什麽渠道知道這些信息意味着什麽,再者大太太習慣聽從丈夫的話,而且陸家家大業大,就算是日-軍來了,恐怕也不會對他們怎麽樣,他們可是住在法租界呢,若是打仗,那些日-本兵肯定不敢打到這裏面來,而且他們過不久就要乘船去香-港,那裏據說是一片樂土,和上海灘比也不差什麽。

大太太不多時便哼着小曲兒,丢開報紙,端着牛奶回房了。

書房裏,并不只是關心小弟感情問題的陸雲璧給青幫的分堂管事龍五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許久,等到陸雲璧不耐煩起來,那頭才有人接起來,張嘴便是一口地道的上海話,和陸家這群外來老可不大一樣。

“乃位?”聲音粗粒粗氣,卻又音調像是在發嗲。

陸雲壁單刀直入:“船給我準備好了沒有?我花了一萬大洋,不要給我整那些爛船,我們家人多,所以也不可以塞別的什麽人,不然我就把錢給別人。”

那頭的龍五連忙哈哈笑着說:“曉得啦曉得啦,放心,都安排好的啦,後天下午碼頭見,一艘兩層的渡輪嘞,船員大概五位,放心,船都是你的啦。”

陸雲壁點點頭,又問:“我的人會留在這裏看家,貨倉裏的物資都轉運了沒有?”他們陸家和青幫是有些合作關系,互利互惠。

龍五那邊仿佛還在開什麽聚會,很吵,不過很快有人将門關上,雜音便消失了:“這些東西放心吧,都是要緊的,放在城外偏僻的山洞裏,沒人知道。”

陸雲壁好歹也是生意人,戰争,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是機會,所有的物資在戰後将會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價,到時候只要運作的當,便又是一比橫財!

這個年代,專門有商人跑戰區倒騰物資,風險大,但回報高,畢竟都這個時候了,你不做也會有別人做,而且物資價格越來越高,你不囤貨,很快便會餓死。

陸家所有的古董都轉移了,在得到內部消息日軍很快要轟炸南京上海後,陸雲壁便開了個家庭會議,讓每個兄弟都動起來,将損失減到最低,寄希望于之後回來也不會太艱難,希望流離失所只是暫時。

陸大哥又打了幾個電話确定各個手下準備妥當,沒有收拾豪宅裏的大件物品,決定到時候大家都只帶着錢和幾件衣物離開,反正有錢到哪裏都能活。

可難題在于他今日聽老七的口氣,是不大願意轉意顧葭的。

這位顧三少爺,實在是嬌滴滴,連病都得了個讓人勞心費神的病,而且早不得晚不得,偏偏一來到他們陸家就像是懲罰他們一樣,弄出這個血友病來。

他了解過,這個病目前是沒辦法治愈,并且不能受刺激,稍微磕到碰到都能引起很恐怖的系列反應,就算破個小傷口都能流血致死,那個林醫生在形容這個病的時候,非常誇張的揮舞雙臂,說:“而且我發現這位先生似乎有很嚴重的胃病,這就很麻煩了,如果不好好養胃,胃出血的話,那将非常麻煩!不是打一針就能好的!”

于是他的七弟壓力很大,真是活見鬼了,當初他和太太怎麽沒有這麽膩歪糾結的故事?

陸大哥思索了許久,深深嘆了一口氣,十分清楚自己應該不要管老七感情的事情,有時候第三人越是摻和,越不能得到一個完美的結局。

可他不管怎麽可能呢?!

他這些天同老七一起摸清楚了顧葭那群朋友和弟弟之間的關系,關系之複雜堪稱世上僅有,且先不管顧家兄弟出生的傳奇故事,光是顧葭身邊所有朋友都對顧葭有意思這一點,陸雲壁就自愧不如,身為處處留情且不會被女人們痛恨的陸雲壁:輸了輸了。

其次這些人以顧無忌為核心戰鬥力,很快就給與他們打擊,從生意到場子被砸,再到敏銳地嗅到他們和王家不對付,加入王家的陣營,不過短短十幾天而已,實在不得了。

這還不算報紙上隔三岔五來一個舉報文章,說他們古董行有贗品,全家都是盜-墓-賊,雖然不能說不對,而且這都是上流社會秘而不宣的事情,可你攤開說給老百姓們聽,那就很賤了,是敗壞他們陸氏古董行的名聲啊!

說起報紙,陸大哥就不得不想到老七這些年來的私房錢幾乎敗光的事實。

從前摳門精陸七爺仿佛被感化成了散財童子,幾十萬幾十萬朝外吐錢,還一毛沒有收回來!這讓剛聽到這等八卦的陸大哥愣愣地看了老七十秒,方合上嘴巴。

陸雲壁實在很想給老七算一筆賬,老七各國銀行裏的錢加起來如今不到十萬塊,反向計算一下,追個男人竟是花了将近七十多萬!這都能買六七駕飛機了!雖然恐怕買不到什麽好的飛機,是意大利淘汰的那一批,可這些東西在國內依舊只有少數幾個家族擁有!

所以這麽多錢拿去追一個病歪歪的男人,實在是喪心病狂!

為了讓老七這些錢不打水漂,陸大哥算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将這兩個人都弄上船,船上開個一兩天,或許更久一點,大家慢慢開,絕對不将那玻璃人磕着碰着就行了。

至于老七說想要将玻璃人的弟弟也弄船上當作血液儲備,也并非難事,只不過一場火拼罷了,可火拼是不可控的,容易讓顧無忌意外死亡,那弄來都涼了,還儲備個屁。

還不如将在京城的顧葭母親喬念嬌或者父親弄來,這樣還方便,可惜時間不夠了,從那邊到這裏如果坐飛機的話還行,可一張票就得兩三千塊,老子能喝好幾瓶好酒呢!

算來算去,陸雲壁都覺得不值,于是頭疼得不行,卻又不能撩開手不管。

對了!

陸大哥突然想到:要輸血也不一定非要那個顧無忌啊!只要血型一樣就行了!

所以之前為什麽會想到将顧無忌帶走?老七真是關心則亂。

解決了大難題,陸大爺靠在靠椅上松了口氣,渾然不知他在這邊花大功夫計劃的全家逃亡之旅在一開始便出了纰漏。

王家早早的通過渠道得知有艘輪船要在後天停在碼頭,雖然是記在龍五的名上,但不巧,賣船的正是王家姻親弟兄,關系網之複雜迅速,無人能敵。

告知這個消息後,王狼野高高興興的一邊吃宵夜一邊問:“顧兄可如何是好哇?”

皇家飯店的包廂裏,一桌子美食都沒誰動,只有王狼野好似專程來吃飯一樣,手裏就着雞腿與龍蝦,幹得熱火朝天,完全沒有緊張,好像是在旁觀一場有趣的游戲。

在座的人除卻最近煙瘾越來越大的顧無忌,還有喬萬仞、白可行、陳傳家,前幾日杜明君杜大作者還在,殷殷切切地問了好幾天顧葭的事情,最終也沒有法子,因為天津衛那邊有事,只能先回去。

陳傳家陳大少爺這回倒是又逗留了許久,借口是同蘇将軍的女兒蘇梓在上海游玩,實際上每日跟着顧無忌等人,偶爾出手幫忙,偶爾陪白可行喝酒,偶爾消失得無影無蹤,據說忙生意去了。

聽到問話的顧無忌還未開口,已然沉不住氣的白可行便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碗筷都晃蕩着發出聲音,說:“沒有什麽如何是好,既然時間地點都有了,我去接人!!”

顧無忌看了一眼白可行,眼裏沒有什麽情緒,手指一下下點在桌子上,沒有說話,但這幾日萦繞在周身的低迷氣場始終不散,仿佛黑雲壓城,謀劃一場摧毀世界的暴雨。

“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忽地,陳大少爺提出異議,“最近陸家的家庭醫生進出十分頻繁,我比較擔心裏面有些古怪,或許是關于小葭的,但沒能打聽到,那家庭醫生口緊得很,也不能随意接近,不過我會再想想辦法。”他聲音再正常不過了,适度的擔憂、适度的理智,沒有任何人發現他心裏藏着的白海棠。

“是這個道理,不能輕舉妄動,不可以,再等等……”顧無忌說罷,抽了一口煙,随後揉了揉眉心,一面吐出濁氣一面将煙頭按滅在鋪了華麗桌布的桌子上,陰沉道,“再等等……我會親自接哥哥回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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