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201
“我逼你?!難道你沒有逼我嗎?!”陸玉山也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 船也不上了, 他看着顧葭手臂上血淋淋的傷口,眼前都一陣陣發暈,聲音嘶啞地道,“我這輩子真是遇得到你這種人, 你什麽都不知道, 媽的,不許喊疼!”
顧葭被吼地一愣,說:“我沒有喊。”他只是一直掉眼淚。
“你沒喊我怎麽滿腦子都是你的聲音?”陸玉山抱着顧葭就下船,來不及在船上打針了,必須立馬去醫院。
血友病人是脆弱的,哪怕什麽都不做,都有可能出現自發性的流血, 順帶有可能出現其他并發症, 如發燒,內部器官衰竭,等等,那是陸玉山無法掌控的領域。
“我怎麽知道?”顧葭現在還有精神和陸玉山吵架,等被塞進車裏, 急沖沖領了醫藥箱,看見陸玉山和陸大哥他們站在車外說話的時候,顧葭就漸漸感到冷了。
他血流得太多, 并且完全沒有要自己停下的趨勢, 顧葭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但卻結合之前陸玉山所說的話,感到一絲危險靠近。
車外,陸雲壁簡直肺都要氣炸,他拽着老七的手臂,說:“你做什麽?!就是在船上也能治!不然我們帶這麽多藥做什麽?你現在回去看看城裏都亂成什麽樣子了,醫院估計都不收病人的!而且你再不走,恐怕空襲就要來了,你哪怕躲在醫院也說不定天降一顆炸-彈把你和他都炸成粉末,到時候你要大哥給你收屍都做不到!”
“大哥你和嫂子們先走,我不走了,我就算是留下來給大家看家,放心,不會有事的,再不濟,我也不會死,我命大。”陸玉山點了根煙,打火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靠在車門上休息的顧葭,這人臉色越來越白,臉上到處都是淚痕,眼神卻又堅定不知錯,可惡得很,可要說幹脆掐死,陸玉山下不了手,掐死自己比掐顧葭容易多了。
“你命大個屁!”陸大哥爆了粗口,決不讓老七落單,“老七,你越來越過分了,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刀劍無眼,我不想連你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哈……怎麽會?”
“怎麽不會?”一旁的陸三爺說了,“老七,算了吧,讓人送他找他弟弟去,你這樣的人品,我們家的陸老七,什麽樣的人沒有,想要什麽樣的男男女女不會撲上來?就算你喜歡這種漂亮的男人,要腿長腰細皮膚白的,我到香港立即給你弄十個八個來,這個顧葭不愛跟你,不要算了。”
陸玉山不愛聽這種話,其實這段時間他和幾個哥哥都有或多或少談到這個問題,不過因為他向來做任何事都很有主意,都有分寸,家裏人都管不了,所以沒有誰有大的意見,可現在不一樣了,這是生死存亡的時刻,為了一個男人,所有人都覺得不值得。
尤其陸家人,陸家的男人們,大抵除了親人是人,其他人在他們眼裏是不是人還得考慮考慮,哪怕是對老婆,那也有着不足為外人道的薄涼。
陸玉山從前尤甚,幾乎是有着反-人-類的兇煞脾性,動不動就手上沾血,沒有一絲情面可講,只不過這世間,總有一物降一物,陸玉山如今正是如那花果山水簾洞的猴子,被壓死在五指山下,人家猴子還罵直娘賊呢,他不罵,他美滋滋得很。
陸玉山看着他的兄弟們,說着他以前絕對不會說的話:“不一樣的,大哥,三哥,這個世界上,顧葭只有一個,你們從哪兒再去找一個這樣好的顧葭來?”
說完,陸玉山轉身走了,親自開車,而船也終于可以開動了,有水手在上面大喊:“快上船!可以走了!擋路的船只都讓開了。”
陸家衆人等了一會兒,眼見着陸玉山當真開車毫不留戀的走了,陸大哥抿着唇,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兒大不由娘’的感觸。
“走吧,不管他。”陸雲壁領着其他弟弟回到甲板上,衆人收了踏板,船距離岸邊越來越遠,不遠處卻能看見燕子一樣的小黑點在慢慢接近上海,一時間每個人心裏都有着自己的感受,尤其三太太,先前三太太還在心裏罵老七,但現在看老七為了愛奮不顧身,卻是感動得和其他妯娌抱在一起抹眼淚。
“哎呀呀,老七真的是……”
“是呀,真是癡情呢。”
“那顧葭實在不識好歹得很。”
“可不就是麽……”
女士們哭得很矜持,直到岸邊遠得看不見了,才要麽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去,要麽就在大廳湊在一起說話。
她們說不出什麽有趣的事情,因為老七的下船,大家原本去旅游的心情都淡了不少,直面那不堪重負的別離,男士們也沒有什麽歡聲笑語,三三兩兩的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麽。
忽地,當夕陽被山遮住,最後一抹斜陽堪堪照亮有着絲絲雲層的天空,于是那片天空便呈現出瑰麗的粉紫色,像是一群怒放的薔薇,薔薇之下的那片土地飛來無數戰鬥機,就像是不講文明的禽類,在空中就開始丢屎,炸得地上一片稀爛。
“開始了……”陸雲壁手背在身後,遙望上海那邊突然轟起的塵土,喃喃道。
另一邊,陸玉山這邊當真不好過起來!誰也沒有想到日軍竟是這麽快就來了!而和日軍交戰的軍隊到現在空中的戰鬥力簡直不值一提。
日軍專挑那些不是租界的地方轟炸,不是同盟國的租界則有陸地上的海軍前去圍剿控制,一時間硝煙四起,房屋倒塌。
可就是這個時候,陸玉山的車子後面還綴着一串的尾巴。
陸玉山往後看了一眼,能隐約看見後面車子裏坐着的顧無忌。
他又看了看後座上昏昏欲睡的顧葭,不得不激道:“別睡着,你那寶貝弟弟還在後面,等到了醫院你就能看見他了。”
顧葭撩了撩眼皮,沉重地他負擔不起,只不過即便這樣,顧葭也聲音小小地說了一句:“你現在是陸玉山,對不對?”
陸玉山半天,在拐了一個彎後,躲過一個炸-彈,沖進德國租界的時候,才笑道:“嗯,是我。”
“你要送我去無忌那裏嗎?”顧葭又問。
陸玉山捏緊了方向盤,很想說‘去個屁’,但顧葭現在正是需要一股子支持,需要有希望在前面吊着他,不過這是陸玉山以為的,他認為顧葭需要,因此他道:“嗯,我送你回去。”
“……騙人”哪知顧葭突然慢悠悠地冷笑道,“我現在有理由懷疑霍冷是否真實存在了,方才我威脅的,是霍冷,一路上到我咬胳膊,你都沒有明顯的态度轉換,而是很自然的就罵我,你突然給我一種你之前都是演戲的感覺,陸玉山,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騙我,根本就沒有什麽霍冷?”
陸玉山現在哪裏解釋的清楚呢?他身上真真假假的事情太多了。
“算了,不管你了,你不說也沒有關系,我不在乎的。”顧葭說着,閉上眼睛,手捂住的傷口的血已然浸透了他的衣裳,流到車座上,到處都是,“你只說,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麽?報複我嗎?”
“或許吧,報複你,也報複我自己。”
“你這話酸得不像你說的話。”顧葭毫不留情地打擊他,“所以現在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把我怎麽辦……”
“不知道,我想,你大概是不會願意再給我機會了。”陸玉山笑着說,手上的動作不停,可是卻在大街上突然直面一對跑步前行的日軍!
他急忙急轉彎,腦門上都是汗。
顧葭被這個急轉彎差點兒甩出去,好不容易坐穩,兩人都沒有心情再說什麽感情問題了,現在更重要的是活命啊!
“怎麽了?不能去醫院了?”顧葭咬牙堅持着,不時回頭看一直跟着他的弟弟,一面安心,一面又極度害怕,生怕無忌受傷,他問,“你瞧你八面玲珑、無所不能的,原來也是怕日本人的。”
開車的陸玉山翻了個白眼——這動作從前他不做,全是跟着後座的顧葭學的——陸玉山無奈道:“現在日本人都專殺國人,你再有錢和他們也談不攏,一群豬,學會了用槍就跑來耀武揚威,我們不和他們硬碰硬。”
“而且顧三,你說我無所不能,這話錯了,我若是無所不能,就不會在這裏帶着一個要和我一刀兩斷的人飙車。”
“前面恐怕路不好走,你扶穩了,我們去沒有轟炸的地方看看。”
顧葭後來都沒有說話,他其實是有不少話想要說的,比如并非是他想要和陸玉山一刀兩斷,是陸玉山自己做了這麽多讓他難過的事情,害他不得不這樣做,他教育過陸玉山很多遍了,若是陸玉山能和弟弟成為好友,那該多好,雖然他做不到陸玉山所說的不要将弟弟放在第一位,但第二位可以是陸玉山啊,而且親情和愛情,這兩個不能比,陸玉山總不能那樣貪心,想要把他一顆心全占滿吧?這太自私了,顧葭自認為自己都沒有要求陸玉山把自己放滿整顆心。可是這樣震耳欲聾的轟炸聲和他蚊子叫一樣的聲音比,實在沒有可比性,他說了前面的陸玉山也聽不到。
也不知道開了多久,顧葭昏睡過去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趴在陸玉山的背上,陸玉山雙手摟着他的大腿,還提着一盒子的藥箱,氣喘籲籲,卻又健步如飛,踩着爛石頭路朝着一村莊走去。
後面有追上來的人,顧葭回頭,是風塵仆仆的無忌,無忌站在不遠處,只他一個人,正在給槍上膛,反手打死了幾個追上來的日本兵,就又往顧葭這邊跑。
“哥!”顧葭聽見無忌的聲音了。
“唉。”顧葭輕輕地應了一聲,随即難過地感嘆,“我可憐的無忌,怎麽好像瘦了……”
悶不吭聲的陸七爺忍不住說:“你什麽時候可憐可憐我?”他跑得都快斷氣兒了。
顧葭又氣又好笑:“你是個騙子,我不可憐騙子。”
“騙子也有人權啊!”陸老板故意用誇張的語氣哄人開心。
“人個屁。”顧三少爺輕輕罵了一句,“唉,我好想他。”
陸玉山這回沒有貧嘴,他感到無趣,自己像個小醜一樣和個做兒子的顧無忌争寵這麽久,沒意思得很……
不過沒意思也就沒意思吧,他認栽了,只要顧葭還活着,以後的事兒,走一步算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