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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200

陸大太太和一群女眷是在半個小時後才登上輪船的。

期間大太太和三太太兩人鬧了個不愉快, 因為三太太帶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整整裝了一個車頂,害的其他女人沒了放置自己東西的地方,由此大太太站出來要三太太不要哦那個考慮自己,也要考慮考慮其他妯娌, 結果三太太掐着腰便開始陰陽怪氣的說:“大太太你自然是把自己的東西都先塞到前一輪走的大哥他們車頂了, 三個車頂都是你的,你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原本一衆爺們在家裏,妯娌們即便不對付,也不會明着吵架,可現在不是搬家嗎,人心浮躁,每個人心裏都或多或少有火氣, 這裏又忙又亂, 沒人說得清楚這份心亂從何而來,于是借由一點小事便能生出一場罵戰,還是四太太連忙站出來,主動把自己唯一的一個皮草箱子抱在腿上,說:“好了好了, 都是自家姐妹,哪裏就這樣值得吵一架,一會兒那群男人們看見了, 又該說我們是小小女子, 心胸和老七一樣狹窄了。”

大太太本着陸家老大的老婆名頭, 今天是絕不會主動下這個臺階的,非得要一個人哄,要老三媳婦兒道歉才算完,不然她大太太的臉面可往哪裏擱?說話還有沒有人聽?

可三太太才不管這些,她的娘家可都在這裏,這回走了,誰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

昨兒她求三爺将他娘家的哥哥也帶上,那位哥哥是個殘疾人,雙手天生就是沒有的,多可憐啊,這麽多年,就用腳寫字,在鄉下給人寫對聯,當個學生們都看不起的殘疾老師,她這個當姐姐的跑了,誰來管這個可憐的哥哥?

她好說歹說,三爺都沒有松口,說是船上人數有規定,你帶一個人,她帶一個人,最後什麽時候是個頭呢?

三太太昨兒真是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後口不擇言來了一句:“那憑啥老七就能帶人呢?光帶人還不夠,把人家的狗都當個寶貝,你們這群哥哥也是好樣的,一個個都怕個瘋子!”

“你說夠了沒?!”陸三爺是不打女人的,可也遭不住太太這樣沒臉沒皮一通埋汰,眼睛一瞪,那是不得了的兇狠,看得三太太遍體生寒,最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跪坐在地上哭。

三太太早先便知道陸家家大業大,做的都是比殺人放火沒體面多少的生意,畢竟這個世道,人若沒有一點兒狠心,沒有一點兒冷血,被人生吞活剝了都不知道是為什麽。

從前三太太是愛三爺那樣說一不二的帥氣模樣,如今卻又因為老七喜歡的那個兔子帶來的一條狗怨恨上了三爺。

可你要說她為了哥哥,硬氣點兒,不走了,幹脆和三爺掰了,帶着哥哥去鄉下躲躲風頭,三太太也不樂意,她猶豫不決,舉棋不定,最終連夜又給她那可憐的哥哥送去了一百大洋才算完,并吩咐照顧哥哥的那個買來的丫頭,定要讓哥哥同鄉親們在戰火到來之際,躲到那前不久才修建起來的防空洞裏去。

防空洞建在上海郊外的石頭山下,是周圍八個村的生活保障。

前年剛上任的縣長是個愛民如子的,剛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剿匪,不過上海這周邊可沒有什麽匪徒,都是青幫的地盤啊,誰敢這麽不長眼?

于是剿匪就這麽匆匆上場,又匆匆的下場,開始整理縣裏開着的煙館、賭-館,連帶封了自家姨太太老爹的鋪子後,就将查抄來的錢財用來雇傭縣裏的光棍們和靠力氣吃飯的力巴,轟轟烈烈的建造了三個巨大的防空洞,就在夫人廟的山腳。

三太太滿懷怨憤地上了車,偏不跟大太太坐一起,要她說,這大太太和大哥一樣,說是偏心老七也不盡然,反而是很多大事兒上都聽老七的,老七這一個常年在外頭沒回來幾次的地裏穿行者,哪裏懂得家裏的難處?

就因為幫家裏古董行多添幾個物件,大家就都要聽他的話嗎?三太太着實覺得不忿,現在挖墳的人多了去了,早前兒京城還有盜-皇-陵的呢,不就是挖點土往下跳,然後倒騰東西上來麽,有什麽可難的?誰做這一行都得發財。

就這樣,一衆女士們各自形成自己的小圈子,在三輛車裏竟是好像成立了幾個小王國,各說各花,互不幹擾,待迎着晚風到了碼頭,江風的味道便撲面而來,驅散了人心裏頭不少火氣。

太太們一個個兒也都蠻高興,有些總覺得這是一場旅行,有些并不覺得上海會淪陷,所以也開心的以為會回來,還有的諸如三太太這樣,沒能如願以償的,便垮着個臉,對誰也沒有個好話,她仔仔細細地讓工人把自己的行李送上去,覺得二樓那小房間視野好,又漂亮,到時候出了江,肯定是很美的,便指揮工人搶先說:“都搬到二樓去,我要住二樓。”

偏偏二樓樓梯口子哪裏正要上去一位半洋不洋的看樣子是船長的人,船長手裏端着一個英式琉璃果盤,裏面滿滿當當都是新鮮水果,哪一樣都水靈靈的,看着令人唇齒生津,可船長卻說:“這位太太不好意思的,二樓只一間客房,其餘是指揮室,和水手們的休息區,一樓是你們的房間。再往下是燒炭工人的房間,都分配好了,您問一下您先生就知道了。”

“那二樓誰住了?”三太太失落得很,好像從要離開上海灘開始,就諸事不順。

船長微笑着說:“是七爺和他的朋友三少爺。”

“又是那個兔子。”三太太也不顧自己的形象,在外人面前也嘀嘀咕咕。

船長阿當耳朵很好使,聽見後便微微一愣,但也沒說什麽,徑直上樓去,從窗口将琉璃果盤給了裏面等候多時的顧葭,見顧葭只是拿了一個蘋果和小刀,其他就不要了,他也不走,心裏七上八下有個問題想問,可轉念一想,問了也沒什麽意思。

阿當只道這人啊,總有運道好和壞的時候。

興許三少爺這會子就是運道不好了,他那位嘴裏常常念叨的好弟弟也失去了進項,沒人供得起他,三少爺又是慣會玩耍的人物,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賺不來錢,就做了兔子。

這沒什麽。

人總是要活的。

阿當心裏給自己做了解釋,再看三少爺,也親切些,畢竟從前三少爺那般遙遠,現在身上污穢了,倒讓他感到輕松,也不知道輕松些什麽。

“三少爺,這些你都拿着吧,水上就該多吃水果,想當初大家還不知道這茬呢,航海的人就怕得那壞血病,可怕得不得了,後來才知道是多吃蔬菜水果就不會有問題。”阿當誠心誠意地說。

顧葭卻只是笑笑,坐到那大床墊兒上,一邊悠閑地削蘋果,一邊打趣說:“你當我是要住在船上嗎?”

阿當也‘哈哈’笑着,然後說:“我這不是勸你嘛。”

“不要勸啦,我吃不了多少,就一個蘋果就夠了,你快去當你的大船長吧,可要好好工作,我們這一大家子的性命可都交給你了。”

阿當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這種使命在之前陸家老大交代他的時候可都沒有,結果現在顧三少爺用好聽的聲音随随便便說一句,便讓阿當感受到了,并為之立即奮鬥去。

顧葭可不管這位阿當先生心裏想了什麽,他手裏拿着蘋果,蘋果是個好蘋果,顏色格外豔麗,蘋果的兩頭顏色又很不一樣,像是冰火兩重天,顧葭從如火一樣的蘋果皮那端開始削起,一圈圈地,連一次都沒有斷掉,便削到底端那青色點點密布的地方,修好了後,顧葭饒有興趣的将蘋果皮在一旁的皮箱上擺放整齊,弄成一個大圓圈,随後倒在床上一派風流地咬着蘋果,小刀便被他拿在手裏把玩,心裏計算着一會兒是插自己,還是插霍冷。

他慢吞吞地猶如小貓吃魚慢條斯理,半天才磨了小半邊的蘋果,便懶得繼續吃下去。顧葭知道現在距離開船還有些時間,開船的時候,整個船應當會有晃動,外頭的水手也會齊聲高喊‘開船了’,以此來驅散附在船身上的水鬼,雖然顧葭是不信這些迷信的,可倒也因此得知了開船時間。

他吃了蘋果,蘋果大概在他肚子裏發了酵,暈暈乎乎得成了一肚子的蘋果酒。所謂酒壯三少爺膽,他一個狠心,便拿着刀子準備往自己肚子裏捅!

反正不狠心點兒,傷勢太小,估計霍冷這個黑心腸的東西也膽敢自己來給他包紮,所以不如就往死裏搞,只要送去醫院還活着就行了,他還不想死啊。

只是顧葭那刀子尖沒能碰到他的衣服,便停住了,他……下不了手。

捅肚子多疼啊!

顧三少爺方才的雄心壯志都被嬌裏嬌氣的脾性擋死了,不過沒有關系,割手腕也是一樣的吧。

顧葭立即伸出自己的手腕,盯着那白得幾乎有些透明的皮膚瞧,心想的确還是割手腕好,捅肚子,一不小心弄得常穿肚爛,多難看啊!

可是當他準備割手腕的時候,又犯了難。他不是學醫的,但小時候,因為顧家是個藥膳人家,他便也稍微懂一點兒這方面的知識,知道手腳裏面都是有手腳筋的,若是一不小心弄斷了,那才是得不償失,只能永遠失去這只手了,而且常年不能動彈的手會開始萎縮,最終變成雞爪子一樣的形狀,顧三少爺是愛面愛漂亮的,一想到那樣的畫面,便又不能下手,不是不想,實乃不能,渾身僵硬得可怕,像是被誰定住,在這裏當一尊漂亮的神像。

顧神像僵硬的這會兒功夫,不願意放顧家多呆的‘霍冷’便端了一杯牛奶上來,甫一進屋,卻是笑容都凝固在那裏,牛奶杯子都被其不甚捏爆,而後怒道:“顧葭!你想幹什麽!”

只是不等被吓了一跳的顧葭回答,船外便有水手開始喊‘開船了’,笛聲一響,嗚嗚的聲音震耳欲聾,與此同時又又水手突然發現,大喊說:“報告船長,我們的航路被擋住了!根本出不去!”

此時阿當的聲音從駕駛室飄出來,相當有氣魄:“你們之前怎麽沒有發現!現在給我去一個個的聯系!當人路算什麽意思?!”

很快又聽到漸近的腳步聲,顧葭下一秒便看見陸家老大陸雲壁站在了門口,看了僵持的他們一眼,瞧了瞧門板,對陸玉山說:“老七,出事了,你過來一下。”

陸玉山卻只對顧葭道:“誰給你的刀?”

顧三少爺也是有脾氣的,聽聞這樣的語氣,頓時冷漠說:“這與你有什麽關系?”

“你說這和我有什麽關系!顧葭!你不要不識好歹!”

“你是誰啊!和我說‘不識好歹’,反正今日要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你不要過來,你過來我就捅你,不然就捅我自己,再不然你就放了我,也放了陸玉山,自己消失吧。”

陸玉山這會子在顧葭眼裏,還是‘霍冷’,于是他說:“就算我放了你,也放了陸玉山,陸玉山可不會放過你,我說過,我之所以會這樣對你,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他的心裏所想,你不要把他想得太好。”

“我沒有。”顧葭懶怠多說,刀子現在已經架在了自己手腕上,正所謂趕鴨子上架,若是霍冷不搭理他,他當真只能白刀子下去紅刀子出來!

顧葭抿着唇,比任何人都緊張,陸玉山也正是看出顧葭很緊張了,這人一緊張,就容易出錯,若是這刀下去,弄個不好,大出血可怎麽辦?!

他們繼續僵持,陸大哥這裏卻是等不了,他單手稍微捂着點嘴巴,湊到陸玉山的耳邊輕聲說:“王家和喬萬仞的軍隊把附近的船家都收買了,攔住了我們的航路,現在船走不了,估計很快就會有人要闖上來。”

陸玉山眉頭緊擰,眼睛一錯不錯地盯着正和他叫板的顧葭,說:“大哥,擋住我們的船是小船還是大船?”

“都有。”

“但應該都沒有我們大,直接壓過去,壓死一個算一個,我看他們躲不躲。”

陸大哥笑了笑,拍了拍老七的肩膀,又看了看顧葭,對後者說:“三少爺,何必呢,你砍誰不好,受傷這樣的罪,得找皮糙肉厚的來,你不行。”

“行與不行也不是大哥你說了算,我就奇了怪了,你總說我欠了你們陸玉山的,可現在你怎麽和霍冷又相處得這樣好了?”這是顧葭心裏的疑惑,之前他一直以為霍冷在曝光身份後,是得不到陸家人喜愛的,誰知好似并非他所想的那樣。

陸大哥唉聲嘆氣說:“到底是老七嘛,我除了讓你救救老七,總不能一刀結果了霍冷,小霍同志若是死了,我的老七可也沒了,不是麽?”

顧葭聽着,怎麽想怎麽覺得有點別扭,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弟弟居然知道自己在船上!他來了!

——不對,無忌不該來的。

顧葭生怕霍冷要發火拿弟弟開刀,因此他現在可謂是争分奪秒想要離開這艘船。

陸家離開了,自己下船了,這就是贏了!

顧葭等不及的站起來,心裏已經因為霍冷和自己僵持這麽久而漸漸感到穩操勝券了,他或許是沒有良心的,一得知霍冷竟是不比陸玉山對自己的愛少半分,便有了底氣做下一番大事,他以自己相脅,走到陸雲壁和陸玉山的面前,說:“讓開。”

陸玉山則計算着自己在不傷害顧葭的前提下将水果刀奪過來的可能性。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顧葭聲音冷得像是京城那場雪。

陸玉山看着顧葭那手腕上都出現了一條紅色的刺目的血絲,理智便沒了,他側身讓開,聲音裏藏着一些顧葭聽懂但不在乎的卑微:“你還不如拿我當人質,你拿自己,算什麽英雄好漢。”

這話倒是稀奇,顧葭覺得好笑,不過他才不給這人一點兒好臉色,點了點頭說:“那好,你過來。”

陸老七自覺地過去當人質了,站在顧葭的身前,脖子後抵着冰涼的利器。

他們這樣古怪的組合一塊兒在陸家人同樣迷惑古怪的注釋下下了甲板。

顧葭一邊走,一邊感到一絲違和,畢竟之前顧葭讓陸玉山放自己走,陸玉山可說是家裏人不讓,陸玉山表現得好像他在陸家沒有一點兒話語權一樣,可是現在自己不過是拿自己做一個威脅,陸玉山妥協了,衆人就只能眼睜睜放他走——綜上,顧葭得出一個結論,那混賬陸玉山就是個騙子,過真和霍冷是一丘之貉,打從心眼裏不放他,卻還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十足的小人!

虧得顧葭當真對陸玉山是有些愧疚的,或者說不止是愧疚,還有些喜歡,有些迷戀,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契合,讓顧葭總想着當真聽陸玉山的,去和白可行攤牌,然後兩人恢複偷偷摸摸的生活,若即若離的,在弟弟不會不高興的範圍裏快活。

——真是瞎了我的眼!

顧葭自認被騙得好慘,但這個時候也不是算賬的時候,他要同陸玉山再不來往了!陸玉山去他的香港去,自己則留在上海,日後就算再見面,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後的事情了,屆時若當真再見,再算賬吧。

從一樓下船的時候,顧葭恍惚間,沒有留神,被陸玉山反手就擒住右手,一個手刀下來打掉了水果刀!

顧葭來不及去撿,傻眼地被怒火滔天的陸玉山橫抱起來,惡狠狠的說:“我看你還給我鬧!”

顧葭頓時無言,情勢逆轉得太快,等他反應過來,他便靈機一動,張嘴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得像是幾百年沒有吃過肉,一下子血就從他的嘴角溢出……

“你瘋了!”

顧葭眼眶都是濕的,太疼了:“我沒瘋,是你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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