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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203

陸玉山第一時間也是一愣, 随即稍微将顧葭擋在身後, 對着從竈臺裏面鑽出來的兩個人說:“你們是這間屋子的屋主?”

女人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旁邊那位拿着槍指着他們的顧無忌,一雙大眼睛圓溜溜的在顧葭等人身上轉來轉去,仿佛在找其中的老大,最終她選擇對顧無忌說話:“這位大爺, 我們也不是這間屋子的屋主, 只是聽說要打仗了,大家都亂跑,有些外地來的土匪也從山上下來了,我們是躲土匪才鑽進來的。”

“是啊是啊。”沒有雙臂的男人很瘦,佝偻着腰背,像是一只煮熟了都沒有人願意吃的蝦米,聲音真誠地不得了, 生怕顧葭他們不相信, 連連點頭,但卻沒有自己的主見一樣,只是點頭,沒能說出其他話來。

“方才我們不小心聽到你們說話了,日軍是不是就要轟炸來了?哎呀, 這可怎麽辦!”女人苦大仇深地抹眼淚,将臉上那些在竈臺裏面蹭上的黑灰都擦掉一些,露出黃乎乎的皮膚, “我以為咱們這邊這麽偏僻, 怎麽也不會過來啊。”

顧葭聽了這些話, 倒是有些明白了,原來這兩個人是本地人,但是心存僥幸,覺着這裏地處偏僻,便舍不得家裏的東西,所以不願意走,土匪來了也只是背着兩個大布袋藏身這樣一個角落,布袋子裏恐怕就都是一些值錢的東西,瞧這兩人抱在懷裏跟兒子一樣的架勢,誰要是敢搶他們的布袋,他們估計得和誰拼命來。

“不若你們随我們一同去防空洞那裏先避一避吧,日軍的轟炸不會太久,不然他們要一堆破爛做什麽呢?你們說是嗎?”顧葭見這兩人哆哆嗦嗦很害怕的樣子,便又對弟弟道,“還不把你的槍收起來,不必這個時候還舉着,不累嗎?”

顧無忌哪兒能不累?他這些天就沒有不累的時候,可這些大可不必講給顧葭聽,他希望他愛的哥哥不要為自己擔心。

槍收起來便收,反正只要陸玉山弄小動作,他能一槍崩了對方就行了,時時刻刻的拿着,還耽誤事情。

“好。”顧無忌收起槍,打算自己去背哥哥,但想到這樣子就得讓陸玉山去提食物和水,這兩樣多重要啊,給了陸玉山不放心,可如果他和陸玉山反過來,自己提食物、水,陸玉山背哥哥,他也不舒服。

正當顧無忌心裏為難,顧葭早就站起來,虛晃了兩下,擺脫了貧血後的眩暈後,拍了拍顧無忌和陸玉山的肩膀,鼓勵道:“好啦,我們走吧,說起來我還從未去過防空洞,聽說上海地下有近千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陸玉山仿佛是察覺到顧葭想要緩和一下氣氛,便說:“你從哪兒聽來的小道消息?”

顧葭說:“不對嗎?”

“對的。”陸老板笑了一下,首先出了屋子,對顧無忌說,“你在這裏看着他,我一個人去拿食物什麽的,比較快,車子停得比較遠,大家一起去的話,那還沒拿回來就全部被炸死了。”

顧無忌還未說話,就聽到哥哥道:“這樣就好,我們在這裏等你。”

陸玉山擺了擺手,徑直走了。

兩個農民模樣的男女還局促的站在原地,不大想等,于是女人先行走過來,對顧葭說:“那個,這位先生,你看我們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不然我們就先走了?”

“是啊是啊。”

“好啊,沒關系的,你們知道防空洞在哪兒嗎?”顧葭心思透徹,看得出來這兩個人是生怕等待的時間太久,轟炸機都過來了,他們還沒有藏起來,這是在是人之常情。

“知道啊,就從最大的那個房子的枯井下去就行的。”女人說着,眼睛看了一眼陸玉山落在竈臺上的醫藥箱,卻沒敢說什麽,灰溜溜的拽着男人的衣服匆匆離開。

至此,空曠的小村裏便只剩下顧家兄弟兩人了。

等待的過程裏,顧葭和弟弟兩人找了兩把木椅,坐在陰涼的大樹下,一邊眺望遠方,一邊凝視對方。

此時月色正好,清輝疏影、星光卷雲、田間的野花;淡淡的血腥味、汗味、硝煙味;耳旁的蟲聲、晚風聲、呼吸聲,處處都是世間最好的事物。

耗盡金錢追堵陸家船只,後又殺了幾個日本兵,和陸玉山逞兇鬥狠了一番的顧無忌顧四爺,此刻雙手拉着顧葭的手,倒是無話可說了。

只是靜靜的看着對方,感受這重逢的寧靜和放松。

他們都下意識的不去談論分別的那大半個月裏,彼此都做了什麽,也沒什麽好說的,即便兩人曾大吵一架說不管什麽秘密都不許放在心裏,可當真遇到難題,他們也還是習慣有苦自己吃,不願意讓愛的人知道。

互相為了對方好而讓自己辛苦的事情,他們都做過不少,只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們心裏現在大抵是暖的。

“你長胡子了。”顧葭用那沒有傷的手撫摸弟弟的臉,摸到一圈淺淺的胡茬。

顧四爺幹脆蹲下去,蹲到顧葭的身邊,像小孩子那樣把臉埋在顧葭的懷裏,深深的呼吸着他熟悉的氣味,玩笑說:“哥你幫我刮吧……”

“好啊,一會兒我們安頓好了,若是能找到刮胡刀,哥哥幫你刮得幹幹淨淨滑滑溜溜的。”顧葭摸了一會兒弟弟的胡子,眼眶都是熱的,但這回忍着,又去揉弟弟的黑發,這頭發也長長了些許,沒有打理,但是依舊摸着很舒服就是了。

“哥,你餓不餓?”顧四爺忽然道。

顧葭想了想,說:“我吃了半個蘋果,不餓的,你餓了?對了,你怎麽會在車上準備食物和水呢?難不成你知道我們會用得到?”這的确是個疑惑,畢竟弟弟準備這些的時候,自己還在穿上呢,若是陸玉山不打算下船可怎麽辦?不是白準備了?

顧無忌卻不回答,而是說:“我餓死啦,哥哥給我煮面吧,一會兒讓姓陸的弄些柴火,我們去防空洞裏吃點兒惹的東西。對了,我還準備了很多法棍,硬得能砸死人,泡發了也能吃,聞着味道很香;美國罐頭那種東西我也準備了不少,就是不知道那個姓陸的小子能不能拿得動,東西太多了。”

顧葭還是頭一次聽弟弟說陸玉山‘姓陸的小子’,不過轉念一想,陸玉山可不就比自己和弟弟都小麽?只不過這人生的好,高高大大的,體魄健美,氣勢驚人,于是時常就叫顧葭遺忘了陸玉山才二十歲。

二十歲的自己,當年在做什麽呢?

顧葭想了一會兒,想不起來,他的生活在遇見陸玉山之前,仿佛很一塵不變,除了參加宴會就是和朋友們玩耍,看起來好像哪裏都留下了他的影子,但實際上遠沒有這幾個月驚心動魄、記憶深刻。

想到這裏,顧葭不免感覺自己有毛病,舒舒服服的日子不好嗎?怎麽老喜歡這種刺激的?

他在心裏自我檢讨,卻不去想關于陸玉山和自己的感情問題,也不去想弟弟與陸玉山之間的針鋒相對,想也想不出個答案,畢竟要說原諒,這不大可能,他被玩的團團轉,怎麽說也要報複回來才行,要說分道揚镳,這也不可能,看陸玉山這架勢,怕是不死不休的。

顧葭混亂着,盯着自己的胳膊又瞧了瞧,沒有生病的感覺,他覺得自己似乎和以前沒有任何變化,怎麽方才就到了那樣生死存亡一般的境地?

而且陸玉山說的也太可怕了,是真的還是說又在胡說八道,編瞎話騙我與無忌?

顧葭猜不透,轉念想,又覺得此等大事沒有必要诓騙自己,結合之前陸玉山裝瘋的那段時間對他的态度,也可以看出自己應當是生病了。

“哥,你手是你自己咬的?”

顧葭正發呆呢,忽而又聽見埋在自己懷裏的弟弟的問話,他親昵的拍着弟弟寬厚結實的背,說:“是啊,我當時也是什麽都不知道,哎,可後悔死了。”他撒嬌一般說話,但實際上沒什麽好後悔的,若是不這麽做,他怎麽下船呢?

顧葭賭的就是陸玉山對他的在乎程度,只不過無知者無畏,後者都要被吓死了,他倒還因為自己的計劃成功而沾沾自喜。只是若真的是打一針就能好,其實也不必下船啊……

當時陸玉山那麽緊張的、義無反顧地帶他下船,顧葭還以為自己只能去醫院才能好,所以陸玉山到底是為什麽那樣做?

“那姓陸的怎麽還沒有來?不會是跑了吧?”顧無忌一邊小心地撩開顧葭的袖子,仔仔細細地看着顧葭的傷口,一邊頗有些冷漠的說,“跑了也好,再等五分鐘我們就走。”

誰知話音一落,就見有個模糊的人影從不遠處的村口過來,肩上扛着一大袋子東西,另一只手提着十幾個軍用水壺,過真是當牛做馬的好料子,力大無窮!

顧無忌見狀,也驚訝了一瞬,但這只能讓他更加警惕,站起來就掏出一把國外的小手電,說:“走吧。”

顧葭則望着陸玉山,眼睛裏都是‘哇’這種不方便說出口的贊嘆,嘴上忍不住:“讓你當牛做馬,你還真是敬業。”

陸七爺大大方方地笑道:“多謝誇獎。”不過當他走到屋子裏去拿醫藥箱的時候卻是臉色立馬垮了下來,聲音吓人得很,“顧無忌,藥箱呢?”

顧家兄弟可都坐在門口,周圍也再沒有人經過了,他們也不知道藥箱去了哪裏。

顧無忌當即也變了臉色,身手利落的跳上竈臺鑽進去,再出來的時候語氣也是要殺人的可怕:“估計就是那兩個賤人偷的,他們是從防空洞出來,剛好遇上我們,看見我們拿了醫藥箱,還騙我們說防空洞的入口是那棟房子裏,不告訴我們這裏也是防空洞入口之一,他們肯定是從其他地方鑽了回來,趁我不備拿走的,該死!”

三人沒有辦法,便打算先從這條道進去,到了防空洞裏面再做打算,因為不遠處已經能夠聽見轟炸機飛過的聲音了,恐怕過不了多久這裏也不會幸免于難。

從竈臺下方的入口進去,是狹窄可供一人通過的矮道,周圍的牆面凹凸不平,用着不同的磚,可見砌的時候很随便。

通道很長,一直前行對陸玉山這個拖着沉重行李的人很不友好,于是顧葭雖然沒有提出暫時休息,卻也忍不住總回頭看陸玉山,結果多看幾次,就能聽見陸七爺的輕笑,也不知道是笑什麽……

“好意思笑,也不知道是等誰等這麽久,不然我們也不會這麽着急忙慌地還沒有進入防空洞。”這裏只是通往防空洞的隧道,隧道自然不比防空洞安全,若是哪裏坍塌了,他們可就完了!

陸玉山則回顧無忌說:“我是看你們像是有一堆話要說,某個人還趴在小葭腿上撒嬌,我不回避怎麽能行?再沒有比我更懂眼色的牛馬了吧?”

顧葭聽到這話,當真很意外。因為在他的印象裏,陸玉山就算是在絕境裏也不會向無忌低頭的,這人的八面玲珑在自己和顧無忌的身上一點兒也沒有展示出來,盡是些小氣吧啦的小心眼。

“誰要你這個時候懂眼色了?”顧葭回頭堵了陸玉山一句。

陸老板一邊看着顧葭因為彎腰走路而扭得格外兇的屁股當作動力,一邊語氣頗感慨地說:“就是想要換一種思維方式來做選擇,人生嘛,就是由無數選擇組成的,我之前的選擇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好處,所以也只能換一換,希望亡羊補牢為時不晚。反正已經這樣了,多嘗試幾種方法,總不是壞事,從前是我太獨,喜歡要一整個兒,現在想來不是整個兒又沒什麽,我起碼得了一半對吧?一半也行……就這一半吧,我這輩子就守着這一半過活,你說好嗎?”

顧葭聽得似懂非懂,前方的道路卻突然豁然開朗起來,能看見不少拖家帶口躲進來的人——他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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