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204
這是一處廢棄礦區後期修建起來的巨大防空洞, 洞內有一條寬敞且平整的大路, 路的兩邊則是數不清楚的小洞,每一個洞可容納不少人,也有的洞只容納一兩位。
顧葭等人來得晚,防空洞內已然熙熙攘攘都是灰頭土臉的男女老少, 他們仿佛不單單只是這一個村子的人, 有的從很遠的地方就早早趕來占據防空洞最好的地方開始準備避難,有的則是誤打誤撞被鄉親們帶入這裏。
然而防空洞雖然大,卻潮濕難聞,不知道是什麽奇特的味道,一直充斥在整個防空洞內,明明應該空氣流通舒暢的地方,硬是空氣渾濁起來, 連蠟燭都撲朔着, 無法照亮更遠一點的地方。
顧葭他們來的不是時候,他們前腳剛踏入防空洞內,後腳身後的隧道就撲來一團揚塵,間或響起轟炸機丢炮彈的聲音,不絕于耳。
防空洞內一片死寂, 每個人都不敢發出聲音,蠟燭熄滅的熄滅,電燈斷電、手電更是不舍得用, 整個防空洞陷入黑暗之中, 連小孩子仿佛都懂事了, 懵然不會發出哭喊。
轟炸了二十分鐘,‘轟隆隆’的響聲才徹底遠離這些躲在防空洞內的‘老鼠們’,也不知道是誰先說了一句‘安全了嗎’,空蕩蕩的防空洞才一下子又如集市一樣熱鬧,哭喊的哭喊,罵娘的罵娘,解決生理問題的,煮飯吃的,又全部活躍起來,在重新點燃的各種蠟燭、煤油燈、手電等照明工具的襯托下,簡直猶如一場鬼市,人影幢幢,鬼哭狼嚎。
顧三少爺顧葭從未感受過戰-争,不過饒是躲在這裏,便覺着地動山搖,如此推測,外面必定已經是人間煉獄了。
他方才一直被陸玉山和顧無忌兩個人抱着蹲在地上,這兩人一人護着一邊,倒是難得沒有起沖突,等到轟炸結束,顧無忌便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對哥哥和姓陸的說:“我們也找個空的山洞進去休整休整,然後我再挨個兒地一個個去抓那兩個賊偷!”念着‘賊偷’二字的顧無忌恨不得把後槽牙都咬碎。
顧無忌如今俨然是顧葭和陸玉山的指揮官了,顧三少爺自不必說,他向來大事都聽弟弟的,讓他往東,他就一直往東,絕不回頭;陸玉山這厮陰險且詭計多端,不過如今也仿佛轉了性,在隧道裏說了一堆有的沒的酸掉人大牙的酸話,顧無忌懶得搭理,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時候他竟是也很放心讓哥哥跟着對方。
——該死的放心。
他們一行三人穿着體面,氣質模樣都實屬上乘,尤其陸玉山和顧無忌兩人,一前一後簡直猶如煞神守着中間看起來病歪歪的漂亮顧葭,一時間所過之處猶如蝗蟲過境,無人敢擋,顧葭總覺得自己跟着這兩人都成了欺男霸女的惡霸,面上好一陣紅暈飄過,但他也沒制止,頂多他們也才三人,就算到哪兒擠一擠也不占地方的。
顧三少爺正給自己做思想工作呢,前兒就突然瞧見一個蠻熟悉的身影,柴火旺盛的那邊竟是圍坐了幾百個穿着軍-裝的士-兵,當頭一位背影和陸玉山七八分相似,若不是顧葭知道陸玉山正在自己身邊呢,保不齊要以為這人什麽時候竟是從軍了。
“小舅舅?”顧葭小聲地喊了一聲,不大确定。
火堆旁邊正拿着長木杆在地上亂畫的喬萬仞當即用腳在地面随意扒拉了兩下,将自己所畫的東西弄糊,順帶眼睛一亮的站起來,準确在無數難民人群中看見了那鶴立雞群的三位:“嗬,是你們!”
“哎呀,當真是你!”顧葭也一時情難自己,沒料到在這裏還能看見親人,忍不住就要越過身邊的二位保護神,去和小舅舅來一個久違的擁抱。
不過顧葭沒去成,左右兩個守護神一人拉住他一只手,弄得他跟刑場犯人似的,還得聽這兩人唠叨:“不要跑。”
顧三少爺只得默默按捺住自己,同弟弟和陸玉山一起走近,期間喬萬仞大手一揮,便讓周圍的人讓出一片空地。顧葭仔細一瞧地面上竟還有鋪着的幹草,比直接坐在地上可要舒服太多。
這群人占據着最好的位置,有整整五個空房做睡覺用所,但估計也都睡不好,外面兵荒馬亂,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這些身上有槍的,身上穿着軍裝的,一旦被日本兵發現,可比老百姓還活得短。
衆人稍微敘了舊,沒一會兒的功夫,顧無忌便坐不住,和顧葭耳語了一句,站起來便順走了一個兵的刺刀,拿着手電筒一個人一個人的找起來。
正微笑着看着顧葭的喬帥大剌剌地伸長腿,靠坐在草堆上,灰色的襯衫有不少污穢,像是血液幹涸之後的深紅,他喝着烈酒,短發淩亂撩在耳後,讓面部輪廓顯得更為深邃冷硬,因此笑容也仿佛沒有多少溫度,只是那來回在顧葭和陸玉山之間移動的暗示,讓顧葭想忽視都不行,只能借由弟弟的離開轉移話題:“方才我們進來前,有人偷拿了我們的醫藥箱,無忌這是去追去了。”
“哦……你同我解釋這個做什麽,小葭,才多少天沒見,怎麽又和我生分起來了?之前我們多要好哇?還是說你和陸先生和好了,我這個可憐的舅舅就得靠邊站了?”喬帥剛說完,卻又自顧自的笑起來,“開玩笑開玩笑,哎,小葭,今日本來我也應當去攔你的船,只是突然接到上頭的命令,要求撤離上海,我不能拿兄弟們的命冒險,所以就沒去,你生氣麽?”
顧葭不氣:“這有什麽好生氣的?”
喬帥‘哦’了一聲,聲音像是嘆息,又像是無所謂,很快指了指顧葭的手臂:“你手怎麽了?”顧葭的手臂也是一片鮮紅,衣服上點綴的都是血,無一處不使人觸目驚心。
顧葭便也只是笑笑,說:“方才受傷了,現在已然大好。”他下意識地沒有把自己的病到處說,他可不想收獲一堆憐憫。
顧葭從船上下來,到進入防空洞,一路上總覺得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雖然大部分時間他基本腳不下地,不是被抱着就是被背着,活生生一寶貝,但寶貝也累了,精神疲憊在暖烘烘的火焰下得到助長,沒多久便叫顧葭昏昏欲睡,并下意識的念了一句‘玉山’,得到一句沉穩的‘嗯’後,便安安心心的歪人家懷裏去。
眼觀此景的喬萬仞沒有作聲,只是将柴火又丢了一些進去,砸起不多不少的火星,有些不知死活的火星‘飄洋過海’地想要親吻顧葭的臉,被陸玉山手背擋住,燙出幾個紅印子也沒有挪開。
“本來吧,我還想和小葭說一說我姐他們的事情,現在想來也沒有什麽必要。”喬帥忽地自沉默裏憋出一句話來,“都是一堆亂糟糟的麻煩事兒。”
“的确沒有必要。”在這一點上,顧無忌、陸玉山和喬萬仞的觀點竟是驚人的相似。
“小葭他……到底還是喜歡你。”喬萬仞手肘搭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說,“連困了都知道要叫你摟着他,實在是……你教得好。”
喬萬仞這話很耐人尋味,什麽叫教的好呢?
‘教’這個字本身放在顧葭身上,其實也蠻貼切,畢竟這人素來與人沒有距離的把握,摟摟抱抱暧暧昧昧的交朋友都是常事,仿佛熱衷于散播魅力,毫無自覺地讓深陷其中的人無法自拔。
陸玉山不去細想,因為很多事情他已經不敢去細想了,在很多事情上,他願意走一步想十步,可對顧葭顯然不能用這種法子,唯獨顧葭是不能被他操控的,因為在他的棋盤上,顧葭不是任由他差遣的兵馬,是他的國王。
若非要為顧葭這些微妙的依賴找出合理的解釋,陸玉山其實也心知肚明,無非是這些日子将顧葭關太久了,讓顧葭養成習慣無論什麽時候都下意識找自己,陸玉山覺得這樣挺好的,無論未來怎麽樣,起碼現在他覺得挺好。
只是這将永遠只是一個秘密,顧葭這個當事人都不會發現。
“沒教。”陸玉山淡淡說,“喬帥什麽時候走?”
他們兩個仿佛之前見面還劍拔弩張要死要活,今日又能坐在這裏平靜的交談實在是很有意思,不過唯一可以調侃的人正睡着,沒人出來打趣。
“哦?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要走?”喬萬仞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幽幽地望着對面的顧葭,顧葭在陸玉山懷裏,與他隔着一團火,火光閃爍,光影投在顧葭臉上,是驚心動魄的好看,喬萬仞就着美景喝酒,暢快道,“走去更南邊的地方?”
“不,哪裏都不會安全。”陸玉山手掌輕輕捏着顧葭的手,嘴裏說着殘酷的現狀,語氣卻沒有任何共感,“弱者沒有說話的權力,他們來了,也不會輕易離開,走到哪兒都不安全,于是只能融入他們,最終成為奴隸或者忘記歷史的沒有過去的人。”
喬萬仞喝酒的動作一頓,點了點頭:“嗯,不過陸老板這話你說的當真輕松,莫非這一切和你沒什麽關系不成?”喬萬仞心有溝壑,目光如炬地看着對方,這是家國存亡的時刻,但凡是一個人,有血有肉的人,就知道自己應當做什麽!
可陸玉山全然不懼,他當真是一個冷血冷心的自私自利的家夥,他除卻家人,最愛的是錢,最最愛的是顧葭,除此之外,什麽都與他無關:“我只是一個商人,仗誰知道什麽時候打的完打不完呢,這輩子安穩的活過去才是賺到,我現在不貪心。”
“哈,想要安穩活一輩子這還不貪心嗎?”喬帥摸了摸自己腰間的槍,這是陸玉山當初幫他們搞來的高仿,當真是制作精良比一般的土槍好一萬倍,精準性都大大提升,“不過陸老板恐怕已經深陷其中了,你可知道當初這位三少爺可是用你的名義捐贈了五十萬,這錢是捐給誰的?若日軍抓到了你們,你頭一個就是反日分子,要槍斃的。”
陸玉山提起自己的五十萬,依舊感到一陣肉痛,但眼下哪裏都是窟窿,都是問題,也就緊着要緊的問題來解決,錢,日後他再賺就是,他在海外還有個賬戶,退一萬步,若有一天他和顧葭能夠重歸于好一起遠赴海外離開這片戰亂的地方,東山再起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他絕對會給顧葭一個舒适的生活環境,完美的安全保障,頂尖的醫療,他必須可以。
“那也要他們抓得到我才行。”陸玉山平靜地說,說完又有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豪來,他心道,放眼全世界,也不會有像我這樣願意讓顧葭随意揮霍的印鈔人了。當然,顧無忌不算,這人是編外人員,其他的財力又比不上他,都不值一提得很。
然而,大概是有些人就是禁不住念叨,這不,陸七爺念頭剛落,那邊‘編外人員’顧無忌便帶着‘不值一提’白可行、陳傳家朝這邊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