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208
上海日領事館今日拆除, 挪到複興路正中央的巨大音樂館內,并改做将軍府, 頂頭插上了紅日旗幟,守衛森嚴, 一路上盡是身着土黃色軍服的日本軍官出入,也有穿着華貴和服的婦人來往。
時值盛夏,沿街有小販推着板車叫賣, 途徑稀爛的琉璃廠, 蹲坐在一個白色的大石墩上拿着蒲扇扇風,板車上則是一個個渾圓油綠的西瓜,紋路十分漂亮,上面撒着小販刻意弄上去的水珠, 烈日落在梧桐樹上,梧桐散下無數光斑,光斑點綴在大西瓜上,西瓜便像是夏日最後一方涼爽之物,引誘不少站崗的日軍軍人望眼欲穿。
不多時, 将軍府內突然蹦出來個不大不小的孩子,大概十三歲左右的樣子, 剪了日本當地流行的童子頭,乃前面是齊劉海,其他齊耳, 又因為穿着淺藍色的和服, 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妹妹般。
男孩手裏拿着兩張鈔票, 這是前不久新印出來的錢,如今上海所有其他地方的紙鈔都不能流通,只許這樣的鈔票才能購買東西。
他還不會說這邊的語言,但是随後從将軍府內就跟出來一個瘦高的翻譯,翻譯是中-國人,頭上抹了頭油,亮得像是第二顆太陽,着急忙慌的追着男孩出來,然後對賣瓜的小販說:“你這一車都買了,送到後廚去。”
小販也是個半大的孩子,黝黑、灰塵滿布、手上生繭,和白嫩嫩的日本小孩一對比,那是一個地一個天。
“你都要了?可我一會兒還要送去陸公館兩個呢。”小販不大情願,看翻譯的眼神也古古怪怪。
那翻譯是個眼尖的,最恨別人看他的眼神不對勁,當即給了小販一巴掌,剛好打在小販的頭頂,弄得小販一個不穩差點兒頭朝下栽倒在地:“你看什麽看?!将軍府人多,買你的瓜又不是不給錢,其他人哪裏有我們這邊重要?讓你送就送,再瞎做表情,給我小心着點兒!”
小販被那一打不慎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內壁,疼的要死要活,卻還不敢大聲喊叫,只能扁着嘴巴将板車往将軍府內送去,到門口就站住,由士兵往廚房運送西瓜。
這年頭有水果吃的,都是有錢人,剛打完仗,物資緊缺,到處都在修繕,哪裏都有乞丐,但是租界內和租界外卻又是兩個世界,租界內的洋大人們仿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該舉辦派對的還是舉辦派對,就連今天将軍府都要舉辦一場歡迎會,歡迎日向将軍與将軍夫人未來在此常駐。
翻譯在整饬了一番小販後,到後廚拿了一塊兒西瓜吃,後來臨近傍晚,天氣沒那麽熱的時候,有個名叫佐佐木的一等兵帶着肅殺的熱風襲來,看見翻譯便陰陽怪氣,眼高于頂地用日文說:“王先生,隊長在火車站發現了一個可疑人員,是從京城來的,帶着相機,隊長懷疑是間諜,一般像這種帶着相機的記者,不是間諜就是有問題的,你快去看看,詢問詢問。”
王翻譯對着那小販倒是耀武揚威,對着日本人,倒沒有辦法抖起來,他垂下眼皮,只幽幽地繼續吃瓜,待好不容易吃完,才站起來将西瓜皮丢在地上,懶散地又不失恭敬地說:“那就快走吧,讓佐藤隊長等久了可不好呀。”
佐佐木冷漠地看着這個王翻譯,眼裏的嫌棄溢于言表,這種嫌棄并非是因為其來做将軍的走狗,主要是因為王翻譯近日來和佐藤隊長有職務上的競争,可就一個翻譯罷了,怎麽能夠做佐藤隊長的上司,去管理警署呢?!
實在是笑話!
一個支-那-豬,說什麽需要這種精通中日文兩語的人才,豬怎麽會是人才呢?!
佐佐木冷哼了一聲,卻也沒有辦法将王翻譯如何,甚至還需要親自給這人開車送到新成立的警署門口。
王翻譯踩着自己嶄新的皮鞋下了車,擡頭看了一眼這棟三層樓的建築,心情終于有了幾分愉悅,他路上遇到了一隊站在角落抽煙的原來巡捕隊的人,和那邊的巡捕頭頭打了個招呼後便徑直走進地下室去。
在通過了一條腥臭走廊後,轉角處便坐着王翻譯這青雲路上最大的障礙——佐藤佳音。
“王翻譯,我等你很久了。”佐藤佳音是個标準的日本武士,他手上永遠拿着一柄□□,面白如紙,丹鳳眼,像是得了什麽怪病,但卻聲音中氣十足,坐在一條長板凳上,雙手拄着自己的□□,不茍言笑,“你若是再不過來,是不是我需要親自去請你?”
佐藤隊長中文一般般,正在學習當中,但其實佐藤很不樂意學習這種語言,且認為沒有必要,他堅信再過不久,中文便會消失,整個世界都會學習他們的日語,所以學中文真的沒有必要。
王翻譯也笑,笑得仿佛真心實意,将佐藤隊長捧得很高,說:“哎呀呀實在是抱歉的很,将軍那裏買了一些西瓜,我不好先行離開,還讓那邊給隊長單獨留了一個才匆匆趕過來,佐藤隊長可不要怪罪呀。”說完不等佐藤佳音回話,便繼續下樓去,一邊下去一邊說,“隊長呀,犯人也是人,而且有時候還會抓錯,可不能随随便便就丢到這些面去,這下面以前關的都是些死刑犯呢。”
佐藤佳音漠然,點了根煙,跟着下去。
王翻譯仿佛突然長了八張嘴,叽裏呱啦說個不停,佐藤佳音手掌搭在自己插回腰間的□□刀柄上,心想着前面這顆腦袋用刀砍掉,大概只需要一秒。
等好不容易到了關押犯人的三號牢房,潮濕的黴氣便撲面而來,王翻譯那雙細長的眼睛當即透過斜角上閃爍的燈泡看清了裏面關押的幾十號人,他滿面微笑地說:“哪個是才進來的記者啊?”
牢房裏面關着三教九流的人,有十幾個在前天□□示威的女學生,有帶頭的知識分子,有因為偷了日本太太錢包的二-流-子,有因為長相猥瑣而被懷疑是間諜的乞丐,其中一個抱着襁褓嬰兒的大胖子立即從擁擠的人群中擠出來,站到鐵欄面前,對着王翻譯激動的說:“這位長官,我不是什麽可疑人物,我是京城《目擊者報》的社長唐茗,這裏是我的名片。”說罷,大胖子從懷裏掏出一張被汗漬黃的卡片遞出去。
王翻譯沒有接,看了一眼就說:“我怎麽知道你是真是假?而且現在報社裏面最是藏污納垢了,不是特工就是間諜,要不然就是某些不安分的地下工作者,到處攪風攪雨,毀壞我們将軍的名聲。”
此時唐茗懷裏的嬰兒忽然哭起來,聲音細細小小的,像是貓叫。
唐茗連忙哄了哄,嬰兒依舊不依不饒,像是要斷氣兒了一樣,唐茗沒有法子,抱歉又焦急的說:“我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前段時間我們總社的記者杜先生還專門采訪了日大使館的大使,不信你打個電話确認就知道了,而且我來這邊也不是因為什麽其他事情,是将這個孩子交給他的親人。”
王翻譯瞅了一眼唐茗懷裏的嬰兒,頓時皺了皺眉,原因無他,這個瘦猴兒一樣的嬰兒竟是個兔唇!
“那你說吧,你是要去尋哪家的親啊?如果當真是《目擊者報》的分社社長,我就親自派車送你去,只要你有空來參加一下今晚将軍的歡迎會,回去後寫一篇讓我們滿意的報道就行了,這個交易實在劃算的很,需要考慮嗎?我給你十分鐘。”
唐茗是個識時務的,當即笑着點點頭,說:“那自然是我的榮幸,麻煩長官送我去外灘的陸公館,我和住在那裏的顧三先生是朋友,這個小孩正是顧三先生的親人。”
王翻譯登時愣住,但又很快掩飾過去,他用日文和佐藤佳音等人溝通了一番,随即便頗有些迫不及待的讓人放唐茗出來,并說:“我親自送你過去,我同你那位顧三少爺也曾認識呢,在天津衛的時候,他還請我吃過一頓飯,我真是做夢都想要親自請回來。”
唐茗卻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王翻譯神态過分驚喜,驚喜之下是深淵一般的扭曲深意,唐茗唯恐給顧兄帶去什麽麻煩,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站在牢房裏眼睜睜看着打開的鐵門,卻是遲疑着不敢走出去。
然而此時唐茗的意見已經不重要了,有人夾着唐茗出去,上車,開車的原本是那位王翻譯,但王翻譯思來想去,簡直有些去見因為勢利眼而落跑的未婚妻的勢頭,十分在意自己的打扮穿着,并且叫來一個日本兵來當司機,既趾高氣昂又拼命冷靜地坐在後座上,目不斜視地看着路況,像是想給那個‘落跑未婚妻’一個下馬威,讓對方知道離開自己後老子不知道過得有多好,你可勁兒的後悔吧!
不過也有點兒像是若幹年後的同學聚會,從前班上最被瞧不起,最被老師罵的學生突然發達了,成了上海日軍新貴,所以恨不得把金銀珠寶都挂滿身上,去讓從前的那些同學好看!
唐茗心裏七上八下,嬰兒也鬧個不停,可即便這樣不情願,陸公館還是緩緩出現在面前。
這是一座如何宏偉奢華的建築,唐茗也無心欣賞,站在門口和陸公館門房對話的時候也心不在焉沒有說話,只聽一旁樣裝高貴的王翻譯仰着脖子,一副屈尊降貴的模樣,慢悠悠地從車窗對那門房說:“去和你們主家說,王尤和京城來的唐先生來拜訪顧三少爺了,希望三少爺還記得我呀。”王尤笑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