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207
之後的事情, 顧葭已經不太清楚了。
當夜他在喬萬仞的照顧下和弟弟一塊兒睡在單獨的角落裏, 防空洞本身陰冷潮濕,越靠裏面也就越寒冷,顧葭坐在弟弟帶來的毯子上面也無法積蓄起暖意,到了半夜卻又感到渾身滾燙, 迷迷糊糊摸了摸臉, 鼻腔裏又是一股滾燙的熱液流出。
顧葭捂着臉從顧無忌懷裏悄悄起來,借着大道外面燃着的火把走出去,跨過不少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就地而眠的士兵後,扶着牆壁剛想走,卻又不知道走向哪裏。
他眼前是模模糊糊的,好似蒙了一層水霧, 可無論怎麽眨眼, 那層水霧也化不開,像是經年累月已經和他融為一體了一樣。
“哥哥?”身後是顧無忌的聲音。
顧葭沒回頭,顧無忌便已經走近,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捏着他捂住口鼻的手腕, 下一秒就連呼吸都屏住,額頭也湊了過來:“哥,你不舒服?”
顧葭點點頭, 而後又搖了搖頭:“還好……”
他看不見弟弟的面容, 但是卻總覺得弟弟表情現在可能會很猙獰:“真的還好, 陸玉山回來了嗎?”顧葭記得晚飯的時候這人就說去找醫藥箱了,誰知道現在還沒有回來。
顧無忌急忙找來紙巾幫顧葭堵住流血的鼻孔,而後又檢查顧葭之前被咬破的手臂,果不其然已經又出現了流血的狀況!
顧無忌又找來幹淨的棉衣撕成一片片長條給顧葭綁起來,顧不得帶下來的那麽多食物和東西,蹲下來就将顧葭背起來要走。
他們這裏的動靜自然也引起了白可行等人的注意,白可行三步并作兩步的跑來,焦急道:“怎麽了?!”
顧無忌說:“我得找去醫院,現在或許租界裏面是安全的,我想辦法進去,找醫生去。”
“我也去!”白可行說。
陳大少爺搖頭:“你們現在出去就是找死,外面那麽多日本兵,根本不會讓你們進入租界的。”
“不管怎麽樣,總要試一試。”
“不必了。”突然的,不遠處有一個黑影蹒跚走來,一手扛着個頭破血流的外國人,一手提着沾滿血跡的醫藥箱,此人正是離開許久的陸玉山!
顧無忌此時根本顧不上和陸玉山之間的矛盾,連忙說:“快來!我哥不知道怎麽了,不是打針了嗎?又開始了,而且還在流鼻血。”
陸玉山氣息不穩的走來,把人丢地上,又将藥箱放下去,一巴掌拍在那外國人臉上便說:“醒醒!”
那洋鬼子頭痛欲裂的醒來,一睜眼就見碩大的幾張臉幾乎要吃人一般瞪着眼睛看他,他雙手抱胸叽裏呱啦地嚎了一句,結果就又得了一巴掌,打人的正是沒什麽好脾氣的陸玉山,他用英文對洋鬼子說了幾句話,便讓洋鬼子哭着爬去給那被放在角落的顧葭看病打針了。
其餘男士們束手無策的站在一旁觀看,或緊皺眉頭或若有所思,只有陸玉山偶爾和那洋鬼子交流,等一個小時後顧葭沒有發燒,血也終于止住之後才找了個僻靜的地方一槍崩了那哥洋鬼子。
顧葭這個病人,折騰了許多人一晚上,自己第二天神清氣爽地醒了,其他人卻還困得掙紮不起。
他身邊一左一右躺着的是無忌和陸玉山,白可行則坐在遠一些的地方,不知道有沒有什麽意見。
後來等陸玉山等人都醒了,顧葭才知道陸玉山原來也沒有找到那對夫妻,藥和醫生都是他從醫院裏面抓的現成的,這人腿上甚至被一顆子彈貫穿過去,但他也只是随便處理了一下就沒管了。
顧葭曾以為在防空洞的日子應當不會很久,可誰知道這一待竟是呆了差不多有一兩個月,防空洞內的人來來去去,地方卻始終不夠住,食物也日漸短缺,據說外面日軍的巡邏卻是越來越嚴。
期間陳傳家和蘇家的小姐們在某個夜裏準備離開。
那天顧葭有和陳傳家互相看了一眼對方,顧葭聽見陳傳家說:“小葭,要不和我一塊兒走算了,跟我去重慶,一路上,我護着你。”
顧葭看了一眼對陳傳家看的很緊的蘇小姐,覺得這話實在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傳家,你只有一雙手,哪裏來得其他手來護我呢?我現在是個拖累,還是不要亂跑的好。”顧葭已經完全清楚自己的身體有多脆弱了,幾乎是受一點小傷就很有可能就此斃命的。
“那小葭,我們還會見面吧?”陳大少爺笑得一如既往很溫文爾雅,好像這段時間老鼠一樣躲在防空洞裏的日子也未曾消減他半分傲慢。
“那是當然的,我們會永遠是朋友的。”顧葭也笑着說。
陳傳家‘哈’的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十分豁達的樣子,背影卻越來越矮,直至消失。
第二個走的是喬萬仞和他的隊伍。
顧葭對小舅舅這般英雄一樣的人物充滿好感,非要送小舅舅到防空洞的洞口去。
一般沒有轟炸的時候,防空洞外面是可以站人的,甚至還會有專門的看守人在外面看敵情,若是又有轟炸機過來,便會豎起一個旗子通知洞口的人,洞口的人再回到洞內讓大家準備好。
小舅舅是打算一路殺去湖南與某地-下-黨彙合,喬萬仞說他有槍有人,怎麽說都不怕那些幾把鬼子,顧葭見喬萬仞意氣風發,眼睛裏都有着說不出的崇拜,心裏想了些亂七八糟的,比如從前他想當戰地記者來着……
意氣風發的喬帥離開當天,已經查好了日軍隊伍的巡邏路線,喬帥第一個走出去,卻又第一個回頭看顧葭,最後幹脆返回來摘下自己的帽子夾在臂彎裏,拉着顧葭的手說:“小葭,有句話我很想同你說,等戰争結束,你活着,我也活着,你到京城的和平飯店去,還住在你住過的那間房,我也去那裏找你,好不好?”
顧葭心有所悟的,他笑着說:“好呀。”
于是喬帥單手扣住顧葭的後腦勺,直接和顧葭來了個深吻,良久,聲音低低地道:“記住,我們約定好了。”
顧葭這時候根本沒辦法拒絕,他在送一個英雄上戰場,他便無視身後三雙視線,對着喬帥說:“嗯,約定好了。”
待喬帥也離開了個徹底,顧葭繃着笑容回頭,就對弟弟等人說:“你們看着我做什麽?我絕不可能和他有什麽的,他是我媽的弟弟,就算不是親的,那也有名有分,不要瞎想。”
陸老板挑眉說:“我可什麽都沒說,我是個沒名沒份的。”
顧無忌也聳肩:“我也什麽都沒說。”
顧葭又看了一眼白可行,白二爺倒是沉默的笑,當真什麽都沒說。
七月三號,外面傳來消息,說是日軍在招商,希望恢複上海的繁華,只要是善良的老百姓,就可以在他們大日本帝國的領導下走向更加美好的明天!
這簡直是最可笑的笑話了。
但對普通人來說,也就意味着暫時不用害怕死亡逼近,大家可以回家了……
離開防空洞前,顧葭他們沒有着急,而是讓其他人先走,他們再走,顧葭可不能和大部隊一起行動,人一多就容易磕着碰着,因此他的無忌和陸玉山也都陪着他,只有白可行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顧葭直覺信裏面的內容恐怕會很私-密的,于是他也不叫弟弟或者陸玉山幫自己讀,只是将信收好,放在貼身的襯衣裏面,然後假裝沒有這件事一樣,和弟弟與陸牛馬一起準備離開此地。
陸牛馬乃是陸玉山的新外號,顧葭可愛叫這名字了,每次喊一聲,便能看見陸玉山的臭臉,因此樂此不疲。
“陸牛馬,一會兒你是回家嗎?”走在出去的路上,碎石與土塊兒不停的出現在顧葭腳下,他被無忌扶着,生怕摔倒,他自己其實是能走的,很不情願像個老頭子被這樣小心翼翼的對待,但總不能讓弟弟一直操心,便就忍受下去了。
陸玉山走在前面探路,一路上,防空洞內甚至還有餓死和鬥毆死掉的屍體,他特意擋着顧葭的視線,聲音很是迷人地說:“嗯,回家了。”
“無忌,我們呢?我們去哪兒?”顧葭下意識地認為此前弟弟與陸玉山的和平是一種短暫的,因為事态嚴峻才暫時的休戰,現在一切應當要恢複了,“無忌,我們要回京城還是天津衛?”
“對了,不知道出去後可不可以托人打聽一下喬女士在哪裏?”
“還有高一他們,現在報社的情況似乎也不大好吧,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在不在天津。”
“之前傳家将我的收藏都放在王家了是嗎?我們什麽時候去拿回來呢?哦對了,應當好好謝謝他們……前提是沒有被炸毀……”
顧三少爺絮絮叨叨說着自己心裏的事情,聲音抑揚頓挫,像是唱歌,沒由來地讓焦慮了許久的陸七爺和顧無忌心情也好起來,仿佛重獲新生,仿佛從今日起一切就又都會好起來。
當踏出防空洞的那一刻,顧葭一眼便瞧見山另一頭的彩虹,他小孩子一樣晃着弟弟的手,說:“看!”
顧無忌看彩虹,也看他的哥哥,點頭說:“好看。”
不知何時落後于顧家兄弟兩人的陸七爺也停下腳步,他也看山那頭,也看顧葭,顧葭身上的衣物整潔,在防空洞內那麽艱苦的地方也有人給他準備熱水洗頭擦身體,總而言之并沒有受多少苦,依舊是漂亮的顧三少爺。
“陸牛馬,你看啊!”顧葭又讓陸玉山看。
陸七爺點點頭,覺得此刻該有一個相機的:“看見了,賊好看。”陸玉山看着顧葭的眼睛說。
顧葭臉紅了一瞬,垂下睫毛扭頭回去,不作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