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210
唐茗很不客氣的大哭一場, 眼淚沒流出來,但那悲傷顧葭倒是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 他沒辦法的拍着唐茗如今寬厚敦實的肩背,哄小孩兒一樣說道:“我的唐兄呀, 可別再哭了,比個奶娃娃都要聲音大,也不嫌丢人。”
唐茗臉上肉堆在一起, 胡子剃得幹幹淨淨, 乍一看是個整潔的胖子,他裝模作樣的擦了擦眼淚,眼神飄向一旁的王尤,随即心思剔透地笑着對王尤說:“王先生, 真是太感謝了,好在你和顧三先生認識,要不然今日恐怕我連那大牢都不能出來!哎,實在是感謝,只是不知王先生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我同顧三先生是在京城的時候相識,顧三先生當時在京城那可是風雲人物呀。”
王尤尤其不愛別人盯着自己的臉看, 他的臉眉目生得好,但也架不住皮膚坑坑窪窪,比之那被轟炸過後的上海地面都要慘不忍睹。
可他自從身份随着将軍府将軍的器重水漲船高後, 這種不願意讓人看的心情又複雜起來, 別人看他吧, 他不自在,不看他吧,又認為對方看不起他,十分難伺候。
王尤眼皮不自覺的垂下去,盯着顧葭那露出腳趾的涼拖鞋瞧,目光猶如無形飄在空中的蜉蝣,從顧葭那粉色的腳趾頭往上爬去,沿着那性-感優美的曲線一直爬到腳背上那些美麗的青筋上方停止:“顧三少爺自然是到哪裏都是風雲人物的,當初在天津衛第一次見他,陳家的生日宴便像是他才是主角一樣,十分有意思。”
顧葭在心裏‘哦’了一聲,想:原來是天津衛的故人。
他一面跟看電影兒似的在腦海裏翻找關于王尤的一切消息,一面招呼兩人進去說話:“瞧我,讓二位貴客在這裏站着,也沒有一杯茶水,快快進來吧,家裏有英式烘培的點心,剛巧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小童才送來的呢,配上紅茶很是美味。”
他說完,又偷偷好奇的看了一眼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小奶娃娃,恍惚間,說了一句:“你也不給他擦一擦,小孩子就任由人家這樣髒兮兮的嗎?無忌小時候可幹淨了。”
“來來來,你抱去給他擦吧,我可不敢招惹這娃娃,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上輩子欠他的,一看見我就哭,也不會說個話什麽的,能說話也好叫我知道怎麽做呀,是眉毛不合這小爺爺的審美還是嘴唇該塗個口紅呀?”
顧葭樂道:“你倒是越來越嘴貧了。”
“不貧不行,現在什麽都不叫寫,再不讓我嘴貧些,我就要憋死了。”
顧三少爺接過唐茗懷裏的嬰兒,他抱那小孩子的姿勢十分熟練,惹得唐茗側目贊嘆:“三少爺你這是天生的抱小孩子的懷抱呀,我都學了好些日子才上手,不然生怕将他摔咯。”
“哪裏有天生的呢,就好像你學游泳、學騎自行車、學漢字一樣,是只要學會了,就一輩子不會忘記的……”顧葭聲音輕輕的,垂着纖長迷人的眼睫看懷裏的小家夥,他一邊嫌棄一邊又拽了口袋裏的手帕給小家夥擦眼淚鼻涕,小家夥登時睜大了圓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咿咿呀呀的亂叫,像是笑了。
“欸!這小子,我就差把命給他了,他都不對我笑一個!可惡之極!可惡之極!”胖乎乎的唐先生搖頭晃腦,悲傷的訴苦起來。
一旁的王尤卻是終于偷偷摸摸也将視線放在了顧葭的上半身去,只見顧三少爺抱着小寶寶,抖啊抖搖啊搖,身體格外柔軟的樣子,周身彌漫着淡淡的香氣,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沖擊。他也看了一眼那小寶寶,覺得十分之醜,團頭大眼,小鼻子,兔唇,沒牙齒,分明是活生生一個大頭怪物!
說話間,顧葭令二人到了一樓大廳旁邊的會客室,會客室內放置了三盆冰,已經差不多都化成了水,正被穿着灰色布衣的下人們撸起袖子搬出去。
顧葭讓王尤與唐茗分別坐在獨位的沙發上,他則又讓時時刻刻緊盯他的大丫頭金喜去打一盆熱水,并且準備兩條柔軟的小毯子過來。
話音剛落,又有穿着統一制服的小丫頭提着一個精致的銀質點心盤過來,點心一層層的疊在上面,每一層竟是還有嬌嫩的鮮花做襯,仆人們來來往往,一時間往小茶幾上擺放了滿滿當當的點心和裝飾,十分驚人。
饒是在将軍府待過的王尤都不得不感慨這陸公館內不管是裝飾還是陳設、下人的素養、主人的吃穿用度都比将軍他們好幾倍!
他如今好歹大大小小也是個官,但是他的工資要過這樣的生活那絕對不可能!他連自己的公館都沒有,還租住在一棟四層小樓的其中一間房間裏。
那房子是王家的産業,雖然和他同樣姓王,但人家是當地大家族,他不過是日本人的走狗,走狗因為日本人的關系,免除了房租,可這又算得了什麽呢?
王尤并不以免除了房租而感謝王家,且時時刻刻都惦念要接母親住進屬于自己的大房子裏去,如今見了顧葭這派頭,想要搬家的念頭便更為強烈!
顧葭首先顧着小寶寶,将小寶寶渾身擦了一遍後,換了尿布,又裹了好看的小毯子,這才松了一口氣同王尤等人說話:“哎呀,你們先用點心呀,都看着我做什麽?”
王尤笑了笑,說:“哪裏有主人家還沒有準備好,就叫我們客人随意的?”
“還和我客氣,再客氣我就打你出去。”顧三少爺挑了挑眉,又扭頭同唐茗說話,“對了,電話裏你也沒有和我說清楚,只說要把這小孩子帶過來,難不成帶過來就讓我養了?”
因為長胖後極為怕熱,唐茗便一直拿手扇風,好不容易進了涼快的室內,那汗水便幹了,衣裳也不透了,正舒舒坦坦的靠在沙發上喝冰鎮過的紅茶,一口下去,爽得從腳尖抖到頭發,唐茗輕松自在地道:“不然呢?這可是你小叔叔。”
顧葭搖頭,伸手讓小寶寶捏着自己的手指頭,而後又抽走,理智着說:“不是了……顧家和我早就沒什麽關系了。”說罷,他又想起當初的顧老爺子和小寶寶的生母紅葉,這兩人一個死了,一個據說是生下這小家夥後就吓跑了,可這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沒有的,他不欠顧家什麽。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這孩子我也養不了,你知道我工作,比較不适合養孩子,三天兩頭我也不着家,弄個奶媽養他吧,又怕沒人看着,把小孩子養得不好,送去給你媽他們那邊,也是沒有一個人要,都說揭不開鍋,沒有多餘的閑錢養這麽個小耗子。”唐茗聲音不如之前那樣玩笑時誇張,他誠懇地同顧葭交流,掏心窩子一般道,“他就是個沒人要的,你若也不要,我養也行,只不過養得好與壞,我不能負責,日後等他長大了,懂事了,能夠說話,告訴我他很孤獨的時候,我也沒辦法陪他,我的熱情都獻給了我的事業,所以只能對不起他……”
“咿呀……”顧葭身邊的小寶寶像是聽得懂唐茗說話一樣,附和了一聲。
顧葭抿着唇,手掌拍了拍小家夥并不怎麽圓滾滾的小肚肚,不知道該怎麽抉擇。
王尤這時發表自己的看法,他說:“現在這世道,孤兒多了去了,吃不飽飯,長不大的也多如牛毛,唐兄你随便出去走走看看,那些小乞丐們為了一頓飯能做出什麽事情,你想也想不到,所以這個小家夥已經足夠幸運了,好待有人願意接手,顧三少爺也不必為難,這不是什麽值得為難的事。”
王尤無法理解他們對一個小嬰兒的同情,這個世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一個小嬰兒現在還什麽都不懂,就算是死了,也當是解脫,這世道不來也好。
顧葭搖頭,卻也不知道是否定王尤的話,還是否定自己,他猶豫許久,最終在被小寶寶含住指頭抱着不放的時候,心裏某個地方軟得不像話,他幾乎是瞬間感到一陣陣鼻酸,眼眶發燙,但在朋友面前,他還是保持着平靜,努力維持體面,聲音溫和的說:“算了,我不做決定,如今我在家裏可沒有一點兒地位,還是等無忌回來,看看他怎麽說吧,我聽他的。”
唐茗塞了幾個餅幹到嘴裏,沒有催促,不過依照他對顧葭的了解,顧少爺應當是動搖了,而且……
唐茗環視了一下陸公館,十分确定顧三少爺定是和陸七爺和好了,不然為什麽會住在這裏呢?不愧是顧三少爺,平常人如果是玩弄了陸七爺,估計非死即傷吧?
更重要的是,顧三少爺若是打算就着陸七爺這一只羊薅羊毛,有個小孩子在中間充當兩個人的孩子不是挺好嗎?多容易增進感情啊。
唐茗自認想的蠻周到,但是這種私-密話不适合在有客人——王尤——的情況下說,只能委婉地道:“小孩子是大人之間的開心果,我想如果你想要養,沒人會拒絕的,顧兄,信我。”
顧葭點點頭,笑容有些勉強,總覺得唐兄好像意有所指,不過他也不大在意,為了不讓王尤有被冷落的感覺,他自然的又和王尤聊起來,說:“王兄最近在忙些什麽呢?是什麽時候到的上海,我都不知道。”
王尤聽顧葭和唐茗說了半天話,終于輪到了自己,卻是不怎麽想聊,他含糊着說:“和陳傳家一起來上海的,只不過後來打仗走散了,他仿佛是去了南方,我陰差陽錯留了下來。”他如今也不叫陳傳家少爺了,直呼其名。
顧葭這回才是真正想起來王尤是誰!竟是陳傳家當初介紹給他認識的表兄!
顧葭總是懷念天津衛的日子,他一切孤單又絢爛和平的日子都在那裏,因此看王尤的眼睛都亮着光:“我還記得王兄的媽媽呢,阿姨可還好?”
王尤垂下眼皮,露出一個笑容:“我媽她挺好,挺好的。”在骨灰盒裏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