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大結局 (1)
一個小時前, 威爾遜醫生從聽差那裏得到了電話,放下手中正在進行的手術, 無視那實驗病床上實驗體的慘叫,由護士幫忙取下雙手上的橡膠手套, 過了一道嚴格把手的門,到自己的辦公室去,便接到了日向将軍的問候。
威爾遜的辦公室內整潔幹淨, 只桌子上壓了一塊兒玻璃,玻璃下面是無數他父親筆記的紙張,密密麻麻的字母組成一個個離奇的故事,威爾遜曾經将其奉為聖經一般的存在,為了重見父親當日見過的奇跡, 千裏迢迢的來到中國,但結果卻很不愉快,他精神方面出了一點問題, 很懷疑自己過度魔怔産生了幻覺, 又懷疑當真有人僞造了他父親的筆記來迷惑他想要堅持科學之路的心。
日向将軍是威爾遜前段時間合作的合夥人, 受邀參加日軍人體研究計劃,作為其中最有知識技術的外國人,威爾遜很受優待,他同日向将軍也講過自己執迷不悟一個雙生子的過去,日向将軍當時喝了一點酒, 聞此言竟也是很好奇, 興致頗高的對威爾遜醫生說:【說到這裏, 威爾遜醫生有沒有興趣來看看我的收藏呢?】
威爾遜點頭,說:【若是将軍的收藏,那我一定是要見識見識的。】
日向将軍哈哈笑着,和對待其他人都不同的親熱招待威爾遜醫生到樓上去,打開那一扇總是緊閉着的房門,然後開了燈,伸手展示屋內所有的瓶瓶罐罐,說道:【我想日向将軍一定也是喜歡這些的,不然也不會邀請您來看了。】
威爾遜定睛,只見偌大的房間滿滿當當牆壁上挂滿了各種動物的标本,空地上瓶瓶罐罐裏綠色的液體內盛裝的不是別的,而是各種奇奇怪怪的人!
大多數畸形體還很小,被裝在一個不足腰高的罐子裏,曲面玻璃将裏面的怪物拉伸得格外可怕,其中以雙頭人與四只手的怪物最為奪目,其他的怪異之處不是破開了肚子便是打開了腦子,還有各種變異的動物,林林總總,怕是将世上所有的怪奇都搜羅了過來,整理成如今這樣一個可怕的博物館。
威爾遜自此和日向将軍有不少共同語言,雖然日向将軍只是熱愛收集,他是探索發現,可兩人的愛好總是有那麽一點交集,此時日向将軍打電話過來,開頭便是一句:“威爾遜醫生!實在是太幸運啦!我這裏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你,你準備準備,馬上就可以開始你的研究,來證明你究竟是被騙了還是記憶有偏差。”
威爾遜醫生當即想到了顧葭,他激動起來,連手都握着電話聽筒發出一陣汗,說:“是那位顧葭先生嗎?!我到處都找不到他!天啊!”
“快來快來,我也想要知道你父親是不是真的給一個男人接生過,若是真的,他能活到現在真的是很不可思議,若是能将他兒子也抓來研究一番就更好了,只可惜那人從獄中逃跑,暫時沒有消息。”
威爾遜醫生喜笑顏開的連忙說:“這倒是不必急于一時,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需要證實的。”
“這個不管,我相信是真的!醫生你都這麽說了,我又從旁的地方得知了這些事情,哪裏還能是假的?!”
“若是真的,那麽那位顧先生的肚子裏應當還有當初我父親沒有剪完的殘留組織,不知道到底是什麽,若是發育得完整,不知道能不能再懷一個,到時候他的科研價值就更大了!”威爾遜醫生說到這裏,感覺好像已經确定自己記憶沒有錯誤一樣,仿佛看見了顧葭肚子裏那些和正常男性不一樣的地方,他将名留史冊,将在國際醫學上留下像父親那樣的名聲!或更甚之!
挂掉電話後,威爾遜醫生緊趕慢趕前往将軍府,實驗室在距離将軍府較遠的地方,方才還有奇怪的爆破聲傳來,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但這與威爾遜無關,他一邊整理儀表,一邊看了看時間:晚七點四十一分零五秒。
另一頭,被威爾遜醫生牽腸挂肚的實驗體顧葭顧先生在王翻譯的護送下已然是到了将軍府頂樓的空房間內。
将軍府頂樓那一層都屬于軍-事重地,輕易不能有人上來,此刻卻有白大褂的醫生拎着一個小箱子小跑進入,看也不看的連着給幾乎是昏迷的顧葭打了三針,這藥劑或許是對症了,又劑量很重,立即便見效了,他腿上的受傷處頓時沒有飙血出來,各項傷口都得到了命令一般,開始自我修複。
白大褂對這位将軍親自吩咐要好生對待的俘虜充滿小心,在看俘虜情況穩定後,當機立斷取出了卡在大腿肉裏的子彈,子彈勾連出一絲肉,瞧着總是讓人感覺到難受。
好在白大褂的技術很好,迅速給消毒後又急忙縫合,最終在顧葭的大腿上纏了一圈圈的繃帶,清理幹淨那一腿的鮮血後,默默又退出房間,自始至終顧葭哪怕醒來都沒有看清楚白大褂的臉。
顧葭退燒後,心髒供血也足夠了,之前崩潰慌不擇路的跳樓行徑在他現在想來竟是後怕不已,他當時怎麽想着藥去尋死呢?沒有必要的,不要怕,事情沒有到最後一刻,總還是會有轉機的。
他雖然這麽想,可對日本人的殘暴程度也是有所了解,哪怕再怎麽自我安慰,自我加油,總也有些無法控制的悲觀和幻想。
幻想自己若真的在這裏被人了解個徹底,自己的屍體會被人封存什麽的倒無所謂,那時候他都死了,死了,別人說他的流言蜚語,各種談論他都聽不見了,也就不必要在意,只是他的無忌還活着,到時必定要受到影響,指不定有人也想要抓了無忌來看看和正常人有哪些不一樣,那才是他最害怕的事!
顧葭最怕的,就是給弟弟帶去麻煩。
他在這裏思維紊亂的胡思亂想,下頭有人為他一路追來将軍府,站在外面舉着相機抱着個嬰兒喊王翻譯王尤的名字。
日本兵因為見這人拿着相機,嘴裏時不時飙幾句英文,不多時又來了好幾個報社的記者,一齊對着将軍府大門咔嚓咔嚓一頓亂拍,沒有人敢開槍,只能立即去通報外面的情況給王翻譯聽。
王尤此刻正是發愁呢,他見醫生出來了,連忙問了問顧葭的情況,可想要進去看看顧葭,卻是不能。
日向将軍下了命令,要等威爾遜醫生來了以後再拆禮物,這期間誰都不可以進去,頂樓那放着顧實驗體的房門口堵了兩個站得筆直的大頭兵,根本不買王尤的帳。
王尤心中有些忐忑,聽到顧葭現在已經脫離生命危險的消息後,也并不愉快,因為這個本來已經到手的東西,好像突然又從他的手裏溜走了……
“吵吵吵!外面為什麽這麽吵?!”他心裏不痛快,皺着一張磕碜的臉質問起來,還不待身邊的日本兵回答,就有從門口來的守衛對他一跺腳,行了個禮,說道,“王翻譯,外面來了很多記者,點名要采訪你。”
王尤聽聞此言,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邊走出去一邊說:“怎麽突然要采訪我?”
那守衛不知,叽裏呱啦的說了一堆日語,王尤幹脆自己前去看看,走路都帶着風,趾高氣昂的好像是去接受表彰。
一走出去,将軍府外果然圍了不少記者,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各國都有,對着王尤就是一頓拍,說着個子的問題,而王尤聽不懂,他只懂日語和中文,好在眼尖發現了正前方抱着小嬰兒的唐茗,一時間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高傲來,他走過去問唐茗,說:“唐社長,你們這是做什麽?快讓你的同行們都回去,不要堵在這裏。”
唐茗卻好像根本不知道王尤抓走了顧葭一樣,開口便說:“得到消息,英國甜點屋的哈維伯爵的妻子被王翻譯抓走了,目擊者看見王翻譯在醫院五樓扯住了一個穿黑色裙子的女人,可是屬實?!”
王尤一愣,頓時将那個叫做哈維的伯爵信息翻了出來,這人是英國貴族,在上海開了茶點屋,算是不能得罪的人物之一,自己若是承認抓了英國伯爵夫人,這豈不是讓英國不滿?到時候将軍護不護得住他都是個問題。
更何況他的确沒有抓。
王尤義正言辭的說:“這是謠傳!絕沒有此事!”
唐社長卻又說:“但歐維伯爵堅持說那位穿了黑色裙子的就是他即将娶回家的夫人,已經加入了英國籍呢,王翻譯親自将其送到将軍府來,要不然請那位黑裙子的女士出來解釋清楚?對了,歐維先生馬上就到!王翻譯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王尤簡直覺得莫名其妙,那個叫做歐維的怎麽可能會來?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唐茗微笑:說的就是瞎話!
他媽的,之前在陸公館好在有自己聽偶像顧三少爺的計劃,在那複雜的計劃裏記住了一個關鍵人物——歐維伯爵。
他在發現顧葭被王尤弄到手後立即奔向歐維伯爵的茶餐廳,将顧葭托付給自己的幾車西洋鐘藏匿地址給了歐維伯爵,讓其幫忙告訴所有外國記者自己的夫人被日軍走狗王翻譯抓走。
得了寶貝的歐維伯爵答應幫忙,卻不會給錢,這算是乘火打劫,但唐茗也沒有辦法,他可不是顧葭,能夠和這樣那樣的狐貍們談笑風生又全身而退。
在外國記者面前,就連日向将軍都不敢亂來,生怕報導到國際上去,影響又不好,會被上面斥責降罪。
然而唐茗這邊機智果斷了,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的顧兄并非是王尤一個人想要才抓走的,而是日向将軍想要。
他想要讓衆人逼迫王尤放了顧葭,畢竟顧葭明面上是沒有什麽把柄在日軍手裏的,對日軍也沒有什麽用處,這日軍就沒有什麽理由抓人!趕緊放了算了!
可誰知道王尤這邊根本沒有辦法決定顧葭的去留,反倒是腦袋轉了轉,對唐茗說:“那你等一等,我去回禀将軍。”
王尤找着機會和将軍說顧葭那人并非真的是生過娃的人,連自己被邢無等人欺騙的借口都找好了,正是苦于沒有機會呢,現在好了,上去好好解釋一番,再加上外頭那麽多記者的壓力,人一定是能放走的!
只要不落入将軍手裏,死在手術臺上,王尤覺着憑借自己的力量,怎麽也能将顧葭這個漂亮的騷兔子再弄到手裏來!
他滿懷壯志的去了,結果剛說了樓下的情況,說了自己可能是被诓騙的事情,結果就只得到正在處理公務的日向将軍一個巴掌!
日向将軍聲音冷漠:“王桑,不要和我耍花樣。”
只這麽一句話,頓時就叫王尤忐忑得渾身忍不住打顫,疑神疑鬼自己會被抛棄,立即放棄了顧葭,不再多說什麽,他很明白将軍話裏的意思,這是讓他打發走下面的記者,不然他也沒有用了,沒有用的狗,即便是救過主人的,對将軍來說都是廢物。
他不能失去現在的一切,死也不能!
王尤立即低頭下去,離開将軍書房,前去和唐茗回話,他站在唐茗面前的時候,臉上的巴掌印還清晰可見,讓士兵們朝天空開槍後,吓跑了所有外國記者,對着唐茗說:“你也走吧,沒什麽消息給你。”
唐茗哪裏肯?
但是卻裝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說:“既是這樣,那我等伯爵過來再走。”
王尤深知這件事絕不可以讓伯爵過來,而且看當時将軍的表情,很不害怕這件事,他便也理直氣壯的說:“來了也沒有用,這是日軍內部的事情,和伯爵夫人沒有關系,他認錯人了。”
唐茗沒辦法,他看着黑洞洞的槍口,使出最後的絕招,将懷裏的嬰兒遞給王尤,說:“那如果這樣,我也沒有法子了。對了,王先生不是和顧兄很熟嗎?他說要養這娃娃,但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害我到處找他,可我又不能久留上海,請你見到他的話,代為轉交。”
唐茗裝出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一副信任王尤的表情。
王尤看着那三瓣嘴的娃娃,不耐煩得很,但又覺得興許送這個進去給顧葭是可行的,他或許可以見見顧葭呢……
于是接下來,打發走唐茗,上樓去。
唐先生在裝模作樣的離開将軍府外後,藏在一個隐蔽但可以看見将軍府的角落哆哆嗦嗦的抱頭祈禱:“一定要交到手裏!一定啊!一定!”他真是瘋了,沒有辦法才使用這最後一招!
他往那小嬰兒肚兜裏藏了一把改良小□□,是間諜用的,非常精致的□□,本來是從外國間諜身上的來的好東西,現在給顧葭送去,是他最後能做的事情了。
他利用小嬰兒,做着沒有把握的事情,只恐怕小嬰兒被發現懷裏藏槍,又害怕小家夥到不了顧葭的手裏,被丢出來餓死。
唐茗一邊咬指甲,一邊瞪大了眼睛看将軍府,生怕看漏了一點兒內容。
他這樣的破釜沉舟,無非是願意為了救顧兄擔上一條小生命的罪業,心有戚戚,誠惶誠恐,卻又不後悔,只是祈禱再祈禱……
王尤這邊領着兔唇小嬰兒又去見了日向将軍,說明來意後,日向将軍在王尤意料之中的同意将小寶寶送進去了——畢竟将兩個怪物放一起,很是有趣——但依舊不讓他去送。
王尤臉上笑嘻嘻,心中直罵娘,下一秒聽見日向将軍說,到時候做實驗,大家再一齊圍觀的時候,王尤更笑不出來。
這人開膛破肚後,怎麽可能還活着?
不可能的。
八點整,顧葭從一位士兵手裏得到了他的小叔叔——一個襁褓裏的嬰孩。
莫名其妙的送來了這小家夥,顧葭免不了擔心應該領着陸成琳離開上海的唐兄。
可他現在自身難保,哪裏還有能量來搭救唐兄?
顧葭抱着小陸,不知如何是好,連問問現在情況如何的人都沒有,只能安慰不知命運如何的小陸說:“別怕,這世上的事總是否極泰來,我們現在已經算是最壞的情況了,好事馬上就會發生,所以不要哭,你會沒事的。”
小嬰兒哪裏聽得懂顧葭這話,但卻當真不哭了,只是呼吸喘得有些困難,讓顧葭不得不疑惑這小人哪裏不舒服,伸手解開小家夥綁得死死的襁褓,結果讓顧葭大吃一驚!小家夥的肚兜裏面居然有一把槍!
顧葭立時猜到,是唐兄送來這把槍的,這實在太冒險了!可又不得不感激唐兄冒險的勇氣。
顧三少爺從未使用過槍,但看人玩過不少次,他沒有殺過人,可現在也不得不做了!
——他想活!
然而只是一把槍怎麽夠?
這槍小的可憐,裏面僅僅裝了四顆子彈,他打誰,都會湧入一批日本兵将他打成篩子!
他倒不如幹脆用槍先結果了自己,免得等會兒給他做開膛手術的醫生來了,他指不定還要清醒着感受別人打開他肚子!那絕不是什麽愉快的體驗。
顧葭陷入困境,別無選擇,将□□上膛之後,藏在腰後,打算也幹一票大的,劫持這裏最高的長官,然後只要他能挾持住那個将軍,自己就能有機會離開!可是要挾持這裏的日本太君簡直是天方夜譚,他頂多挾持一下醫生,醫生若是對日本人來說不重要,那怎麽辦?那自己是打死對方還是不打死呢?
他思慮過重,根本在于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站起來挾持将軍然後自己一個人拯救自己,逃出生天。
更何況現在他懷裏還有個小家夥,自己抱着個小家夥更不可能完成劫持人質這麽高難度的動作。
小家夥還有可能成為威脅他的籌碼。
太難了……
如果是弟弟或者陸玉山在這種情況,他們一定是可以離開的,他們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麽做呢?
顧葭想,弟弟會想辦法利用這把槍一路殺到将軍那裏,至于陸老板,那人恐怕根本不會被抓,那就是個極端的人精,絕不會讓自己陷入他這樣的困境。
他嘆了口氣,手掌扶額,無可奈何的發現自己是如此無能為力,既是這樣,那麽不如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顧葭咬咬牙,忽地發現走一步算一步更适合此刻的他,那麽就這樣吧!看碟下菜,能劫持将軍就劫持過來,能劫持醫生就劫持醫生,總要試一試,劫持後自己走不了,就找機會跟外界聯系,只要能聯系就行了!無論是讓那兩個他牽挂的人來救自己,還是讓他們不要管自己,都到時候再說!
想到這裏,外面一串腳步聲打斷了顧葭的思緒,他只能打起精神來深呼吸一口氣,将小寶寶放在一旁,猶豫了一秒,又幹脆将小嬰兒藏在被子裏,自己拿槍,一瘸一拐的站在門邊兒去,準備對進來的第一個人進行捕獲!
腳步聲越來越近,顧葭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幾乎要讓他渾身血液都在體內翻起波濤洶湧的海浪來。
腳步聲集中停在門口,顧葭捏緊了□□,等待……
門把轉動,門縫從顧葭這邊漸漸打開,顧三少爺知道這是唯一的一次機會,失敗了恐怕連和弟弟他們說遺言的機會都沒有!
于是他發揮得比他想象的更好!
只見顧葭這位柔弱的剛失血過多差點兒死去的嬌氣公子哥猛的從一旁冒出來,抓住一位頭發顏色明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白大褂,用手臂鈎住這人的脖子,槍抵在這人的太陽xue上,然後後退了幾步對所有人說:“不許動!”
威爾遜醫生太興奮了,以至于被劫持了還沒有感受到恐懼,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顧三少爺,還打了個招呼說:“顧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顧葭心道,怎麽是他?
但卻沒工夫和這人敘舊,看着外面三四個日本兵和王尤、一個疑似将軍的人物,快速提出自己的要求:“如果不想他死,就全部讓開!給我準備一輛車送我離開。”
他試探。
王尤看向一旁的日向将軍,日向将軍卻只是嘆了口氣,用日語說了句‘可惜’……
“顧先生,我們不會傷害你,你這樣是做什麽呢?”日向将軍饒有興趣的走進來,根本不怕顧葭開槍似的。
顧葭确定這人就是最主要的人物了,怎麽這個混蛋剛才不走在最前面啊!
可抱怨無用,他根本支撐不住威爾遜身體的重量,威爾遜只要稍微強行反抗一點,他就要摔倒,除非他開槍打在威爾遜的某些不重要的部位,不然控制不了反抗的威爾遜。
可開槍時他藏在威爾遜身後的身體絕對會因此暴露出來,那一瞬間,對方的槍手一定會瞄準他,他會死的。
“不要進來!”
顧葭暗暗叫苦,他不是個專業的殺手,根本沒有辦法做到號令全場聽從自己命令的氣勢,他腿上又有傷,這日本将軍又根本不怕他,他現在大概只能和這幾個人僵持在這裏,可時間越拖越長對他就越不利啊!
顧葭心一狠,稍微移動了一下□□,快速打在威爾遜的大腿上!
“啊!!”威爾遜當即大叫一聲,“日向将軍不要來了!”
“是的,不要再前進一步,不然我就打在這位醫生的手上。”顧葭一副冷漠無情的樣子,說道,“一個醫生,最重要的,應當就是他的手了吧?”
他說完,一顆子彈就擦着顧葭的臉頰滑過!
子彈灼傷顧葭的皮膚,但好險沒有出血,可這樣緊張的時刻,顧葭卻開始因為情緒激動而流鼻血——這是血友病的自發性流血症狀。
顧葭心想自己真是有點不争氣……
“将軍!不要前進了!快快退回去!我的手絕對不可以出事!”
“是啊……不可以出事,所以不如來做個交換如何?”顧葭鼻血流得很快,說話的時候,便淌進了唇裏,染得顧葭唇瓣豔紅無雙,竟多出幾分妖異的美麗。
威爾遜醫生珍惜自己的生命,在夢想與生命之間做選擇,當然毫不意外的只會選擇後者,他的手就是他的命。
“你說。”威爾遜醫生點頭,“我會讓将軍答應你,但他恐怕不會讓你離開,你也根本離不開,所以最好不要提出讓将軍太為難的事情。”
顧葭面上一寒,說:“廢話多,我很清楚你對日本人來說沒有多麽重要,當然也不希望你死,沒有人會比你自己更在乎你的手,所以現在你和我才是一夥的,知道嗎?”
威爾遜醫生一怔,心想這位從前天真善良、溫柔爛漫的三少爺不知道從哪兒沾染了一身的匪氣,但也恍然大悟地乖乖點頭。
“我要一個電話,現在立刻馬上。”
“給他電話!”威爾遜醫生附和。
“好,電話拉一個進來。”日向将軍雙手抱臂等着,既不退讓,也不再前進,只是站在門口打量這個漂亮的男人,發現原來中國也不全是病夫,還有這種自不量力的小兔子啊。
将軍府的電話線都牽得很長,剛好每一層都有一個,有士兵立即執行任務,從走廊的盡頭拉來一個座機,座機後面連着長長的電線,通體呈現白色和暗金色,是比較高檔的那一款電話。
“很好,你們現在出去,我不會逃,但不喜歡別人偷聽我的講話。”顧葭又說。
日向将軍偏不,他靠在牆壁上,用中文說:“顧先生要求未免太多了,我給你電話已經很好了,再沒有比我更加優待實驗體的将軍了。”
顧葭聞言不動,他這樣可怎麽打電話?不過很快他就想到了辦法,對威爾遜醫生說:“現在你就是我的手,拿起電話撥個號碼,快點。”
威爾遜醫生不得不聽從,他腿還傷着呢,現在可沒有讨價還價的餘地。
轉盤號碼播過之後,威爾遜還體貼的将話筒遞給顧葭那只箍住自己脖子的手。
顧葭艱難的拿着話筒,舉槍的手根本不敢從威爾遜的太陽xue挪動半分,就這樣在極度緊張中等待香港那邊陸家某位大哥接電話……真的快接電話吧,顧葭太緊張了,他在拿到電話後的瞬間,腦海裏只剩下陸玉山這段時間天天讓他記的號碼,說是婆家的電話號,顧葭為此還蹬過陸玉山一腳。
婆家那邊的電話大約兩秒後便接通了,接電話的乃是顧葭熟悉的陸大哥陸雲壁!
陸大哥正在打聽從上海出發的船只消息,冷不丁來了個電話,那邊未曾發生便讓陸雲壁直覺電話那頭的人恐不簡單,直截了當的問:“誰?”
“是我,大哥。”顧葭沒時間分辨怎麽叫陸玉山大哥,便也跟着叫大哥,“我是顧葭,我有話要同你說,你先別說話,我現在在上海日本将軍府內,并沒有如約上船,我現在手裏有一把槍,只有三顆子彈,劫持了一個英國醫生,但醫生對日本人來說并不如何重要,我弟弟看樣子已經不在他們手裏了,因為他們沒有用我弟弟來威脅我,陸玉山卻不知道現在在何方,做什麽。我受傷了,腿上中了子彈,雖然包紮過,但支撐不了多久,我還在流血……
我不知道怎麽聯系他們,但想着大哥你神通廣大,總是能夠在上海找到其他人去通知他們,告訴他們我現在在這裏,大約只能再堅持二十分鐘,這是極限……
如果二十分鐘內他們沒有辦法來救我,就不要勉強來,我不希望看見他們做無謂的犧牲,這沒有意義。你告訴陸玉山,好好照顧我弟,告訴他以後不必為了我做一個紳士,繼續做他的粗人吧,怎麽開心怎麽活。你再告訴他,謝謝他能喜歡我,我也喜歡他,雖然我很少說出口,但真的,他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男人,非常帥氣,以後若是有了別的喜歡的人,也希望他不要對那個人太好,這輩子當我一個人的牛馬就行了,不可以做其他人的牛馬蛔蟲。
還有我弟弟,他是個好孩子,我是他唯一的親人,我走了,讓陸玉山做他的親人,別讓他因為我辜負來這世上一遭。
我……”
“等等,你別說了,你和我說這些我根本記不住!你等着。”陸大哥那邊突然動靜很大,好像是又給誰打了電話,然後争吵了一番,話題裏隐約透露出要暴露什麽好不容易藏入将軍府的竊聽器,“好了,顧葭,你和他們說,他們應該還在上海市內,你和他們說話,他們只要沒死,就聽得到。”
顧葭沒懂什麽意思,他方才說到動情之處,眼眶已經是濕潤起來,睫毛黏在一起,翹得像是剛出水的黑色百合。
“喂?大哥你讓我自己和他們說是什麽意思?”顧葭說罷,震驚地聽見屋外廣播也出現了自己的聲音,立時明白大哥在其中到底做了什麽,應當是電話裏面就有竊聽器!不知多少人費盡心力,千辛萬苦才安在将軍府裏,結果卻為了他暴露出來,“多謝大哥。”可此時顧葭已經開始因為鼻血流得太多感到眩暈。
他頓了頓,忽然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之前将自己心裏話都掏了個幹淨,自己難過的要命,于是不想說些讓弟弟和陸玉山也難過的話,他想了想,覺得自己大概撐不到二十分鐘後了,是注定要死在這裏的,死前他第一個要殺了那個日本将軍,第二殺了王尤,第三殺了這個威爾遜,三顆子彈打完,日本兵應該也開槍了,他會和威爾遜同歸于盡。
——挺好的。
日本人在上海和南京殺了那麽多的人,這位将軍就是憑借南京的人頭戰績升到這個位置,自己殺了他,也算大功一件,來生轉世,給他一個健康完整正常的身體,讓他和弟弟還是親人,讓他再遇到像陸老板這樣愛他,但不偏-執變-态的愛人……
啊,好像有點貪心……
顧葭笑道:“喂,無忌,陸玉山,我很好,我在将軍府頂樓,暫時安全,我有一把槍,唐茗送給我的,他很厲害,我收到了。唔……他們不介意我和你們說話呢,因為他們好像認為就算我和外界通話也沒有用,我覺得是有用的……至少這樣我可以告訴所有人我為什麽會被抓來這裏。
說來話長,那我長話短說吧,他們認為我曾經從肚子裏拿出過一個孩子,這實在太荒謬了,如大家所聽見的那樣,我是個男人。但如果我曾經有和哪個小朋友親親密密的那樣在一起過,我會告訴那個小朋友,我很榮幸。
對了……”
顧葭的聲音有點緩慢起來,明顯頭暈狀況嚴重:“陸老板,我現在鄭重宣布,你是我愛人,顧無忌是你小叔子,你要從此愛護他,在我不在的日子幫我照顧他,還要拿錢給他花,直到他成家,你不能拒絕,不然我就告訴所有人你的小金庫都藏在哪裏。”
顧葭說到這裏,已經不在乎羞恥與否了,他能感受到死亡逼近,不是暈過去被日本人再度捉住,就是殺了三個人被反殺,無論哪個結局,都很疼:“最後,無忌呀,你忘了哥哥吧。”他自覺堅持不住,準備開槍了。
“陸玉山,你不許忘了我。”
話音剛落,“砰!”地一聲,顧葭開槍了,同時将軍府對面大樓頓時發生巨大爆破!碎石亂飛!所有人震驚慌張,日向将軍更是皺眉不敢輕舉妄動,讓手下去查看情況。然而不到兩分鐘,将軍府居然也突然發生爆炸!整座樓底層全部坍塌,向着前方傾倒。
顧葭沒打死日向将軍,但是卻沒有人再管他。
他捏着槍松開威爾遜醫生,一瘸一拐的着急去抱床上的陸成琳,地面卻比他想得還要快,直接裂開,他抱住陸成林後,躲在了房間的角落,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幸運了,他這片地面滑倒所有碎石上方後竟是完好無損,屋頂塌下來的牆壁剛好将他困在中間,形成一個安全卻又無法逃出去的三角體空間!
陸成琳小朋友吓得一愣一愣,哭聲震天,顧葭靠在牆壁角落,縮成一團,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幻想是無所不能的弟弟和陸玉山來了。
他在廢墟角落的黑暗中擦了擦鼻血,昏昏欲睡,手腳冰涼,但心卻是滾燙,臉上也在笑。
不知道等了多久,興許是幾秒,又興許是幾百年。
有人一前一後踹開壓下來的牆壁,在來自遠方教堂的鐘聲裏,爆炸與彈雨一般的槍聲中,在絢爛無比盛夏那怒紅色的火燒雲天空下,高大俊美的陸老板身上都是血的朝他走來,急匆匆的擁抱住等待他的顧三少爺,聲音溫柔且有嘶啞的音色:“小葭,別怕,我來了!”
“哎,別怕,我來了……寶貝兒……你安全了,但是不要睡覺。”
“以後有的是時間和我睡一輩子,現在不要閉眼,不然我一定忘了你,第二天就找四五個男男女女快活逍遙!”
顧葭一落入陸玉山懷裏,一直忍着的眼淚再憋不住,大顆大顆的落下來,他又累又困,渾身都疼,虛弱地仿佛一碰就碎,連哭聲都放不大聲,由懷裏的小嬰兒代勞了。
“玉山,帶我走吧……”顧葭耳朵裏亂糟糟的,索性不聽,但也當真堅持着不閉上眼睛,生怕這麽一睡醒不過來,他聽見自己慢吞吞說,“我不睡的,陸玉山……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