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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229

陸玉山倒不至于和小舅子在這裏打嘴仗, 他借着碎石上面黃昏的餘晖,在灰塵滿布的狹小空間努力看清面前呼吸略微沉重的顧無忌, 目光落在對方腦袋上被砸出的幾道血流, 只見那暗紅的鮮血直接跨越右眼, 流到臉頰上, 最終被顧無忌手背随意抹掉, 渾不在意。

現在問傷勢如何也沒什麽意思, 因此陸玉山幹脆嘗試着能不能逃出生天, 他試着站起來,背上刺入的碎石立即深入肉裏幾分,陸老板登時眉頭皺了皺,不敢輕舉妄動,再看頭頂巨石的微妙結構,似乎很難兩個人一齊出去, 因為他們這裏的裂縫上面橫着兩個大石頭, 這兩個大石頭的上面還架着一塊, 也就是說如果他能夠頂開頭上的那麽多碎石出去,那麽原本因為角度問題進不來的大石頭很可能就會因為角度的改變立即壓死顧無忌!

他目光落在顧無忌的腿上, 那腿以古怪扭曲的角度無力折起,顯然是根本不能自己站起來, 也閃躲不及,他這邊不管做什麽動作, 都很可能害死這個顧葭最愛的人!

說來很有些諷刺, 陸老板也覺得自己可能有點毛病, 顧無忌沒出事兒的時候,成天都想着撇開這個混賬小舅子和顧葭雙宿雙飛,最好顧無忌出個什麽意外,和他完全沒有關系那就更完美了。

可剛才那種情況下,他卻選擇和顧無忌一塊兒掉入危險之中……

“喂,能出去嗎?”

陸玉山聽見顧無忌聲音咬牙切齒的問,毫無保留的說:“有,但不好辦,除非你能站起來,要不然外面兩個都會被困死在這裏。”他指了指頭頂上自己這邊的石頭,“這邊對得最多,你那邊少些,興許你站起來,我這邊不會塌陷,你把頭頂上的石頭堆推開後,我們就自由了。”

顧無忌擡頭望了望,右眼有些模糊,但這沒什麽,他甚至沒有管自己的腿如果此時強行站立會不會有什麽後遺症,只是應了一聲:“行,我試試。”

說罷小心翼翼的雙手扣着兩邊粗糙的地表,兩手抓着黑色的泥土,興許泥土裏還裹着一些柔軟的肉蟲,結果被顧無忌直接捏爆,爆出肉漿,悄無聲息的死去。

“唔……”顧無忌沉悶的發出使勁兒的聲音,好不容易單腳站好,扭曲的右腿落在地上,他深呼吸了幾下,然後用背部頂着上面的石頭,因為本身裂縫就很小,他們站起來後也根本不能筆直站立,畢竟高度只有不到一米,這樣的地方根本不好發力,顧無忌不顧後果的怒吼一聲開始頂開頭上巨石,奈何他只擡起一道縫,雙手便将着力點捏碎,整個兒癱坐回坑裏,甚至差點落入後面更深的裂縫之中,好在被陸玉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這才僥幸得救。

陸玉山看顧無忌這樣子很有些當初跟自己搶顧葭時的樣子,說:“你不要逞強,應該還有別的辦法。”

“沒有逞強,只是時間不等人,你知不知道我哥現在在哪?”顧無忌休息了一會兒便再度準備嘗試突破頭頂重達一百多公斤的巨石層,“你這蠢貨但凡沒有将我哥弄丢,我也不至于現在在這裏跟你練舉重。”

陸玉山平日裏很愛喝顧葭嘴貧幾句,也喜歡逗一逗小舅子,然而現在聽顧無忌的口氣,他冷靜道:“在日本人手裏,興許在那個王尤的手裏,王家想要掌控我,應該會想辦法将你哥弄回來,但是現在情況如何我不知道,他沒有受傷吧?”

顧無忌一遍遍折磨自己般嘗試突圍,一邊笑一邊眼眶猝不及防掉出熱淚,砸在幹燥的灰塵上:“你說呢?王家讓他僞裝成女人上船,但還是被發現了,王尤那個賤人,一槍打在我哥大腿上,他可怕疼了……我是通過剛才那些和我一起來的人知道這些消息的,他們在很多地方都有眼線,有武裝,有人手,我本來是打算和他們合作,幹脆直搗黃龍去醫院救人,誰知道整個上海都沒有凝血的那個斯泰芬,你他媽把全上海的存貨都搜刮走了,藏在哪裏了?要不是這樣,我不會來找你……”

陸老板明白了,他就說這個顧無忌不像是會來救他的性子,這顧四爺也是狼一樣的性子,逮着機會就可能希望他消失,然後領着他哥遠走高飛去。

陸玉山手心有些出汗,他罕見地沒有發瘋,越是這個時候,他思路越是清晰,冷靜得令人發指。可這樣的人很多時候是讓人懷疑其沒有心,懷疑其淡漠且冷血的。

“我把所有的藥都交給我手下,讓他們随你哥一起去香港,那藥箱裏還有三支斯泰芬。”說罷,陸玉山又聲音冰涼的道,“你哥還在醫院嗎?現在幾點了?”

顧無忌再一次失敗,坐在地上喘氣,望着陸玉山的頭頂石頭,若有所思的說:“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會這樣着急了,我現在這裏很難受,我和我哥的關系你也知道,雙生胎,從很久以前就有些說不清楚的感應,如果他很痛苦,我就會知道,我這裏也會痛,撕心裂肺的,像是心髒要自己分裂成碎片!”

“此時此刻?”

“是,此時此刻。”

“所以你還在猶豫什麽?”

“什麽?”

“我是說,你如果可以一個人離開,就現在快走,不要耽誤時間,我哥會死的。”顧無忌說着,指了指陸玉山的頭頂,“你那邊更好出去一些,你出去就是的,我如果能逃出去就逃,逃不出去,你幫我跟我哥說,我掉入河裏,生死未蔔,這樣他會好受些,會有點盼頭,他可能會有一段時間很愛哭,你哄哄他,告訴他我肯定還活着,總有一天會去找他。”

“你腿還是好的,出去後比我跑得快,去找藥給我哥,一定要讓他好好的,他還有好多想去的地方沒有去,這麽多年,都是我牽絆着,他才不願意走,你要讓他以後過得比任何人都好才行,他雖然苦日子也過得,但他小時候夠苦了,你最好是讓他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還有……”

陸老板打斷:“這些話沒必要和我說,我不會幫你轉達,平白惹他掉一頓眼淚,讓他一輩子都記得你,然後我永遠都只能排第二,你休想。”陸玉山的臉隐在黑暗裏,說着刻薄的話,“你死了,他不會獨活的,不然我早就帶着他走了,你以為我多無能才會讓自己被王家這群蠢貨擺布?”

陸玉山站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裏陰冷道:“你說那麽一大堆,實在沒有必要,你讓你哥心都死了,我要一具空殼做什麽?你最好是好好的活着,看着我跟你哥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顧無忌一愣,被陸玉山踩了一腳,兩人竟是在這小坑裏面艱難的換了個位置!

顧無忌和陸玉山換了位置後,才發現兩邊其實是一樣難推開,只不過兩邊同時生還的幾率有些許差別罷了,陸玉山竟是連這等細節都考慮到位了……

而和小舅子換了位置後的陸老板反手将自己背上刺入肉裏的碎石頭先扒掉,其後才不管不顧的活動活動了手腳,歪了歪脖子,教育小舅子說:“石頭的平衡恐怕維持不了多久,我出去你立即跟着,若是死了,我就同你哥說你死得血肉模糊,大不了他跳樓我也跟着跳,大家在下頭也好做個伴。”

顧無忌‘呵’了一聲,不知道是笑什麽。

這算起來應該是他們第二次開誠布公的談心,兩人在這種危急關頭互相表現出來的真性情,大約成了日後互相承認對方的敲門磚。

大家都是聰明人,所以一切都心照不宣。

陸玉山這邊很快準備就緒,沉重的石頭在他站起來後剛好抵在他後頸與背部相連的區域,他需要将上面重達兩百多斤的石頭全部頂開,需要在短短數秒內一鼓作氣,哪怕死也不能松懈,不然再來一遍很可能沒有第一次那麽有力,頭上的石頭角度也會在一次次試探中改變,這很危險!機會只有一次!

顧無忌半蹲着,因為空間狹小,頭只能低着,不能擡頭看陸玉山,目光放在陸玉山身後深不見底的大地裂縫中去,那地下不知是地獄還是哪裏……

“唔!”

顧無忌聽見陸玉山開始發力的悶哼,頭上頓時地動山搖一般碎石滾落,不少落入深淵,瞬間沒了蹤影。

“——啊!”

大概只三四秒的功夫,顧無忌就感受到更為清新的空氣伴随着晚霞斜入坑洞裏!顧無忌心髒砰砰直跳,知道這是成功了!果不其然随之聽見巨石滾落一旁的聲音,但他頭頂上也傳來了陸玉山突然噴出一口血的動靜。

顧無忌脖子上噴的全是血點,帶有溫度,可兩個人都沒有任何遲疑也沒有對彼此的問候,一前一後迅速跳上地面!顧無忌剛上去,裏面便塌陷得更嚴重了不少,之前因為微妙角度卡在口子上的巨石也瞬間壓入!可以想象如果有人還在裏面,現在定是一灘肉泥了。

不過兩人也沒有時間感慨,顧無忌看了看四周,發現之前跟着一塊兒來的同志大部分都還被壓着,但他們沒有時間了,便對陸玉山說:“我們先回去,回去找後援來挖他們,我們去找藥劑救我哥。”

陸玉山看了看顧無忌那破了的褲子裏青紫色的小腿,反身半蹲着,把這小舅子背起來,嘴角的血還沒擦幹淨呢,力氣卻還是有的,說:“知道了,可藥實在不好找,我聽說日軍裏面也有,王尤應該會求來救你哥。”

“……”顧無忌真是除了哥哥小時候背過他,長大後什麽時候被人背過?可現在也不是矯情的時候,他關注點都在陸玉山那‘應該’二字上,“王尤?他算老幾?”

顧無忌不覺得這個小角色可以像日本人要來這麽稀缺的止血劑。

“他不算老幾,但是他是不想讓你哥死的,一只癞□□,還沒吃上天鵝肉呢,怎麽會讓天鵝死呢……”陸老板幽幽的說。

顧無忌明了……

從這邊到上海市中地-下-黨根據地去以全部家財尋求合作,組織人馬突襲醫院是陸玉山的想法,然而到了市中,沒幾分鐘的樣子,大街小巷竟是突然傳來了一陣滋滋作響的廣播聲,自日本人占領上海後,上海的廣播便大部分時間是日本人內部操控,用以發布新令和各種日本歌曲,其他時候是外國人電臺用以發布要事信息,還有民營電臺用來播放廣告和歌曲等等。

現在這個時候應該是民營電臺的時間,突然播放,也不知道是想要做什麽,陸玉山沒有在意,他們緊張的正和地-下-黨-人接頭,說了礦山處發生的事情,讓人過去救援後,卻聽見廣播雜音消失後,傳來的是他們兩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喂……?”顧三少爺虛弱但又清澈的聲音響徹整個上海,“大哥,你讓我自己和他們說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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