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暴雨初歇,世界都寂靜了。
窗簾罅隙有微暗的光滲進來,秦鵲揉了揉有些麻木的腿,撐着床沿站起來,她輕手輕腳打開門,穿過長廊,下樓。
整座別墅都沉在昏暗中,她靜悄悄的,沒引起任何注意。
待站在出口處,秦鵲遲疑了一霎,她的衣服鞋子和包……
正躊躇着,忽的就聽見一陣極輕的響動。
她側眸有點驚慌的看去,然後看到抹黑影手拎着什麽從一樓左側房間出來。
對方看到她,同樣一怔。
定在原地,秦鵲有點傻,她要上前打招呼麽?可是她此刻只想不聲不響的溜走,但——
這麽神思糾結中,對方已然主動朝她逼近。
“起得真早,要不陪我去後花園松松土?”
“您好,我……”秦鵲才看清原來是老董事長,他穿着一件工裝外套,土灰色,提着的是鐵鍬整理剪之類工具。
光線昏暗,只看到他臉上隐約透着笑。
松土?
不,她要離開這兒。
可對方沒有給她拒絕的時間,側身就往後/庭拔步,碎碎念,“年輕人起這麽早少見,天都沒亮呢!來,跟上,往這邊走……”
秦鵲:“……”
她下意識往樓梯上瞟了眼,撓了撓長發,洩氣的跟上去,就十分鐘,十分鐘到了她馬上說走。
畢竟老董事長開了口,她一個小輩外加職員幹脆脆的拒絕是不是不禮貌?
況且這還他家呢!
心裏想着一昧妥協早晚出大事,但秦鵲是真開不了口,只好屈服于現實。
“您傷好了?”
跟在身後,秦鵲出于關心,多嘴問了句,先前骨折不正是因為天微亮照顧花花草草,以至于上樓時沒看清路才不小心跌倒的麽?
靳老爺子走在前頭回,“差不多了,這人老了就睡眠少,不找點事情做難免不自在,況且照顧這些小家夥們我最拿手,他們一個個的手粗腳笨,就我住院那會兒,董健把我一盆好不容易得來的牡丹養得都沒了精神,耷拉着腦袋,那小可憐樣兒。靳鶴那小子更絕,都沒臉提,唐劍凜不用說,三天兩頭找不着影。哎,他們存心是折煞我的寶貝們,你知道,這花和人啊寵物一樣,你對它上了心,喜歡它愛惜它,它才能開得更好,用自己最驕傲的模樣來讨人開心,所以說……”
秦鵲一路只負責點頭。
晨光初醒,雨後的花叢花架們更顯精神,綠是透着生機勃勃的綠,花苞雖都阖着眸,但嬌憨可掬,隐隐有幽香。
她有點兒咋舌,庭院花類繁多,卻并不集中,這兒一片蘭草,那兒一方薔薇,流水小石陶罐,在這些的相互映襯下,滿布花卉的庭院一點兒都沒顯得豔麗花哨,反而透着股氣節……
“知道這月季開了多少年了麽?”
秦鵲配合的搖了搖頭。
眼前花架設計的十分藝術,圓方交錯,花藤纏繞間透出時尚的味道。
轉而便見靳老爺子眸中透着難掩的得意,又有些嗟嘆的給它梳理枝葉,“當年我剛把靳鶴從他那不靠譜父母那接回來,又把唐劍凜那小子抱來,這月季就是那年種上,活得夠久了……”
老董事長陷入了回憶。
秦鵲更不好提告辭……
天色漸明,她雙手交握,正欲一鼓作氣的開口,便聽靳老爺子蹲着身體整理蘭草,頭也不回,“昨兒你歇在靳鶴房裏呢?”
“……”秦鵲像是被棒槌迎面砸了下,她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什麽。
好在靳老爺子又道,“我說就見半夜靳鶴站在自己房門口不進去怎麽個意思?啧。”
這一聲啧,好似沒透着別的味道。
但秦鵲陡然繃緊了身體。
說不上松了口氣還是提起了心。
她被老董事長前一句話吓着了,還以為……
可靳鶴什麽意思?
迫不及待要和她“談清楚”麽?
“董事長,時間不早了,我該去上班,就先告辭了。”秦鵲好不容易找了個契機,飛快表明意思。
“上班?靳鶴不也去公司麽?你們兩一起用完早餐搭他車去不就可以?”靳老爺子側眸,站直身子不經意道,“他該起了,平常基本都這個點。”
秦鵲暗暗喊糟,糟透了。
她低眉,仿佛蔫了的玫瑰,仍在做最後的掙紮,“我要先回家一趟,所以還是不麻煩靳總。”
靳老爺子眸中閃過一絲了然,旋即又困惑,這兩人關系有點複雜啊!
“回家做什麽?”
“……”秦鵲不料老董事長這麽“難纏”,好吧,也許只是随口一問,她瞎掰道,“回家拿一份資料,重要資料,今天上班得用。”
語氣尤外的加重了幾分。
饒是靳老爺子想假裝沒眼色,也有些沒臉,他點了點頭,眼睛迸射出期待的光亮,“真不用完早餐再走?”
“……不,不用,謝謝您的邀請,下次……”秦鵲出于客套想說下次有機會,但這話……
她連忙住嘴,躬腰告辭,急急轉身循着原路折返。
靳老爺子搖了搖頭。
重新修剪花叢,啧啧稱嘆。
心裏道,乖孫兒,爺爺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秦鵲一路疾行,她闖進客廳時恰恰撞上從偏廳過來的愛姨,急匆匆把昨兒的拎包和衣服拿回來,她來不及換,再者,原先一身是短裙,膝蓋以上,但她腿上應該是有些痕跡的。
思及此,她臉色驀地煞白,只覺這兒一秒都再待不下去,與愛姨告別後便沖出別墅。
走了很遠的路,才攔到一輛出租,秦鵲喘着氣坐到後座,倏地埋頭在膝上的衣服裏……
絲絲陽光雨後冒出,格外燦爛暖人。
別墅內亦漸漸有了聲響。
“篤篤。”
靳鶴站在自己房門前,慢條斯理敲了三聲。
沒動靜。
他昨夜沒睡好,其實壓根是沒睡,思緒繁亂,三番五次想找她問個明白,但出于紳士風度,他睡不着卻不能影響她休息,況且大半夜敲門,像什麽話?未免過于輕浮!
尴尬的垂眼,靳鶴摁了摁太陽xue,輕浮這個詞,可能已經身體力行的用在了他身上。
靠在牆側,眼下兩團暗青,靳鶴伸手再度叩了三聲。
依然了無動靜。
眸中浮現出幾縷疑惑。
很快彌漫起擔憂,他蹙眉,伸手,連續再叩數聲,節奏急促。
“敲什麽敲?人都走了。”
一樓客廳,老爺子已換好一身簡潔唐裝,撣了撣報紙,他站在樓梯下,把鼻梁上的老花鏡往下拽了拽,露出一雙意味不明的渾濁雙眼,“就十分鐘前,我還替你攔了她将近大半個小時,所以說是你自己……”
“大半小時都過了,最後十分鐘您攔不住?”靳鶴驀地出聲打斷,眉心蹙成“川”字,定定望着樓下的老爺子,語氣透着絲絲縷縷怨氣和不耐。
說罷霍然握着手柄把房門擰開,“砰”,關上門。
“……”把老花鏡重新扶上去,靳老爺子不可置信“嗬”了聲,慢悠悠坐到沙發,想想還是有些氣不過,從報紙裏擡眸,沖忙進忙出準備早餐的愛姨憤懑道,“敢情我這還出力不讨好?自己沒本事挺會怨人,吓得人姑娘天沒亮就急着躲,怪我咯?都怪我咯?”
最後一個“咯”字和“砰”的開門聲同時響起。
靳老爺子收聲,佯裝若無其事的低頭看報紙。
餘光中瞥見人“篤篤篤”下樓,臂上攬了件西裝外套,步履倉促,領帶也沒系。
“不吃早餐?”
“不吃。”語氣依然不善。
等人疾風般消失,靳老爺子搖了搖頭,起身往餐廳那邊走,感嘆,“這遲了十年的叛逆期看來是到了爆發的時候,啧……”
車庫。
拒絕了司機老林叔送他上班的提議,靳鶴随意把外套丢在車上,繃臉掌着方向盤開車去公司。
上班的點兒堵。
往常靳鶴沒什麽觸動,今日算是體會到了焦灼。
他摁了好幾次喇叭,繼續瘋狂摁了幾次。
毫無作用。
倒在座背,靳鶴才覺得自己霎時也成了每天早晨那些急不可耐的“暴躁族”之一。
一路停停走走,到公司不到八點半,未至九點。
靳鶴猶豫的上了頂樓,正聽到幾個早到的秘書姑娘在聊八卦。
他面無表情的直直進辦公室。
姑娘們慢半拍的住了嘴,神情讪讪錘腦袋,後悔不疊……
她們正在辯論boss的性取向是否正常呢!完了!
上午九點。
上午十點。
上午十一點。
設計部員工們有些坐不住了,一幫大老爺兒們見靳鶴背影走遠,都跟小姑娘們似的交換了下眼神,有些懵逼。
這查崗也不帶這麽頻繁的?
偏生就繞兩圈走,不吱聲,臉色倒一次比一次難看。
存心唬人?
害得大家以為是不是出了什麽貓膩,裁員?機密洩露疑現007?
終于,下午兩點時分。
“這兩位置怎麽一直空着?”
靳鶴視線輕輕帶過去,顯得漫不經心,話題起的很随意的樣子。
“哦,趙闊婚假中,至于小秦,應該是加班後的調休吧?”不明就裏的附近男員工出言解釋。
“下午不來?”靳鶴眼神淡淡,語氣聽不出明顯平仄。
這不廢話麽?
都到了點兒……
好在靳鶴也知道,不等人回答,他就一言不發的旋身踱步離開。
電話關機。
人不見蹤影。
靳鶴當然知道是昨晚的問題……
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