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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灰燼2

滾燙的茶水才倒入杯中, 光華動作迅速, 身邊服侍的曼瑤和黃興寶根本不及反應。

福姐兒檀口微張,急忙揮袖欲避,趙譽已經橫臂過來, 将她擋在身後。

熱氣騰騰的一杯茶都潑在了趙譽的手上袖上。

光華瞪大了眼睛, “父皇!”

黃興寶急道:“殿下, 您……您太無禮了!”

上前關切地望着趙譽的手:“皇上, 您可燙傷了不曾?傳太醫, 快傳太醫!”

趙譽根本顧不上理會黃興寶, 他怒極了,厲目望着光華,聲音幽冷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打在光華耳內。

“你瘋了麽?”

光華目光熠熠, 月色中稚幼的臉蛋襯得無比蒼白, 一抹晶瑩的水光從眼底漫了上來。

她的父皇,曾将她捧在掌心護如珍寶。

如今,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父皇為了一個才入宮沒多久的女人,如此肅容厲色相待。

趙譽見這無緣無故傷人的人反一臉委屈,他容色更沉,回身将福姐兒攬住, 低聲道:“你先過去。”

再轉回頭,看着光華:“今日是什麽日子你可知?你又在鬧什麽?”

這個女兒被他呵寵着長大,他和蘇皇後太難得才保住這麽個嫡出的苗兒,從小就不忍她經風歷雨, 如一支被供在溫室裏的嬌花,他不許這天下任何人将她輕賤,曾經她承歡膝下巧笑嫣然,那般可愛無邪,他把她疼到了骨子裏去。随着時光流轉,她年紀越來越大,父女間不好再如她幼時那般親密,可寵愛和關懷亦從不曾少,為何她卻變得這樣陌生,這樣面目可憎?

如此刁蠻無理,如此蠢鈍沖動,甚至連他這個父皇都不放在眼裏,她怎會變成這副樣子?

趙譽口中那個“又”字深深地傷害了光華。

她仰頭看着他,絕望地不讓淚水落下,“父皇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不是你和這賤人厮混禦花園的好日子嗎?父皇如此厭煩光華,不就是因着這賤人替你又生了個更可心的女兒嗎?父皇對光華和母後,早就容不下了!”

“啪”!

響亮的拍擊聲打碎了光華滿口怨怒。

她震驚地捂着臉頰,不可思議地望着趙譽。

趙譽收回手,半垂目光,面上閃過一抹疲色。

福姐兒本想悄聲退去,把空間留給這父女倆,但趙譽的舉動也将她震住了,腳步一滞便沒有離去。

光華瞪大了眼睛,豆大的淚珠子一粒粒奔湧而出。

“父皇,您……您打我?”

趙譽負手在後,抿緊嘴唇,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光華,朕說過多次,不可失儀辱沒了皇家風範。你瞧瞧你的樣子,你哪裏像個長公主?”

光華一句勸導也聽不進,她忽略了趙譽話語中那濃濃的悔疚和心疼,只覺面前這個一味回護其他女人的男人是那樣的陌生。

光華跺腳,突然再也忍不住了,她大聲啼哭,歇斯底裏地嚷道:“父皇,您為了一個暖床的玩意兒打我!父皇,您糊塗了嗎?您又哪裏還有一個君王該有的樣子!我怎麽了?我做錯了什麽?我不要旁人做我的後娘決定我的前途,我不要不相幹的人來左右我的人生!我不要人家拿我來做争寵的梯子!我哪裏做錯了?我哪裏做錯了?分明是你,……是你們!”

光華嘩地将桌面上餘下的玉盤、茶壺和另一只茶盞都拂在地上。

茶水濺污了趙譽的袍角,适才被燙到的手腕還隐隐作痛。眼前這個瘋瘋張張的少女當真是他心愛的長女?

她适才口口聲聲說着什麽?

他糊塗了?他在她心目中俨然昏君?

趙譽臉色黑沉,見光華砸了東西就要走,他怒氣盈滿胸腔,低聲喝道:“攔住她!”

幾個小黃門連忙擋住了光華去路。

光華滿面淚痕,回轉頭來,“父皇又想說教什麽?”

趙譽笑了笑,笑容沒半點溫度,他面若寒霜,勾起嘴角,那笑容荒涼得叫光華心底升起隐隐的恐懼。

趙譽走上前來,一把鉗住光華的臂膀,拖着她朝花叢後頭的池邊走。

光華手臂劇痛,只覺得自己像被鐵鉗扼制住了,她忍不住小聲呼痛,臉色蒼白求趙譽放開。

趙譽頭也不回,看也不看她,徑直撥開礙事的枝葉,拖着光華一路走到池邊一張長案前。

他重重将她掼在地上,俯下身鉗住她後頸迫使她擡頭。

“張開眼,蠢貨!”趙譽咬牙切齒,第一回 如此痛罵自己的骨肉,“你張開眼好生瞧着!讓你母後在天之靈也好生瞧瞧你!瞧你是多麽懂事孝順,多麽的有出息!”

趙譽甩開她,任她淚水糊了滿臉去揉被掐痛的手臂。

透過模糊的視線,光華瞧見面前的長幾上擺着一只香爐,一旁備着指頭粗細的長香,案上擺着果子點心,以及各種菜肴和酒。

光華記得,裏頭大多是她母後生前愛吃的東西。

她猛地回過神,愕然看看那桌案,又看看趙譽。

這分明是……

身後,曼瑤從地上取了一只裝滿紙錢的銅爐,面帶惋惜地道:“皇上想要祭奠先皇後,公主殿下,您誤了皇上的吉時了!”

他沒有忘卻。他沒有不理會她母後的生祭。他還叫人算了吉時……

趙譽清冷地站在那裏。

禦花園站前前後後侍立着無數宮人內侍,福姐兒自亭中步下來,一步一步遲緩地走向他。

他背影高大而孤絕,此時此刻,他恍似被世人所遺,令人唏噓。

趙譽垂着眸子,許久許久,才從駭人的靜默中擡起頭來。

“看清楚了嗎?”

他聲音依舊醇厚低沉,隐有幾分沙啞。

光華不知如何答話。

趙譽勾起唇角,淡漠地道:“滾。”

光華睜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譽攥了拳頭,厲聲重複了一句:“朕叫你滾!”

光華吓傻了,适才一時意氣在趙譽面前砸杯砸碗的氣勢此刻半點不剩。

她自父親眼底看到無盡的失望和厭惡。

究竟是為何,她怎會走到這步?

曼瑤開口想勸:“殿下,您……”

她話未說完,忽聽後頭的腳步聲。

黃興寶帶着顧太醫,岳淩扶着張嬷嬷,先後到了這裏。

張嬷嬷默默走近了,不問情由咚地一聲跪在磚路上,“皇上!千錯萬錯都是奴婢們的錯,是奴婢們沒能帶好殿下,叫殿下惹皇上生氣。”

“皇上瞧在娘娘份上,饒過殿下這回吧。”

她匍匐在地上,連連叩首。胸口劇烈起伏喘着粗氣,碰的額頭沾了灰塵,狼狽地不住磕着頭。

趙譽煩厭極了,目光掠過跪了一地的人,他已經不想再去供香給那逝去的人了,袖子一甩提步離開了。

福姐兒在後沒有追上去。

這樣的日子本就敏感,她不想再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今天還是趙譽提議想和她一塊兒來祭蘇皇後,不想卻出了這種亂子。光華這丫頭明顯是聽誰挑唆了什麽,但凡她肯仔細找個趙譽身邊的随便什麽人問問,或是叫人去禦膳房打聽一下今日做得菜是要送去做什麽的,也不至于把趙譽惹惱成這個樣子。

她不想再與光華起沖突,若是當真鬧起來,她贏了,是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她輸了,自己心裏憋得難受,又是何必?

步子才邁開,卻聽身後一道疾厲的女聲。

“敢問琰貴妃娘娘,今日之事,娘娘在其中扮得是什麽角色?”

福姐兒回過頭來,見岳淩扶着如失了魂的光華,目光淩厲地盯着自己。

福姐兒笑了下,沒有回答岳淩的話,反是瞥了眼一旁的顧太醫:“太醫,勞煩跟去紫宸宮瞧瞧皇上的手腕。”

張嬷嬷面色一變,下意識地去看光華。

适才雖趙譽離去的黃興寶又折返回來,朝福姐兒行了禮,方直起身道:“奉皇上口谕,即日起将光華公主遷往南苑靜修。”

張嬷嬷怔道:“黃公公,你……你說什麽?”

光華眼睛眯起,流着淚笑了。

“我沒說錯啊,這宮裏頭,容不下我了……”

福姐兒沒有去看他們的反應,這一切與她沒幹系,她也不想平白去蹚那渾水。

她一步步走回祥福宮,遠看,宮門前有人提着燈籠。正是黃德飛陪着顧太醫從裏頭走出來。

福姐兒知道趙譽在裏頭,加快了步子。

燈光昏暗的暖閣裏頭,趙譽俯身端詳着搖籃裏的華陽,臉上閃過溫柔的神色。

聽得福姐兒走近,趙譽直起身,做了個“噓”聲手勢,挽着她手臂将她帶到內殿。

福姐兒啓唇想安慰他幾句。才張嘴說了個“皇”字。

趙譽陡然傾覆下來,噙住了她的嘴唇。

綿長的親吻裏,付姐兒呼吸漸漸困難 ,趙譽手扣在她腰上,手臂一提将她抱了起來。

兩人甚久不曾親密,福姐兒有些不适應。加之今天發生了這些事,她也沒什麽心情。

過程艱澀,微覺痛楚。福姐兒咬牙不吭聲,別過臉去瞧着側旁的燈火,不敢想趙譽此刻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做這等事,又當她是什麽。

半晌,一直埋頭不語的趙譽将頭垂下抵在她頸旁。

她聽到他極低極低的喃聲。

“福兒,你別負了朕……”

福姐兒睜大眼睛屏住呼吸,想聽清他在說什麽。

趙譽噙住她耳垂,澀澀地道:“朕如今,只有你了。”

福姐兒沒聽懂這話是什麽意思。

趙譽卻在午夜醒來的時候,為自己今天的所言而心驚。

他對福姐兒,已經遠遠不是初時的憐愛同情或是刻意回護。

他喜歡她,是當真把她放在心上的那種喜歡。他喜悅悲傷,只想她一個人知道。

她能撫慰他,哪怕只是笨拙地回抱着她。

有時無關欲望,他只是想靠近她。

她小小的身體,似乎有能讓他覺得安心的神秘力量。

這天下他什麽都可以放下,唯獨不想失去如今她給的一點溫情。

他時年三十幾歲了,不是懵懂無知游戲人間的小子。他懂得自己這份心情是什麽。

在她受傷的時候,在她在産房裏緊緊咬住嘴唇發出難耐的痛呼的時候,在她一次次因他而被責難誣陷的時候,在她險些被潑了一臉熱茶毀了容貌的時候,……他分明聽到自己心底堅冰漸漸融掉脆裂的聲音。

愛她。

愛一個人,原來是這樣的心情。

趙譽深夜離開了祥福宮,其後有好幾天不曾再來過。

岳淩幾番想來求情,都被黃德飛攆了。趙譽不肯見瓊霄閣的任何人,就連太後來勸,他也沒有收回成命。

五天後,光華不情不願地塞入去往南苑的車轎。

岳淩留了下來。

蘇皇後去了,光華公主走了。張嬷嬷也去了南苑。唯有她留了下來。

過去蘇皇後有些事情還是瞞着她,覺得她不如張嬷嬷穩妥。在牆後頭,她曾聽張嬷嬷與蘇皇後說過一段話。

她這一輩子,生于蘇家長在宮內,蹉跎了最好的那些年華。她将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皇上皇後和公主身上。如今只剩下她,單槍匹馬的她,不論是為了給自己心底深埋的感情有個交代,還是為了蘇皇後的早逝和光華公主的委屈,她都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都得晚上更了,先兆,每天要打針。

每晚十點發,不好意思了。

久等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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