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灰燼3
顧淮生奉命來到紫宸宮。
他受朱紫霄提攜, 如今在南書房後的臨時衙署負責帝王起居注的梳理造冊。
趙譽這是第二回 傳召他。雖賜了禦前行走, 但他心裏也知道自己在趙譽面前說話做事并無分量,朝中人才濟濟,多的是陪趙譽打江山的近臣, 平素他也十分乖覺, 并不緊着往上湊。今兒聽說皇上傳召他其實是挺緊張的。
上回來紫宸宮在偏殿等候隔簾聽見福姐兒的聲音, 心裏非常的不好受。若他能左右自己的去留他寧可不要被點在宮中。這時不免有些羨慕那些被下放到地方上去的同科。
顧淮生腳步沉重, 心情複雜地立于宮前。
剛要張口請人傳報, 就見黃興寶推門而出面上堆笑, 徑直越過他跨下階梯去,一疊聲喊“娘娘小心”,親自去迎了福姐兒過來。
顧淮生心下微頓, 緩緩回過頭來。
福姐兒穿一身淺酡色宮裝, 雲鬟配着步搖,耳畔一對醒目的貓眼石耳珰,顧淮生認得,這是年節宮宴上,波斯使臣進貢的寶物。
顧淮生不敢多瞧,忙垂下頭去。口中卻是如何都喊不出那聲“娘娘”,福姐兒見他在此也有些意外。趙譽這個時候還在禦書房與朝臣們議事, 她是特來等趙譽回來的,卻怎麽傳了顧淮生在此?
福姐兒心中坦蕩,并未多想,見到故人雖是意外, 但心裏也按捺不住幾分歡喜,待走近了,忙微笑道:“淮……顧大人快請起。”
兒時的玩伴幼年的兄長突然行禮在自己身前,福姐兒心頭微酸。
顧淮生心中藏有千言萬語卻苦于無緣傾訴,他依舊垂着頭,看也不敢看她,生怕自己眼角眉梢露了哀色,要給人瞧出端倪。
也只是這偶然的相遇,只說了這麽一句話而已。福姐兒也知不能和外臣有所瓜葛,雖是心中無懼,卻也不想給人多留口實。
不想這短短的一次偶遇,卻叫趙譽多了心。
福姐兒身邊收集的一些民間的小玩意,偶然做繡活制出來卻并未送到趙譽手中的香囊扇套兒,貼身小衣上頭并不合制的上不了臺面的小花……原來叫趙譽覺得她單純樸實的特質,如今瞧來卻有了別的含義。
她的過去他不曾參與,她是怎生長大的,身邊伴着的是些什麽人,從查探得來的那些過往寥寥幾句根本沒法真實的反映她心裏曾有過什麽人。
趙譽猶記得那天在階下一眼望到她在認出顧淮生那一瞬的驚喜,她眼神晶亮,嘴角抑不住的上揚弧度,說話時起伏的胸脯,她欣喜,還有些緊張?
她在他跟前,幾乎不曾露出過那般喜色。眼神騙不了人。
趙譽被這些亂七八糟的心緒折磨着,被自己無法掌握的福姐兒的過去折磨着。事實上從蘇皇後臨終說過那句話後,顧淮生和福姐兒的關系一直就像一根刺一樣哽在他心頭。吐不出咽不下,他為此痛苦輾轉,幾番失态。
趙譽又不斷加深這種自我折磨,岳淩奉上來一只舊帕子,下角繡着一個“福”字,說是與她交好的宮女偶然在顧大人處所得。
趙譽定定望着那只已經磨得損了邊角的帕子,盯着上頭那只刺眼的‘福’字,他心頭滴血,面容卻是一派波瀾不驚。岳淩跪地道:“類似這樣的蛛絲馬跡奴婢還能替皇上找來許多,昔日貴妃入宮前,曾刻意服下熱毒之藥以逃避入宮侍疾。曾經我們以為她是不願意來服侍皇後娘娘,如今想來,怕是早已心有所屬故而不願伺候皇上。又聞在其入宮後,顧大人曾親至蘇府找尋……皇上,奴婢實在不忍心瞧皇上受人蒙蔽。雖說如今二人往來不多,可上回顧大人受召入宮,琰貴妃卻是如何那麽巧就恰好出現在紫宸宮裏?今日奴婢乃是抱着必死之心與皇上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皇上心有不悅,大可處死奴婢,奴婢絕無怨言,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怕皇上錯看了人,将來再知真相,皇上豈不傷心?”
岳淩的聲音聽來字字泣血,一派誠摯。趙譽垂頭看着案上那只香囊,久久沒有說話。
岳淩試探喚他:“皇上?”
趙譽站起身來,負手拾級而下。岳淩在後跟随,又喚:“皇上……”
趙譽擺了擺手:“你且留在紫宸宮中,這些日子,不要離開此處。”
岳淩眸中閃爍着晶亮的光芒。皇上的意思是,要她留在他身邊?
趙譽并沒給她太多的反應時間,提步跨出大殿走了出去。
外頭,黃德飛躬身從廊下走來,趙譽沉聲吩咐:“叫人守着。”
黃德飛會意,飛快喚來一個小黃門,對他朝殿內打個眼色。
趙譽已經走遠了,他身邊只帶着黃興寶一個,一如福姐兒入宮前,他心情煩悶無處發洩之時,便喜在宮中随意走動,沿着長無盡頭的宮道一路走下去,那些無法對人言的不虞就似有了出口。
他腳步疾飛,入眼那些飛花重雲在心中留不下半點痕跡。他不曾想過如果福姐兒如今心裏仍記挂着那人他該如何。他只是略略試探過,知道顧淮生必然心思不純,當時他寬慰自己,如今她畢竟是在他身邊已屬于他了,就是她曾經有過什麽,也不代表他就無法取代旁人。他是自信的,他沒想過自己會比任何人差。除非那女人瞎了眼,才會放棄眼前的榮華富貴去俯就一個低微的小吏。此刻他卻不由又想,福姐兒屈服于命運留在他身邊,究竟是因他這個人,還是因為權勢不容她拒絕呢?
他是皇上,也是男人,也有男人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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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福姐兒很忙,忙碌于華陽,忙着繡一只新花樣的香囊送給趙譽。從前送的那只弄污了,已不适合佩戴,福姐兒選了多天的花色,也試着做許多只,都不大合心意。待華陽睡着了,她就重新開始擇繡線,描花樣。
某天趙譽急匆匆叫人來傳她,說有要事要與她商量。地點定在禦花園臨池的那個亭子裏。福姐兒去的時候并沒見到趙譽,而是在亭中遇着了顧淮生。
他見她來,面容驚愕,這是第三回 他受召入宮,也是第三回撞見她在場。
如果到這時候他還不明白趙譽是有意為之,他就白讀了那麽多書。因此心中驚惶不已,臉色煞白起身給福姐兒行禮。
四周并無外人,曼瑤立在兩步之外,福姐兒信的過。
她擡了擡手:“淮生哥,不必多禮。”
這一聲“淮生哥”喊得顧淮生面色一變。他眼眶微紅,強抑制住急促的呼吸,澀着嗓子道:“娘娘,微臣……微臣不敢當……”
身份之別,隔着跨不過的鴻溝。他時刻記着身份,不敢有半點僭越。
福姐兒心中一嘆,何嘗不知今非昔比。就是過去再多的情分,在這深宮裏頭也不能顯露半點,否則,便是萬劫不複的結局等在前頭。
“都到了?”
身後,響起趙譽微冷的語聲。
福姐兒醒過神來,回身行了常禮。趙譽牽住她手沒叫她蹲身下去,挽着她一道坐在亭子裏,然後方看向顧淮生,溫聲道:“顧卿坐。”
顧淮生遲疑片刻方謝過坐了。趙譽坐在他正對面,福姐兒就在他一臂之遙,如此近距離坐着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顧淮生不敢放任自己去胡思亂想,他定下心神,半垂眉眼不叫情緒外露,恐給趙譽瞧出端倪。
三人沉默良久,似乎都有心事,顧淮生尴尬無比,先行打破沉默。
他能感覺到,趙譽一直探究地打量着他。顧淮生頭上都是汗,卻不敢去擦,勉強扯出一抹笑,恭敬地道:“不知皇上喚微臣來此,有何吩咐。”
趙譽笑了下,毫不避諱地将福姐兒手握着,輕輕摩挲她細嫩的指頭,“顧卿入宮來,為朕解決了諸多繁事,又有朱紫霄、蘇煜揚等人舉薦,認為顧卿是難得的棟梁之才。朕有愛才之心,聞知如今顧卿身畔尚無人照料,故而欲賜一門婚事于顧卿,未知顧卿意下如何。”
卻不等他答話,半側過頭看向福姐兒:“愛妃,你以為如何?”
這話問得意味深長。福姐兒撞進他幽深的眸中,從中辨出一抹幽冷。
福姐兒一時愕然,未曾明白趙譽緣何生怒。
那邊顧淮生已跪了下去。
趙譽上回提及婚事,他已經明确拒過,此番舊事重提,還特地當着福姐兒面前如此,顧淮生也是男人,如何不明白趙譽是什麽意思?
他惶然跪地:“皇上,微臣不才,不敢承皇上擡愛。”
趙譽并不理會,自顧自抿着茶水,續道,“顧卿不必太謙。朕知你愧于出身微寒,不敢高攀世家淑媛。朕替你考慮過了,先皇後蘇氏宮中有女史岳氏,花信之年,容顏秀麗,端莊賢淑,正堪配與顧卿。”
這話說完,不但顧淮生面色難看,連福姐兒也不安起來。
先皇後宮中的岳氏,豈不就是岳淩?
她比顧淮生還年長,且是蘇家舊仆,顧淮生再不濟,也是清白的良家子弟,如今任職翰林,已是官身,前途無量。毫無關系的兩個人,如何就被趙譽扭到一起去了?
顧淮生叩首:“皇上,微臣豈敢。”
趙譽冷笑:“朕給你指婚,你尚再三推拒,你還有何不敢?”
“顧卿一再拒絕成婚,可是心中已有所屬?朕曾說過,只要顧卿說出那人,無論是誰,朕都能替你做主。”
轉過臉來,目光定定地落在福姐兒面上:“愛妃,你說呢?你與顧卿幼時相識,親如一家,他心上是誰,愛妃該是知道的,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岳淩的結局,必死無 疑。在皇上心中戳刀子,名字已被擠在小本本上了。
這幾天只能晚上更,抱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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