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灰燼6
晴朗的天空忽然卷起了重雲, 那些烏色雲層好似直壓在人的頭頂。伴着隆隆雷聲, 一道閃電劈開天幕,天空像裂了道口子,瓢潑大雨傾洩而下。
南苑三面環水, 地勢頗低, 很快水面上橫架起來的石橋就被雨水漫過。潮氣直卷入屋中, 豆大的雨點拍擊在窗棂上頭, 光華才睡着不久就被驚醒了。
她害怕雷聲, 小時候她住在坤和宮, 與蘇皇後擠在同一個帳子裏,每逢打雷下雨,就縮在蘇皇後懷中, 有了母親的撫慰心裏也就不那麽怕了。後來她大了些, 趙譽叫人建了座精巧的小樓給她,賜名瓊霄。她身邊總是有許多人,關心她服侍她,衆星拱月也不過是如此。此番她被趙譽遣出宮來,身邊熟悉的只有一個張嬷嬷,這幾日張嬷嬷身上不大好,告病歇在後殿, 她屋裏值夜的是個同齡的小宮女,光華不想在她跟前露出怯弱的一面,沒有喊醒她,而是自己蜷縮在帳裏, 掩住耳朵不聽那可怖的雷聲。
光華不能自抑地流着眼淚。恐懼不安,弱小無助,此刻她根本不是往日在宮裏驕縱高貴的公主,只是個尋常的,膽子非常小的小姑娘。
她不由想到自己的現狀是因誰而造成的。身邊熟悉的宮女都被趙譽換走了,悶的時候連個陪她說話的人都沒有。南苑雖是風景好,可三面環水一面環山,幽靜偏僻,她想請長寧等人來陪伴都難,一個人在這裏頭游玩又有什麽意思?
她自打出生這十三年來過得都非常順遂,雖然母親後來病情越來越壞,但對她的關懷并不少,她從來不知孤獨沮喪是什麽滋味。可如今,在母親逝去後,那麽多苦的鹹的澀的酸的味道她都嘗到了。
正如她身邊的那些舊宮人所言,父親是在遇到那個妖女之後,才變得再也不是她從前的父親了。
長夜暴雨不止,這一夜光華都沒有入睡。
伴着隆隆雷聲,黃德飛指揮兩個小黃門從紫宸宮稍間地上擡走了沒了呼吸的岳淩。
趙譽肩頭披着寝衣,在祥福宮內殿沉默地坐了許久。福姐兒出去後再未歸來,地上還靜靜地躺着那只破碎的香囊。隔壁嬰孩的哭泣聲已被雨聲雷聲全然掩住了,再也聽不真切。
趙譽也不知自己到底坐了多久。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叫人驚動福姐兒。兩人就在這樣的沉默裏心照不宣的疏遠開了。
中間隔着一道無形的牆。趙譽在用膳的時候看到福姐兒喜歡吃的菜也仍然會叫人賞給她,祥福宮的賞賜即便再這樣的敏感時期也未曾斷過。他有時在宮裏漫無目的地散步,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祥福宮前。宮門緊閉,福姐兒已經一個多月不曾出宮走動游玩,也未曾放任何人進去說閑話,包括他。
宮中有宴之時,福姐兒也會出席。巧笑倩兮,做好身為最高位份的妃嫔當做的事——她是宮宴上最完美的一道擺設,率衆妃給他敬酒,賀太後福壽綿長,說該說的場面話,一點兒也叫人瞧不出端倪。
只是趙譽未曾再駕幸過祥福宮,敬事房捧了綠頭牌去的時候,趙譽偶然翻過別人的牌子。
他在和她怄氣,她為了其他的男人與他這樣疏淡,他憑什麽就不能用同樣的法子氣她?
于是約兩個月後,一直在宮中沒什麽存在感的周常在被晉為貴人。
這件事在宮裏翻起了不小的水花。福姐兒一人獨領風騷的日子就在周貴人的冊封禮上結束了。鄭玉屏與周貴人走動得越發親密。
趙譽和福姐兒之間變得奇怪,所有人都能感覺得到,只是沒人知道是為什麽。知道內情的人,比如岳淩,都已經再也無法開口說話了。
随着岳淩的死,趙譽給顧淮生賜婚的事不了了之。沒多久顧淮生就被趙譽下放到了杞縣去做縣丞。福姐兒知道這一消息,還是來送賞的黃興寶和曼瑤說話時偶然提及的,她沒什麽反應,認真地端詳着華陽熟睡的小臉,一如往常。
意外發生在第三個月的夜裏,福姐兒将孩子遞給乳娘的瞬間,突然頭昏目眩暈厥了。
祥福宮沉寂了三個月之久,終于在這晚鬧出了動靜。曼瑤連夜叫人請太醫,太醫來沒多久,就又有人知會了趙譽。
那時趙譽正在挑燈批閱奏疏,外頭黃德飛神色古怪地走了進來,立在桌前地上,壓低聲音喊他:“皇上!”
黃德飛臉色的喜色抑制不住,拱手禀道:“皇上大喜!”
趙譽蹙了眉頭,這些日子煩也煩死了,哪來的什麽喜。
黃德飛道:“皇上,适才祥福宮傳了太醫,顧大人還在那兒,悄聲叫跟随的徒兒過來給皇上報信兒,貴妃娘娘有身孕了!”
趙譽蹙了眉頭,三個月沒人在他面前提及這個人了。
他嘴唇翕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黃德飛道:“皇上,顧大人說,娘娘身孕已有三個來月,但可能沒留意到身子有異,這些日子養得不大好,有些體虛。”
趙譽面沉如水,仍保持着适才的姿勢。只是黃德飛對他太了解了,皇上幾次抿唇吞咽,是關切是緊張是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黃德飛心中暗笑,面色卻鄭重:“貴妃娘娘才誕下華陽公主不久,身子一直不比從前,如今又有身孕,顧大人的意思,恐怕娘娘吃不消。這些日子娘娘茶飯不思,與腹中龍胎全無益處,皇上要不勸勸?不為旁的,瞧在未出生的小皇子份兒上……”
趙譽嘴角幾步可察地翹了翹,繼而板着臉道:“你又不是太醫,少跟朕在這兒裝明白人!”
黃德飛一疊聲應道:“是是是,奴才多嘴。”
挑眼又朝趙譽試探:“皇上您瞧,祥福宮那邊是不是……?”
趙譽嘆了一聲:“罷了。”從案後站起身來,道,“擺駕祥福宮!太後那邊,明兒一早去報個信兒吧!”
趙譽在祥福宮外遇上了看診出來的顧太醫,趙譽問了幾句。顧太醫見黃德飛在後給他打眼色,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宮裏頭這些日子都在傳,不知琰貴妃如何失了聖心,雖然份例比以前半點不少,可皇上可再沒召幸過。
顧太醫沉聲道:“娘娘底子本是好的,只是生産傷身,一直還未養好,加之這些日子憂思太過,情緒不高,實對胎兒不利。”
他也不多說,躬身禀道:“微臣這就去調幾副安身清心的藥來。”
趙譽點點頭,準他告退,下了轎辇正欲朝內走。裏頭已經得了消息,宮人思敏怯怯地迎出來道:“皇上,娘娘适才暈了,精神還不大好,說怕怠慢了皇上,就……就不煩擾皇上了……”
她硬着頭皮說完這話,就再也不敢去瞧趙譽的面色。福姐兒這幾句話說得委婉,哪裏是不想煩擾趙譽,是怕趙譽煩擾她才是吧?
趙譽頓住步子。登基十餘年,他還沒試過在哪個女人跟前受過這種待遇。他面色沉下來,心裏頭的焦急和喜悅被抑住,怒氣叢生叫他拂袖轉身就走。
黃德飛連忙叫人跟着,自個兒落後幾步低聲與那宮人道:“娘娘這麽着可不對啊,皇上滿腔喜悅,急着來瞧娘娘,娘娘不順勢下臺階與皇上認錯修好,怎還鬧起脾氣來了?”
宮人忐忑地道:“我們娘娘瞧着脾氣好,原也是個倔的,唉,公公,還得您多幫襯着多給皇上美言幾句,娘娘懷着身子,皇上都不理不睬,豈不要叫人笑死?”
黃德飛搖了搖頭,他倒樂于勸和,可也得兩個當事人肯聽勸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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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譽坐在榻上沉着臉,黃德飛在旁一聲都不敢吭,一旁坐着的夏賢妃道:“貴妃娘娘從前不是這個脾氣,不知是不是因着有孕,身上不松快所以急躁些。清早一堆人被堵在祥福宮外頭,皇上是沒瞧見大夥兒多尴尬。都是一片好意去賀娘娘的,娘娘宮裏頭的人也太無禮,周貴人不過細問了兩句娘娘的情形,那宮人曼瑤竟大逆不道給周貴人一頓排揎。妾身進宮十幾年,可從沒見過這樣膽大包天的。妾身見周貴人沒臉,不得已替周貴人說幾句話,畢竟如今妾身還理着六宮事呢……不想娘娘就誤會了妾身……妾身不敢瞞着皇上……”
趙譽手裏攥着本書,她說話的時候他就那麽面無表情地盯着書瞧,見她不言語了,他才擡起頭來:“說完了?”
夏賢妃聽這語氣不善,忙從座中站起身來,“原不該拿這些小事叨擾皇上,事關琰貴妃,妾身實在是……只能回奏皇上,希望皇上能替妾身跟貴妃娘娘解釋解釋。”
趙譽将書丢在榻角,淡笑:“賢妃進宮多少年了?”
夏賢妃回道:“回皇上,足足十三年了。”
趙譽點頭:“十三年,宮規你記得最熟,否則朕也不會叫你管理六宮事。”
夏賢妃面上浮起一抹粉紅霞光,抿唇笑道:“皇上信任妾身,妾身必殚精竭慮,替皇上管好這攤事兒……”
趙譽嗤笑一聲:“後宮事交在你手裏,不是叫賢妃拿這些婦人間鬥氣争嘴的話來為難朕的吧?事事要朕出面,還要你何用?”
夏賢妃面色一變,連忙跪了下來:“皇上,是妾失言……”
“賢妃,你管着兩個孩子,又理這些千頭萬緒的事兒,朕知道,你辛苦。”趙譽語氣緩和些,目光淡淡地掃在夏賢妃臉上:“琰貴妃比你年輕,又懷着身孕,便是她做什麽說什麽過火些,你也只好擔待些,你——不會不答應吧?”
夏賢妃表情滞住,用了好一會兒才消化趙譽的意思,她支吾道:“非是……非是妾身……,事關周貴人,周貴人受委屈……”
“有什麽好委屈的?”趙譽不耐地拂了下袖子:“琰貴妃是貴妃,她是貴人,她叫人訓誡低階嫔妃幾句,怎麽,賢妃認為不妥當、不可以麽?”
夏賢妃心裏寒涼一片,艱難地道:“不……妾身……不是那個意思,自然、貴妃娘娘自然可以……”
“行了!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以後不要拿到朕跟前來!”
夏賢妃窘迫地告退出來,才走到門口,聽趙譽幽幽地道:“去錦春宮傳朕口谕,周貴人目無尊卑,罰禁足三個月!”
夏賢妃聞言幾乎暈過去。
趙譽連情由都沒問,就憑着曼瑤斥責了周貴人幾句就認定是周貴人犯錯?還禁足三個月之久!
那個琰貴妃不是失寵了嗎?有孕後皇上也只是賞了些東西過去,從沒去瞧過她。怎麽卻……卻又縱她成這樣?
轉眼,趙譽就喊了黃興寶過來,他憋悶得太久了,越是有人在他跟前不斷提及福姐兒,越是叫他心裏貓抓似的難受。
他忍不得了。數月不曾見面,他用飯都覺得無味。縱是身邊總有這樣那樣的人陪着,可心底總覺空落落的叫他難以高興起來。
她現在如何?跟夏賢妃動了氣,為曼瑤着了急,恐還聽了周貴人說的酸話,她還懷着身子,若是動了胎氣怎麽辦?若是偷偷哭了怎麽辦?
趙譽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驀地轉過頭來,道:“去傳蘇煜揚過來,朕有事吩咐!”
作者有話要說: 趙譽一把摟過福姐兒,捏着她下巴道:“滿意了嗎?那些莺莺燕燕,朕根本不放心上!”
這幾天可能修改下前面章節的錯別字,不是僞更,親親們別介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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