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灰燼5
果然, 登時趙譽的神色就變得極為古怪。他臉上挂着笑, 可冰冷的眸底根本沒一絲溫度,他移目次第瞧向顧淮生,然後是福姐兒。福姐兒垂頭看見他帶着碧玉扳指的指頭被攥緊掌心, 指節發白極為用力。
她恍然嗅到了一抹殺意。
福姐兒不能給趙譽這樣的機會, 她要活着, 也不能犧牲無辜的人。且顧淮生于她來說是她過去十年的唯一的朋友, 她怎能眼睜睜瞧着顧淮生死?
福姐兒上前, 一把擁住了趙譽的腿。
她淚凝于睫, 仰頭望着趙譽:“皇上,究竟妾身做錯了什麽?華陽還在宮裏頭等我們去瞧她,妾身給皇上做的繡活兒也還沒完成呢。皇上, 咱們好好地不好嗎?皇上心裏頭有什麽不高興, 咱們私下說好不好呀?”
她輕輕推晃着趙譽,語氣已是乞求。
入宮以來,她在他的呵護下一路走過,何嘗在任何時候這樣的哀求過誰。
趙譽是有一絲心軟的。望着她泫然欲泣的這張臉,那一瞬間他只覺天地間根本沒什麽值得他為之而對她沉下臉。
可下一秒他視線落在一旁的顧淮生身上,他腰帶下擺的玉墜後頭挂着一只不合時宜的粗鄙絡子。瞧顏色應是有些年頭的。他少年喪母,總不會是他娘的遺物?
甚至趙譽認得那針腳。于她的點點滴滴, 他又有什麽不知道的?
趙譽眸中波瀾湧動。霎時他想拔出靴子裏的匕首,一刀刺向顧淮生胸口。又想一腳踢開面前這一對苦命鴛鴦,讓他們付出代價萬劫不複。
福姐兒輕輕搖着他,聲音再一次傳來:“皇上……”
趙譽眸子閉起, 身體靠後在椅背上:“愛妃,君無戲言。”
他睜開雙目,凜然看着顧淮生道:“朕賜你姻緣,你不謝恩,還要抗旨麽?”
福姐兒揚聲喊他:“皇上!”
趙譽一把推開福姐兒,站起身來,他在顧淮生身畔踱步,久久不言,是在等顧淮生一句應答。
顧淮生不敢去看福姐兒,也不敢去回視趙譽。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不謝恩就是抗旨。他沒那個資格,也沒那個膽色。
許久許久,聽得顧淮生叩首應道:“多謝皇上……微臣遵旨。”
趙譽冷笑一聲,拂了拂袖子,自顧離去了。
行至花叢旁,頓下身形道:“去把琰貴妃帶過來!”
留他二人在禦花園垂淚對望?做夢!
祥福宮裏,福姐兒被趙譽按在帳子裏頭,已經不知道弄了多久。
她緊咬住牙齒,倔強地不肯發出半點聲音。
趙譽煩躁至極,那游走在體內的憤怒化成了暴戾的折辱,她身子打顫,已經再不能受,縱使強忍着吟喚,那眼角早已被淚水浸透了。
她再不願,又能如何?
這是他的權力,是她的義務。
終于在一波不能承受的折辱裏,她因着憋氣太久,而缺氧暈了去。
趙譽這才有些慌亂了。
他連忙喊人過來,叫傳太醫。自己笨手笨腳地替她穿了衫子,掐住她人中又不敢太用力。
福姐兒的眼淚順着光滑的臉蛋淌到滿是紅色印記的頸上。
趙譽惶惑不已,他抱着她,望着這張臉,看着這個被他摧殘得淩亂不堪的身體。
他心情複雜極了。他緊緊的抱着她,好像只要那樣,就能抹去兩人之間所有不快的回憶。
太醫過來之前福姐兒就醒轉了。
屋裏頭只有他們二人。
福姐兒張開眸子隔着一層霧氣看着帳頂,眼淚沾濕了新換的床鋪。
趙譽緊緊抱着她,一行冰涼的水滴從她頭頂滑在她臉上。
福姐兒長長的嘆了聲,她虛弱地道:“皇上,您若是不喜歡福兒了,就……就叫福兒去皇覺寺去吧……福兒不會怨,會替皇上好好的祈福,盼着皇上的基業千秋不改,繁榮永在……”
趙譽捂住她的嘴唇不許她說,他痛苦埋頭在她長發裏。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不要!朕不許你離開!哪怕你對朕都是假的,哪怕你心裏頭有別人……朕要把你禁锢在身邊,你哪裏都不許去!”
嗤地一聲,福姐兒笑了出來。
“皇上,福兒心裏頭,能有誰?”
“顧淮生麽?若他與福姐兒,當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或是……或是福姐兒舍不下他,對他暗生情愫,福兒怎會進宮?不過是條命吧……為福兒心愛的人舍了這條命,又能如何?皇上,您說啊,福兒是怎樣的人?”
她是怎樣的人?會為了心愛的人把這條小心翼翼保住護好的小命丢了麽?
會的。她在他遇險之時,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替他擋了那劍。她給他生孩子,在鬼門關前一回回的走過又走回來。
她為了他,已經把什麽都做到了極致。她從來不曾索取過什麽?她不斷的在給予。
給他溫情,給他陪伴,給他一個越來越像家的地方。給他那顆冷硬漂泊的心一個偶然可以停下休憩的港灣。
敞開她美豔無雙的胴體,給他極致的歡樂。用那雙輕柔的手,細弱的聲音,給他空落落的影子一個靈動的伴兒。
他想要的,都得到了。此刻,她問他,她是為了心愛之人舍不出命的人嗎?
趙譽嘴唇微顫,竟慌得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福姐兒扯去前襟的系帶,指着自己那塊猙獰的疤痕:“皇上,福兒還當如何自證清白?福兒還該怎麽證明自己,根本沒與旁人有什麽……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過去?”
“皇上,福兒傷了心了!”
她捂住臉,低低的啜泣。
趙譽想重新擁住她,福姐兒撐着身子,避了開去。
“皇上,您走吧!”
趙譽怔了下,沒聽清她說什麽。
福姐兒赤着腳下了地。雙腿酸麻微痛,根本走不穩。她咬牙強撐着,扶着柱子朝外走去。
趙譽喊她:“福兒,你做什麽?”
福姐兒走到那立櫃前頭,從裏頭拿出一只針線簸籮,從裏頭取出一只已經成型的香囊,用剪刀狠狠地剪斷了。
趙譽心下一抽,呼吸滞住了。
她那只香囊,用色和花樣,都是只有他能用的行制。
此刻那香囊被剪碎了,飄零在冰涼的地面上。好像趙譽的心也随着那香囊一碎兩半。
他擡起頭,定定地望着福姐兒。她手握剪刀,笑得溫婉而孤冷。
隐隐地,趙譽油然生出一種“她即将離他而去”的錯覺。
兩人之間恍似隔了一道鴻溝,一道他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隔間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趙譽眼睛轉了下,嘴唇微張喊出一個“福”字,福姐兒已開門走出去。
珠簾輕晃。那扇雕花朱紅大門閉緊了。
與此同時,紫宸宮裏的岳淩兩眼圓睜,嘴角滴滴答答地溢着鮮血。微微起伏的胸口緩緩平靜下來。
“皇上……你……好狠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