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0章 灰燼13

以長寧的身份, 皇上是她舅舅, 太後是她外祖母,再有個公主娘和侯爺爹,許嫁給王侯将相都不為過, 趙譽給她賜婚的對象卻只是個軍中的副将, 是新擢拔上來的禦林軍統領徐漢橋的弟弟。

雖說徐漢橋備受趙譽信任, 但他出身不好, 老父老母剛被接近京城, 因為不懂大戶人家的規矩, 前番在一些宴會上鬧出了很多笑話。

洛陽公主如何看得上這樣的人家?與其說趙譽是在給長寧找良人,不如說是趙譽要拿長寧這個外甥女兒來籠絡和擡舉他的心腹。

長寧知道結果後痛哭了一整晚。洛陽公主在屋中來回踱着步子,急得連話都說不利落。

今天的兩道賜婚聖旨都與冷家有關。一嫁一娶, 趙譽終于想起了冷家來, 卻給送來了這樣兩樁不對等的婚事。

蘇家雖然不算落魄,但一個小輩兒要嫁進來做自己的妯娌,且名聲性情都不算好,旁人在背後還不知要怎麽嘲笑冷家。

長寧嫁了泥腿子出身的人,若是嫁給徐漢橋本人也還罷了,禦林統領前程必是不差,可他的弟弟算什麽?無家世無背景連個進士也沒考取, 靠哥哥的裙帶關系在軍中做些雜事,職位根本不入流,憑他拿什麽娶長寧?

洛陽公主想到自己給長寧備下的豐厚嫁妝和徐家那座種了不少鄉下野菜的小院子,就悲從中來, 為長寧的将來哭泣。

長寧十指不沾陽春水,難道叫她穿着绫羅綢緞被婆母指使去園子裏澆肥麽?

洛陽公主氣得十幾天沒睡好。

可如今這個時候,她不敢進宮去找趙譽理論,如今的冷家根本沒膽色抗旨,趙譽只要還肯記得冷家的存在長興侯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他在家中閑賦一年多,連出城趙譽都不許,又沒人敢與他明面上往來,過得有多苦只有長興侯自己知道。

婚事就這樣定了。不管蘇婉雲如何尋死覓活不想嫁給冷家那個窩囊廢,長寧又如何在太後面前哭訴自己的未婚夫多麽粗魯無能,趙譽的旨意沒人敢拒,兩家在漸漸接受了現實後就開始準備婚事了。

花朝節林氏帶蘇婉雲進宮謝恩,太後稱病沒見,兩人來到祥福宮給福姐兒請安,福姐兒垂頭飲茶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對面兩束怨毒的目光射向她。

福姐兒越是笑得十分親切,還招呼兩人:“伯母和雲妹妹怎麽不飲茶?這是南越國進獻的呢,皇上說統共就十斤,待會兒叫人裝兩筒給伯母帶回去叫伯父嘗嘗。苦是苦了點兒,勝在味道幹淨清爽。”

仿佛就在說蘇婉雲的婚事。

苦是苦了點,勝在清淨。也太清淨了!注定不會有花團錦簇的繁華日子可過。

妯娌是公主,冷家旁的夫人只能夾起尾巴做人。那冷書啓又不是個善鑽營的,二十五六還沒個正經差事……

不能想。一想林氏就要落淚了。

蘇婉雲咬着牙一聲不吭,偏福姐兒還問她:“妹妹怎麽好像不高興?”

林氏推了一把,蘇婉雲才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娘娘瞧錯了,蒙皇上和娘娘擡愛,臣女十分歡喜。”

福姐兒其實挺不齒他們這份失落的。

冷家的前程是不好,可到底是侯門高宅,那冷書啓的為人福姐兒打聽過,是個十分簡單的老實人,平素與人為善,比他其他的哥哥都容易知足,在任上做事兒也算勤勉,還不貪功。

如果蘇婉雲真的能沉下心好好過日子,小兩口不見得不幸福。

只是蘇家那些人太貪心了。他們家出了位皇後,從此就覺得自家閨女只有天潢貴胄才配得。

賣女求榮,算得什麽本事?害了一個又一個,蘇皇後的死,難道蘇家是沒責任的麽?

在病重的人身上不斷施壓,她的病如何能好?心情如何能放松下來?

但這一切都與福姐兒沒有關系了。

他們當初求到她面前,說不想嫁去桂王府,她已經如了他們的意。林氏再不願,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六月初,福姐兒的肚子有了動靜。

她兩次生産都是在夏天,悶熱潮濕,受了不少的罪。

清晨她自己就有感覺,淡定地候了半日,下午指揮曼瑤等把随身用的東西搬到暖閣裏,然後才叫傳穩婆和太醫,又叫人去給趙譽送信。

她不想做個賢惠的女人,自己生産受足了苦頭,卻怕外頭的男人久等勞累所以不叫知會?這不可能!福姐兒偏是要他在旁陪着,要他親眼看着自己為了誕下他們的孩子糟了多少罪。

所有的“賢惠”都只是女人給自己加在身上的重擔,男人未必見得領情,她不要做這種傻事。

趙譽很快就到了,跟着各宮也聽了消息。外頭圍了許多人,翹首企盼着欽天監監正斷言的“帝畔小星”誕生。

福姐兒開始覺得痛得受不住了。趙譽隔着帳簾緊握着她的手。

福姐兒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地問他:“皇上,若我這胎仍是女兒……”

趙譽打斷她:“別胡思亂想,是女兒,朕也寵。福兒,朕只要你好好的。”

他擡手抹去福姐兒臉上源源不斷的淚珠,心疼地将頭抵在她肩上。

福姐兒周身是汗,咬着牙,感受身體裏有什麽東西正在向外推去。

這一胎生得很順利,兩個時辰後,屋裏頭就響起了嬰兒的啼哭聲。

坤和宮裏,太後在佛前跪着,口中小聲地禱祝着。

窦嬷嬷掀了簾子進來,怕自己太急切吓着太後,穩下了呼吸才沉聲道:“太後,祥福宮那位生了!”

太後轉過臉,期待地看着她。

窦嬷嬷一字一句道:“是個男的,是個男孩兒!”

太後展開眉頭,眼淚刷地就落了下來。

她有孫兒了。趙譽有兒子了。宮裏頭有皇子了!

盼了多少年,才盼來這麽一個好消息!

太後下意識地就想起身,去祥福宮瞧瞧孩子,心裏一急,步子卻怎麽都擡不起來。

窦嬷嬷慌忙将她扶着:“太後,您身子還未痊愈,可急不得!”

太後搖了搖頭,她适才一高興,差點忘了自己還拖着病體。

若是過了病氣給小皇孫可不好。

太後抹了把眼淚,點頭笑道:“是,你說的是!”

窦嬷嬷知道她是太高興了。

無論太後多麽不喜歡哪個妃嫔,可對下一代的孫兒孫女,都是一樣的親。夏賢妃叫人教壞了光華,她心裏就怨了夏賢妃,前兒夏賢妃在宗人府求人遞消息給她,她都狠心沒理。

如今纏綿病榻,更是許多心思都淡了。

這些日子朝中又開始建議趙譽明年選秀,太後都沒有勸趙譽。

如今後宮冷清,只祥福宮稍顯熱鬧,趙譽喜歡,由着他罷了。

太後也大抵猜得出趙譽的心思,被人壓制得太久了,他一開始是存心挑個不合适的人出來與那些人較勁。後來卻是漸漸的用了心用了情,那丫頭顏色好,性子也對趙譽的脾氣,比起那些個被選進宮來臉上寫着聰明兩個字的嬌嬌女,琰貴妃這樣的小丫頭更得趙譽的心。

男人的年紀大了,也難免向往年輕鮮活的女孩子。難得她又懂得退讓,不争不搶也從來不為家裏頭跟趙譽吹枕頭風。如今皇子也生了,她還能看不開麽?

小皇子的滿月酒辦得十分盛大。同一日宮裏頭的妃嫔都晉了一級位分,鄭玉屏和周貴人都晉了嫔位,福姐兒的封號“琰”之前,又被禦賜了個“惠”字。這宮裏頭的封號都是有講究的,封號上頭寓意美好的字眼越多,越發顯得尊貴。

福姐兒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容華,大抵應該是到頭了。

她家世不顯,遠不及當初蘇皇後入主中宮時煊赫。論才德學識,也不足以匹配後位。她和趙譽保持着出奇的一致,兩人在言談間都避之不提。福姐兒要的一直都很簡單,她想好好的活着,帶着孩子們一塊兒好好的活着。趙譽肯照拂,她安然接受。趙譽若要再寵旁人,她也能泰然處之。

福姐兒一直是這樣想的。

可是轉過年來又是春天,宮裏頭又要開始選秀了,聽說趙譽去了禦花園見秀女們,福姐兒騙不了自己,她心裏頭難受得像吞了蒼蠅一般。

華陽才兩歲,小皇子瑾煊才半歲,趙譽平素除了理事就是跟他們兩個玩鬧,待宮裏頭進了新人趙譽就是走過場也得各處歇兩宿,保不準就有更叫趙譽心動的人。

曼瑤勸她:“娘娘何不和皇上一塊兒去,心裏也好有個底。聽說這屆秀女裏頭有不少出衆的……”

福姐兒從乳娘手裏接過瑾煊,沉聲道:“我不去!”

曼瑤見她臉色不佳,不敢再多勸,推着華陽上前,細聲道:“娘娘瞧咱們華陽殿下好像又長高了。”

福姐兒身邊放着兩個孩子,忙到傍晚才歇會兒,聽外頭曼瑤指揮下頭的人在內室擺飯,知道這是趙譽不過來了——往常趙譽過來,都在小廳裏吃。

福姐兒盯着那一桌吃食,久久沒有落下筷子。

曼瑤悄聲進來,叫乳娘把孩子們帶了下去,才在福姐兒身邊小聲道:“娘娘,皇上留了尉遲家的姐妹……”

福姐兒手裏的筷子“當”地一聲摔進碗裏。

她回過頭來,已是淚流滿面。

卻是苦澀地笑着:“早已預知會有這一天,新顏換舊人,轉眼,我也會老……”

色衰愛弛,她用姿容邀寵,用容顏惑君,引他在身邊短暫停留。這世上,總有更出衆的人啊。

福姐兒以為自己是看得開的,過去趙譽留宿在鄭玉屏那兒,或是寵幸過去的周常在,她心裏都不是特別在意,因為她知道趙譽的心還在她這兒,哪怕是有利用的成分,有旁的的緣由,他待她總算是最好的,不是嗎?

可眼前她突然着慌。趙譽身邊有了別的佳人,将來晉位上來,也會有孩子。她會像夏賢妃溫淑妃徐心凝那些人一樣去害別人的孩子嗎?會像那些人一樣想盡辦法出盡醜相去阻止趙譽寵愛旁人嗎?

她原就注定了是要這樣過一生的啊。她分明時刻清醒地,不肯把心放在趙譽身上。

可為什麽,眼淚就是止不住呢?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你是我的熊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