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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西錦的冬, 寒風凜冽。

桑萸裹着厚厚的白色圍巾, 趕往美院。

地鐵月臺空蕩蕩, 唯有位懷抱花束的少年,他耷拉着頭,滿臉悵然若失,不知發生了何事。

桑萸擔憂地看少年一眼, 與他擦身而過……

年底公司事忙,顧寅眠時常加班,有幾夜甚至淩晨兩三點才歸。

與此同時,桑萸為參加《藝之美》而創作的油畫,也已落下最後一筆。

可她這幅畫能否得到潘教授的青睐認可,仍是未知數。

灰蒙蒙的天像是被畫筆塗過,桑萸穿過校園光禿禿幾棵樹, 把油畫拿去給潘曉岳幫忙指點。

潘教授的辦公室書卷味極濃,隐約有墨香。

油畫平鋪桌臺。

捧着一盞茶的潘曉岳定睛細瞧。

許久無聲, 桑萸忐忑且緊張。

她咬着唇,想看又不敢看潘曉岳的神色。

再等片刻, 桑萸終于鼓起勇氣,掀起垂低的眼皮。

站在油畫前端詳的潘教授一動未動,他手中茶盞熱霧缭繞,氤氲着四處飄散, 化為虛無。

足足又半晌,潘曉岳忽用力将茶盞擱置一旁,他俯身湊近油畫, 猛擡起那雙閃爍着精光的眼,灼灼盯住桑萸,熱切到近乎饑渴的問:“你準備給這幅畫起什麽名字?”

桑萸有些被潘教授吓到,回:“心頭月。”

潘曉岳嘴角驀地劃開止都止不住的笑意:“心頭月是心上人?”

桑萸:……

“很好,”潘曉岳面色逐漸變得通紅,似是興奮激動交雜,“我馬上就給你報名,這幅畫我很喜歡,意境與技藝結合的很好,既有西方古典油畫的特色,又融入國風的唯美高遠,很好,很好。”

接連用了四個“很好”,潘曉岳高興地在辦公室來回踱步,最後站定在桑萸身前:“快說說,你是怎麽得來的靈感?”

桑萸被誇得臉紅心跳,一雙杏眸水盈盈的:“前不久剛回故鄉,恰巧那晚是滿月,漫天都是銀色,很漂亮。”

“原來如此,”潘曉岳稍微冷靜了些,他再看數眼油畫,才不舍地擡眸望向桑萸。他話裏蘊含着打趣的意味,難得有了八卦的閑心,“畫中這個男人是你男友?”

“他,是我丈夫。”

“……”

潘曉岳震驚:“你才多大,都結婚了?”

桑萸害羞地颔首:“今年秋天剛舉辦的婚禮。”

潘曉岳挑眉:“怎麽沒邀請我?”

桑萸:……

潘曉岳自是同學生開玩笑而已。

他愛不釋手地看着這幅油畫,滿眼欣賞都快溢出來。

小姑娘用銀灰色的調子,來描繪這漫漫靜谧月夜。

滿月當空,數棵柚子樹顯得深邃幽遠,老牆鏽跡斑駁,似镌刻着永恒時光。地上枯藤攀援,可在角落處,又有一朵潔白小花顫巍巍綻放着。

畫面中心,穿墨色風衣的高挑男子本是迎着月色向前,卻驀然回首,他仿佛在看什麽,又或是在等待什麽。他身前篩下了一樹罅隙間的月光,而他的眼神,透過那些疏密的銀色,究竟是在尋找什麽呢……

可以說這幅畫不僅僅是意境出衆。

人物與環境,中西的融合,都處理得極其自然和諧。

比她先前的畫工,精進許多。

若說潘曉岳最初是想給小姑娘一個鍛煉的機會,如今,卻是很有幾分把握了。

藏在袖口的雙手微微顫抖,潘曉岳眼神澎湃,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假以時日,正乖巧立在他辦公室的這位小姑娘,或許會終成大器。

元旦初過,宿舍便沉浸在準備期末考的恐懼中。

桑萸連着幾日未回家,同室友們奮戰在前線。

陳露盈埋首題海,還不忘苦中作樂,戲谑桑萸說:“你天天不回家,你家顧先生沒意見哦?不怪你冷落他嗎?”

桑萸臉頰在臺燈下白得仿佛發光:“他也忙的。”

林宜笑:“那敢情好,誰也不耽誤數落誰。”

說着,桑萸手機新進一條簡訊,是顧寅眠:【給你們點了驅寒暖胃湯,19:30到,喝完早些睡,別熬夜。】

桑萸嘴角不自覺翹起,她擱下筆,專注同顧寅眠傳信息:【你今晚能早些回家嗎?】

顧寅眠:【嗯,大概八/九點。】

桑萸托腮敲字:【今天好早呀,你到家後也喝點暖胃湯,天氣冷,注意身體。】

顧寅眠:【好,你現在忙嗎?我有沒有打擾你?】

指腹輕敲臉頰,桑萸糾結遲疑片刻,忽地呼出一口白汽:【那個哥哥,我有套厚羽絨服忘在家,天氣預報說,這兩天可能會下雪。】

顧寅眠回複的很快:【我稍後給你送來。】

桑萸臉頰染上胭脂般的薄紅:【多麻煩啊!不如,你待會回家的時候繞來美院,把我順便也捎回家好不好?】

顧寅眠:【……很好。】

若非在宿舍,身旁有三位室友,桑萸說不定會害羞地跳起來。

她居然就真的這麽說出口了?!

面頰溫度不斷攀升,桑萸看着鏡子裏亂糟糟的自己,連忙松開随意紮成丸子頭的發,跑去洗頭。

韓月潔簡直看得目瞪口呆莫名其妙:“桑萸你在幹嘛?”

桑萸百忙之中回:“洗頭發呀,我等下要回家,19:30有外賣,是驅寒湯,你們幫忙把我的那份也喝掉吧。”

三人:……

陳露盈頭都不想擡:“肯定是她老公要來接她,回個家搞得跟約會似的。”

韓月潔附和說:“就是,待會肯定還得挑衣服。”

林宜已經被無法言語的羨慕嫉妒沖昏頭腦:“我也想結婚!!!”

陳露盈都快被題海搞得頭掉,恹恹說:“桑萸這樣的婚,誰不想要呢哎。”

……

很快送來的外賣成功讓三位室友閉嘴,桑萸吹幹發,忙着換下睡衣,剛收拾好,便接到顧寅眠的電話。

桑萸背上包,淺咖雪地靴噠噠噠,歡快地小跑出宿舍。

室友們:……

夜晚的風格外刺骨。

桑萸縮成一只小企鵝,腳步卻依舊輕快。

顧寅眠把車停在宿舍附近,正站在車旁等她。

淺濁橘暈下,男人身長玉立,竟讓漫漫冬夜都有了一絲溫暖。

面對面站着,兩人互相打量彼此片刻,才上車坐好。

這段時間,他們都好忙。

“你好像瘦了。”

“你好像瘦了。”

竟同時脫口而出。

桑萸雙手揪住圍脖,笑靥如花。

顧寅眠嘴角也漾開淡淡的笑意。

“前天爺爺去複診了嗎?”車緩緩上路,桑萸忽地睜圓杏眼,仿佛在嗔責他,“為什麽沒跟我講?”

“爺爺的意思。”

“結果今天出來了?”

“嗯。”

桑萸突然不太敢繼續追問。

顧寅眠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并沒有惡化。”

桑萸哦了聲,繃緊的心弦瞬間得到放松。

氣氛沉寂。

夜色濃如墨,路燈仿佛照不亮這深淵般的漆黑。

沉睡都市被籠罩,顧寅眠似乎也深陷在這望不見出口的無底洞。

該怎麽同她說?

是選擇坦白,還是欺瞞。

又或者,讓它随風而逝,成為一個只有風和他知道的秘密?

“下雪了?”望向窗外的桑萸怔住,她呆了半晌,才興奮地望向顧寅眠,“哥哥,下雪了。”

“嗯。”顧寅眠跟着她笑。

細碎小雪絨并不密集,它們慵懶随意地散落人間,為冬夜添了幾分神秘與浪漫。

車泊入庫,顧寅眠同桑萸并肩行在庭院。

身旁小姑娘伸展開掌心,去接那些沒有規律的雪花。

很快,她烏發鋪了淺薄一層潔白雪絨。

顧寅眠伸手替她拂去。

桑萸便扭頭望着他笑。

恰巧她睫毛落了片晶瑩的雪。

顧寅眠心跳窒了一瞬,忽然說:“桑萸,如果我有事欺騙你,你會怪我嗎?”

桑萸愣住,似是詫異,那片雪已融化,冰涼涼的,她邊揉眼睛邊笑:“你會嗎?”

不等顧寅眠答,桑萸便顧自開口:“肯定不會的。如果你騙我,想必也是為我好,不過哥哥,”她腳步頓下,望着他的那雙笑眼彎如月,“你還是先告訴我吧,我會乖乖聽你意見的。”

雪不知不覺大了些,模糊了她那張俏生生的笑靥。

顧寅眠扯唇,牽着她匆匆走進白色洋房。

也罷。

不說了。

因為他并非事事全為她好,他也會自私,他也會只想讓自己好。

而這樣不堪的他,顧寅眠不想暴露在小姑娘面前。

寒假時,桑萸接到通知,《藝之美》初選名單已公布,她那幅《心頭月》便在其中。

不過後期是否能進入最終審,影響的因素很多。

但桑萸很知足了。

人們或許看到的只是畫的表象,而她,早已把藏在畫裏的情意牢牢镌刻在心底,這就夠了。

連綿數日陰雲散去,太陽終于露出臉。

陽光充盈的午間,桑萸陪顧老爺子在花園做複健練習。

乏了,兩人便落座石桌下棋。

桑萸棋藝一般,時常輸。

顧襄伯最愛同桑萸下棋,家裏能耐下性子下棋的人不多,龍鳳胎坐不住,顧寅眠棋藝又過于精湛,顧襄伯生病以後,若輸得太慘就十分不高興。只有連贏桑萸,才樂得合不攏嘴。關鍵桑萸不會甩臉罷棋,亦不會哀嘆連連,棋品還是相當不錯的。

“哈哈哈,爺、爺爺贏了。”顧襄伯面色紅潤,中氣十足道,“再來。”

桑萸執白棋,她斟酌着落下一枚棋子,剛要說話,不知聞到空中飄來的什麽古怪氣味,喉口湧上一陣酸澀,偏頭就幹嘔起來。

顧襄伯急得不行:“怎、怎麽了?”

桑萸捂着嘴,抽出紙巾:“沒事的爺爺,可能是胃有些着涼,我……”

沒說兩句,難受再度襲來。

顧襄伯:……

望着面色痛苦的小孫媳,顧襄伯擔憂的同時,渾濁眼中又劃過一絲精光。

難道這是——

難道他這麽快就要抱曾孫了嗎?

謝謝大家的花和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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