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雨後春光旖旎。
周末晌午, 飛機落地西錦, 顧棠梨壓低帽檐, 穿梭在人群。
美豔出衆的相貌向來招人注目,哪怕顧棠梨還未成名,但憑借這張臉,依然能成為人群中最亮眼的風景。
桑萸蔫蔫坐在等候區, 終于與顧棠梨會合。
兩人出機場,攔了部車。
“我陪你回家。”顧棠梨突然語氣淡淡道。
一改無精打采的沮喪模樣,桑萸睜圓眼睛,有些意外和不可置信。
顧棠梨摘下帽子,将散落的發捋到耳後:“你總不能一直躲着他,再說,做錯事的又不是你。”
窗外建築樹木不斷往後倒退。桑萸動動唇, 倍感洩氣地躺回椅背。
沒錯,她确實沒做錯什麽, 為什麽要心虛呢?
但,想到即将面對顧寅眠, 桑萸心底便別扭着,她一邊思念他,一邊又有些排斥見他。
“桑桑,我知道你心存芥蒂, 很難釋懷,所以……”
桑萸偏頭望向顧棠梨,等着她後面的話。
明媚桃花眼閃爍着狡黠, 顧棠梨替她出主意:“所以咱們必須給顧寅眠一個大大的教訓,你決不能輕易原諒他,必須得懲罰懲罰他,替自己出口惡氣。否則以後你在他面前還有什麽地位可言?這麽大的事你若随便原諒他,豈不是讓顧寅眠認為你軟弱可欺,将來他肯定事事都欺負到你頭上。”
桑萸抿住唇,她知道顧棠梨說得不無道理。
但該怎麽懲罰顧寅眠呢?她又該怎麽幫自己出口惡氣呢?
“首先,”顧棠梨仔細打量面前的桑萸,心疼地搖頭說:“瞧瞧你,這兩天沒少掉眼淚吧?你現在看起來就像牆角的小雛菊,臉色蒼白,下巴瘦削,雖楚楚動人,但氣場太弱了,而且氣色也差。臉上清清楚楚寫着一行字,‘因為顧寅眠,我好難過好傷心。’這當然不行,你得向顧寅眠傳達訊息,沒了你,老娘依然過得開心快樂,你算哪根蔥?你才不能影響到我。”
“……”
聽着顧棠梨趾高氣昂的語氣,桑萸眉眼彎彎,忍俊不禁地輕笑出聲。
顧棠梨也跟着她笑:“就是這樣,你越在乎他,越把他寵壞,瞧把他給能的。”
桑萸認真颔首,像乖乖聽講的三好學生:“棠棠,你說的好有道理。”
顧棠梨:……
因為桑萸裝扮得過于素淨簡單,顧棠梨便先帶她在商場換身行頭。
顧棠梨挑的衣服全貴得咋舌。
但确實很好看,也很有氣場。
見顧棠梨準備結賬,桑萸急急從包裏翻找,攔住她動作說:“刷顧寅眠的卡呀,我帶了的。既然他欺負我,我們就拼命花他錢。”
顧棠梨挑挑眉,嘴角翹起漂亮弧度,用孺子可教也的口吻贊揚她:“桑桑,你悟性可真高。”語罷,又財大氣粗地揮揮手,示意導購将櫃臺上的銀藍淺白深紅的包包全取下,“這些我們都要了。”
桑萸:……
收獲滿滿回到宅子,顧寅眠并不在家。
顧棠梨同爸媽打了招呼,将桑萸帶回她房間,兩人耳語一陣,去書房陪顧老爺子下棋。
顧棠梨沒那耐心,她坐在旁側玩手機,陪老爺子聊天。
片刻,顧棠梨下樓倒水,問客廳裏的顧廷尉蘇小燦:“大哥怎麽還沒回家?”
顧廷尉好笑:“你媽早就給他打電話報了信,說桑桑已經回家,讓他也趕緊回來。”
小夫妻鬧矛盾,蘇小燦自然跟着操心,她壓低嗓音,小心翼翼問顧棠梨:“你和桑桑關系好,有沒有問清楚,他倆怎麽回事?”
水杯剛遞到唇邊,顧棠梨立即移開,她冷冷哼了聲:“反正都是大哥的錯。”
不願再多提,顧棠梨轉身上旋轉樓梯,餘下顧廷尉夫婦目目相觑。
……
下午茶時間,顧寅眠終于歸家。
落地窗下,桑萸手捧瓷杯,杯中牛奶紅茶散發出馥郁的甜香。
與顧棠梨對視半眼,桑萸忍住去看顧寅眠的欲望,側眸淡淡望向窗外。
進門的第一秒,顧寅眠便逡巡着,用視線定定攫住窗下那抹倩影。
小姑娘身着鵝黃呢裙,往常直發微微蜷曲,極有光澤地垂在胸前。
她面色粉潤,沾染些許水漬的唇紅潤飽滿,春光仿佛偏愛她,那麽溫柔地籠住她,她坐在在滿目璀璨裏,卻是最絢爛的中心。
看來這幾日她過得很好。
顧寅眠松了口氣。
可很快,他心又莫名提起,小姑娘的裝扮風格,包括她整個人透出來的感覺,與從前,似乎不一樣了。
落座他們身旁,顧寅眠看了眼顧棠梨,語氣偏淡:“回來了?”
顧棠梨敷衍地嗯了聲。
男人低沉腔調近在耳畔,仿佛波紋般,一圈圈蕩漾開來。
桑萸心髒微縮,她佯裝鎮靜地擱下茶盞,埋頭吃黑森林蛋糕。
不出聲,也不看他。
權當顧寅眠不存在似的。
氣氛沉默。蘇小燦故意打圓場,擠眉弄眼對顧寅眠說:“桑桑愛吃山竹,你幫她剝。”
顧寅眠應聲,從編織竹藍裏取出數個紫紅山竹。
桑萸錯愕地擡起眼眸:“媽媽,我不想吃的。”
蘇小燦笑盈盈說:“怎麽不想吃?瞧,寅眠都給你剝好了,快嘗嘗,很新鮮的。”
山竹外皮被顧寅眠修長的手輕松剝開,露出水靈靈的白嫩果肉。
看起來很甜很可口的樣子。
他們中間隔着蘇小燦。
顧寅眠自然地伸長手臂,将山竹遞到桑萸面前。
他眼眸深邃,琥珀色瞳孔好似倒映着滿幕春光,以及小小的她。
那麽專注,那麽溫柔,那麽叫人心動。
我不吃——
這三個字明明已到喉嚨口,桑萸卻再說不出。
搖擺的意志竟逐漸淪陷在他眼神裏。
桑萸鬼迷心竅般,差點去接。
“我正好想吃。”瘋狂暗示無果的顧棠梨氣壞了,眼睜睜看桑萸迷失在大哥美色之下,顧棠梨猛地俯身将顧寅眠掌中山竹奪來,全塞進嘴裏,鼓鼓囊囊說,“好、好吃。”
“……”
桑萸倏地回神。
她偏頭避開顧寅眠的眸光,在心裏暗暗喊糟。
她太難了。
想要抵抗住顧寅眠對她的影響,太難了。
若不是顧棠梨中途出手,她就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顧棠梨也是恨鐵不成鋼。
咽下山竹,她遞給桑萸一個眼色:“桑桑,你吃好了嗎?”
桑萸自知理虧,很乖的嗯了聲。
兩人便起身回房。
等兩個姑娘離開,蘇小燦低聲嗔責顧寅眠:“你會不會哄人?還有棠丫頭搗什麽亂,一個兩個,盡不讓我省心。”
顧寅眠面上沒什麽表情,眉頭卻微微蹙起:“您別擔心,我心底有數。”
他不吭聲倒好,這話實在是火上澆油,把蘇小燦氣得夠嗆:“你心底有數?有什麽數?瞧見沒有,桑桑正眼都懶得看你一眼,你還心底有數?算了,我懶得管你。”
蘇小燦也氣鼓鼓離去,客廳獨剩顧寅眠一人。
他靜靜端坐着,眼神指向二樓。
兩個小姑娘打的什麽主意他不知,但看到桑萸好好的,他連日懸在半空的心總算落回原處。
再等等吧。
他再給她些許時間考慮。
顧棠梨房中,桑萸主動承認錯誤:“棠棠對不起呀,我明明不想接受的,可那瞬間我……”
顧棠梨雙臂環胸,沒好氣地數落她:“桑桑你要穩住,連這點示好你都招架不住,你還怎麽虐顧寅眠一波?還怎麽出口惡氣?你幹脆別想着懲罰他,幹脆投入他懷抱,一輩子被他掌控在手心算了。”
桑萸:……
是的。
她必須穩住。
暗暗下定決心,桑萸仰眸,望向顧棠梨,語氣堅定:“我才不要被他控制,我可以的。”
顧棠梨露出笑容:“這才對嘛!我跟你講,每當把持不住時,你就在心裏回想,想顧寅眠利用爺爺騙你團團轉的事情,想顧寅眠害你傷心難過掉眼淚的事情,我就不信,你想到這些還能被他迷惑住。”
桑萸閉上眼睛回憶,那些痛苦憤怒的情緒再度浮現,她倏地掀開眼皮,恨恨說:“嗯,我現在看到他,就只想揍他了。”
顧棠梨:……
晚上桑萸自然是留在顧棠梨房間。
臨睡前,她收到顧寅眠傳來的簡訊:“晚上冷,記得蓋好被子。”
桑萸在心裏輕輕哼了聲,她又不是傻瓜,會蓋好被子的。
把手機放到一旁,桑萸同顧棠梨聊了會天,兩人歇息。
夜半,桑萸摸索着起床喝水,可她放在桌上的玻璃杯空空的,難道是被棠棠喝了嗎?
輕撓脖頸,桑萸迷迷糊糊打開門,下樓接杯水,又迷迷糊糊回房。
萬籁俱寂,窗外皆是濃墨般的夜色。
桑萸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
推開房門,她順手将水杯擱在桌上,掀被躺到柔軟床榻。
眼睛閉上,桑萸昏昏沉沉的,即将墜入夢鄉之際,忽然意識到幾分不對勁,桑萸陡然睜開一雙漆黑杏眸。
等等——
這裏好像不是顧棠梨的房間。
擁被起身,桑萸怔怔望向躺在她身旁的男人。
淺淡月光穿透紗簾罅隙,夢幻且迷離。
男人輪廓被勾勒得深邃英挺,像是一件毫無瑕疵的藝術品。
顧寅眠怎麽會在這裏?
不對,應該說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睡意全無,桑萸懊惱地揉亂發絲,難道她居然糊裏糊塗走錯房間了嗎?
這要被棠棠知道,她又該挨罵了。
怕吵醒顧寅眠,桑萸小心翼翼掀開被褥,她蹑手蹑腳像做賊般,每個動作都謹慎有加。
很好,就這樣,穩住,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桑萸緩慢将雙腳落到地面,回眸望向顧寅眠。
男人似熟睡,毫無将醒的預兆。
桑萸拍了拍胸口,正欲起身,她背後突然伸來一只手臂,将她輕輕松松重新帶回床榻。
狠狠倒在柔軟被褥的那瞬間,桑萸腦中最初冒出的念頭居然是羞憤。
顧寅眠太壞了,既然他已經清醒,怎麽不早早出聲,非得在關鍵時刻掐滅她成功的希望嗎?
美眸圓睜,桑萸直愣愣盯着将她扯回的顧寅眠。
男人嗓音黯啞,昏籠下,顧寅眠眼尾暈染開憊懶又缱绻的春意:“既然回來,怎麽又要走?”
桑萸真的好無奈:“我走錯門而已。”
淡淡哦了聲,顧寅眠躺回桑萸身邊,他臉頰親昵地貼住她蜷曲秀發,語氣含着淺淺笑意,像帶着刻意撩人的鈎子般:“那将錯就錯,就在這裏睡。”
桑萸:……
男人蒼勁有力的臂膀緊緊摟住她,均勻且富有節奏的呼吸撲在她脖頸,很快便暖濕一片。
桑萸全身都忍不住起了層雞皮疙瘩。
不行,她要穩住。
桑萸努力平複心口漣漪:“放開我,我要去棠棠那裏。”
顧寅眠非但不松手,臉頰更往她肩窩深埋,嘟囔着說:“不要。”
他這是撒嬌的語氣嗎?
桑萸如鴉羽般的睫毛眨動着,她真的,真的太難了。
空氣忽然都變得燥熱了。
桑萸只好試圖撥開他堅固的臂膀:“顧寅眠,你放開我。”
男人胳膊仿佛頑石,巋然不動。
顧寅眠還很自然地親親她發:“怎麽燙了頭發?”
桑萸條件反射便要說這是棠棠的建議,但她很快堅守住立場:“不要你管。”
阖上的眼眸徐徐睜開,顧寅眠幽深的目光凝在桑萸臉上。
小姑娘眼神防備,那麽忌憚地瞪着他,仿佛視他為洪水猛獸,迫不及待要逃開。
顧寅眠心髒驀地一陣抽痛。
他最怕她這麽看他。
用掌心捂住那雙靈動的杏眸,顧寅眠濃眉深鎖,眼底略過幾絲痛苦:“就這麽生我的氣?桑萸,我也不想送你出國。”苦笑兩聲,顧寅眠嗓音幽幽的,好像含着嘆息,“你一定不知道,我等這天等得有多久,但我不可以,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自私下去,你懂嗎?”
思念牽挂那麽久的小姑娘就在眼前,顧寅眠再難抑制那股思念,他俯首吻住她唇。
他動作很輕,像是害怕驚擾了她,弄痛了她。
……
眼前全是黑暗,唇上拂來柔軟,空氣裏全是顧寅眠的味道。
桑萸聽得怔怔的。
若是從前,她肯定聽不出顧寅眠話中深意,可此時此刻,他的每個字,每句話,她好像都能體會到他的無奈與沉重。
但為什麽要騙她呢?
他就不能好好同她說嗎?
可如果顧寅眠對當初那個怯懦的她說喜歡,她又會是什麽反應?
桑萸腦中全是迷惘。
耳旁呼吸漸漸加重,他落在她身上的吻愈加密集。
桑萸情不自禁抓皺了床單……
心髒似要炸開,即将沉溺的剎那,桑萸迷離的眼眸突然閃過幾抹清明。
不能這樣,至少給她時間去思考。
用盡僅剩的些許力氣,桑萸艱難推開顧寅眠,她粉唇像盛開的嬌豔花瓣,含水眼眸睜得圓溜溜的,控訴道:“顧寅眠,你太壞了。”
居然用美/色/誘惑她?
可恥的是,她差點就沒穩住。
不可以。
她不要再被顧寅眠控制,與此同時,她也該學着不依附他,甚至是離開他。
就像詩裏說的那樣。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遠分離,
卻又終身相依,
……
隔着深夜朦胧的月光,桑萸滿眼都是複雜,她靜靜望着顧寅眠。
她應該是這樣的。
他們應該是這樣的。
所以,她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
掌心默默收攏,桑萸眼底隐約有星火在閃爍。
她知道這對她來說很難。
但她必須為之而努力,她不僅僅是要變成最好的自己,也要守住最好最好的顧寅眠。
如果她還是以前的她,顧寅眠肯定很累,他說不定也會漸漸迷失他自己的。
眼眶有濕意溢出。
桑萸狼狽地匆促起身,小跑出房間。
輕輕一聲“哐”,房門阖上。
顧寅眠盯着那扇緊閉的門,許久都沒有任何動作。
他的心好似被一只手拉扯着,不斷沉墜,直至跌落黑暗深淵……
夜色散盡,東方傳來破曉曙光,整個世界都徜徉在茫茫白霧之中。
睡到清晨六七點,顧棠梨咕哝着揉揉眼,翻身時,她才發現桑萸不知何時竟坐在床上,視線正落在霧氣蒙蒙的早春窗外。
顧棠梨掩嘴打哈欠:“桑桑,你好早哇。”
桑萸收回目光,她低眉望着顧棠梨,微微一笑。其實昨晚從顧寅眠房中出來,她便再也睡不着了。
失神片刻,顧棠梨往桑萸身邊蹭:“桑桑你好漂亮,難怪大哥喜歡你,還蓄謀已久騙你結婚,啧啧,小禍水。”
桑萸有些愣,臉頰有燒紅之勢:“你才漂亮呢。”
顧棠梨輕笑出聲:“嗯嗯,咱們都好看行了吧?”
輾轉翻身,顧棠梨再睡不着,幹脆與桑萸并肩坐在一起聊天。
窗外濃霧慢吞吞随風漂移,恍如仙境。
桑萸側眸問:“棠棠,你有幾天假呀?”
顧棠梨笑:“我哪有那麽忙,先前的拍攝正好告一段落,你放心,完全有時間幫你對付顧寅眠。”
桑萸:……
其實她突然沒那麽想出口惡氣了。
她是愛顧寅眠的,好像比想象中都更喜歡。
所以盡管憤慨盡管惱怒,可只要他看一眼她,抱一抱她,她就徹底沒了骨氣。
很無可救藥吧?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桑萸無奈苦笑:“那你想怎麽幫我?”
顧棠梨默默盤算說:“第一步,你要無視他冷落他,讓他飽受煎熬;第二步,咱們可以刺激折磨他嘛,讓他嫉妒讓他發狂,教他明白,你才不是非他不可,只要滋生危機感,顧寅眠就不會端着他那張撲克臉了,他肯定會巴着你,生怕你離開他的。”
桑萸:……
他才不會那樣。
顧寅眠是個運籌帷幄什麽都盡在掌握的人。
而且,他也沒有天天擺着一張撲克臉。
但是,桑萸抿住唇,很認真地思索。
不管是否要乖乖接受顧棠梨的安排,這陣子,她都該試着與顧寅眠保持距離,減少他對她造成的情緒波動。
如果這麽簡單的事她都做不到,又談何出國深造,或是成為一株與他并肩站在一起的那棵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