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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夜幕, 街道川流不息。

偶爾幾聲汽車鳴笛, 喧嚣劃破長空。

桑萸坐在副駕駛, 眼神偷偷瞅向身旁的顧寅眠。

心底暗自腹诽,方槐安可說錯了。

顧寅眠果然不是一般男人,吃醋?嫉妒?那都是不可能存在的……

車窗劃下小小的縫隙。

晚風裹着淡淡的涼,湧入逼仄空間。

顧寅眠目光直直盯着路面, 忽道:“等你出國,估計得适應國外禮儀。”

桑萸看他:“什麽禮儀?”

顧寅眠幾不可察地蹙眉:“貼面吻,就像方槐安剛才吻你那樣。”

桑萸短暫失神,原來顧寅眠當真誤會方槐安是在吻她?

但他語氣既平靜又理智,還提到貼面吻,想來是不介意的。

一路驅車到家,顧寅眠雙手搭在方向盤:“你先上樓。”

桑萸低頭解安全帶:“你不上去嗎?”

顧寅眠低聲道:“我想抽支煙。”

桑萸蹙眉勸他:“少抽煙, 對身體不好的。”

顧寅眠嗯了聲,他眸光忽然落在她臉上, 複雜中似藏着酸澀委屈:“就抽半支,行不行?”

桑萸:……

男人口吻不複方才平靜, 好像多了幾分焦躁。

桑萸猶豫地擡眸,她試探地小聲問:“如果我說剛方槐安沒有吻我,你還想抽煙嗎?”

顧寅眠:……

星辰在頭頂閃耀,銀月灑下皎潔的光。

兩人手牽手上臺階, 桑萸低垂着眸,總是忍不住想笑。

顧寅眠有些尴尬,他面上雖仍是一片淡定, 耳廓卻隐約透出薄薄的緋紅。

但小姑娘無憂無慮的笑容像是撲面而來的春風,逐漸吹散他心中的窘迫與難堪……

距離桑萸出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接近。

家裏忙着幫小姑娘籌備,要帶什麽,不帶什麽,讨論得很熱鬧。

每每此時,顧寅眠的心就會生出空落落的滋味。

他期盼桑萸更有主見,有明确的人生目标,蛻變得更加自我。

但無形之中,他或許已習慣掌控她,或者說,從前她的想法,她的選擇,他全了如指掌。

而現在——

蛻變便意味着捉摸不透。

顧寅眠開始失眠。

他心緒煩雜,也舍不得入睡。

淩晨兩點,月色穿透玻璃窗,在地面彌漫了霧般的朦胧光暈。

顧寅眠擡眸靜靜望着身旁安睡的小姑娘。

皎潔月輝下,她的臉瓷白/粉嫩,像是脆弱的嬰兒。

顧寅眠伸出手,指尖即将觸及她粉紅唇瓣,卻又收了回來。

他們結婚已近半年,算來也有一千多個日子。

但時間是不是走得過于匆促?

舉行婚禮的一幕幕畫面,仿佛仍在昨昔。

顧寅眠很難相信,她即将就要遠離他身邊。

朝夕相對,顧寅眠不是感覺不到桑萸對他的依賴與在乎,但那是愛嗎?深嗎?會長久嗎?

因為這場婚姻本就是他為她設下的局,所以他的報應來了是不是?該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眠飽受煎熬了是不是?

破曉時分,顧寅眠困倦難耐,終于昏沉沉睡去。

模糊中,他察覺身旁那團軟糯依偎在他懷裏,她小小的手像哄孩子那般,輕輕撫摸他脊背。

睡夢中緊繃的神經緩慢得到放松,顧寅眠好似徜徉在柔軟的花瓣裏,空氣中全是芬芳的味道。後來,他唇間還覆來淺香的柔軟,像是蜜糖的氣味……

這一覺顧寅眠竟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再度醒來,已是晌午。

顧寅眠怔怔望向窗外的滿目絢爛,有些回不過神。

充分得到休憩的眼眸恢複了神采,顧寅眠低眸看着空曠的床邊,竟不知夢中感受到的一切,是真實還是虛幻。

小姑娘已經去學校了吧?

擡手揉了揉額頭,顧寅眠撐起身子,視線驀地頓住。

桌面放着那幅油畫,《心頭月》。

油畫旁是一封櫻粉色的明信片。

顧寅眠疑惑拾起,低眉去看那幾行娟秀的字。

哥哥,這是我很久之前就想送你的生日禮物,希望你喜歡!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還有哥哥,其實過往很長一段日子,我都無法确定,無法确定我感受到的那些你對我的心意,是否就是喜歡,是否就是愛。但現在,我不會再迷惘,因為我知道它們都真實存在。

所以,如果你也能感受到那些圍繞在你周圍的我的心意,請不要懷疑。

它們也都是真的[心]!

句尾是個小小的心形符號,粉色的,填滿了粉。

顧寅眠久久都無法回神,他盯着那顆心,仿佛看到小姑娘伏在桌旁,她滿面羞紅,卻認真的執筆書寫着,那一片片櫻花,紛紛揚揚全墜入她潋滟的眸……

春光嬌豔。桑萸請室友們吃過飯,忙着将先前借閱的書還到圖書館。

捧着五本書,桑萸穿行在熟悉的美院林道,心中滋生出許多不舍。

眷戀地望着校園裏的一草一木,桑萸深吸了口氣,努力微笑。

将到圖書館,桑萸在玉蘭樹下遇到林嘉樹,他身旁站着位漂亮女生,兩人說說笑笑,似才一同從圖書館出來,手裏捧着幾本書。

他們舉止親密,像情侶。

林嘉樹擡眸間看到桑萸,倒沒有任何尴尬之意,他含笑打招呼:“學姐,聽說你馬上要出國深造,恭喜你,一路順風。”

桑萸也笑:“謝謝你。”

……

擦身而過,再無多話。

桑萸心情卻莫名暢快了些。

還了書,桑萸去畫室整理累積的畫作,又将不再用的美術書籍捐贈給慈善機構。

一番忙碌,額頭都沁出細密的汗漬。

超市買水,折返途中,桑萸狐疑地放緩腳步,側眸往身後逡巡。

學生來來往往,并無可疑人影。

可桑萸總覺得,好像有人在默默地望着她,整個下午,她都有種被窺視着的感覺。

錯覺嗎?還是——

青天白日,周遭都是校友,桑萸倒不害怕。

而且,那股視線應該沒有惡意。

埋頭往前走,桑萸拐入轉角,消失了蹤跡……

幾簇樹蔭下,男人輕挑眉梢,極快意識到不妙,他正欲抽身而退,轉頭便見俏生生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一雙杏兒眼閃爍着狡黠。

“顧寅眠,你是跟蹤狂嗎?”桑萸嗓音脆生,眼尾缱绻着春意,以及嬌嗔的嗔責。

“……”

兩人幹瞪着彼此。

氣氛頗有些微妙。

桑萸清咳兩聲,含羞地挪開目光。

她本是十分的有底氣,但早晨她留下的那張明信片,顧寅眠已經看了吧?

雖然不是很明确的告白。

但那粉粉的心,意思和我愛你,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顧寅眠都還沒親口說過他喜歡她呢,她卻比他先一步,是不是有點點,就有一點點吃虧呢?

半晌無話,春風搖動樹枝,窸窸窣窣的。

顧寅眠難得窘迫:“不是故意跟蹤你。”

桑萸哦了聲,她小腦袋垂着,好像腳邊有什麽非常吸引她注意力的東西。

看她這幅害羞的模樣,顧寅眠嘴角忍不住暈開薄薄的笑意。

踱步走到她面前,顧寅眠揉揉她發:“就想在離別前,多看看你,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桑萸想擡頭,眼眶卻莫名酸澀。

她輕輕抓住他袖口,喚了聲哥哥,再說不出別的話……

幫小姑娘把美術工具搬放到後備箱,顧寅眠坐回駕駛座。

沒着急啓動,顧寅眠拘謹地望着前方,忽然道:“桑萸,想同你說件事。”

桑萸正在看她大一的速寫本,裏面全是她的練習,她沒有擡頭:“你說呀。”

顧寅眠眉頭深鎖,眼底糾結猶豫輪番閃過,他匆匆看了眼漫不經心的小姑娘,又匆匆收回。

坦白嗎?

在好不容易确定她心意的這天嗎?

在她即将飛離西錦這片天空的前夕嗎?

“桑萸,爺爺身體恢複得很好。”空中不知打哪兒飛來淡黃的小小的絮絨,車窗外的喧嚣頃刻遠離,顧寅眠雙拳幾度收緊,又松開。在死般的寧寂裏,他聽見了自己顫栗的嗓音,“爺爺從來都沒有生命之憂,是我故意騙你。我想同你結婚,所以才為你編織出這個冷血的謊言。”

“……”

驀地從速寫本裏擡眸,桑萸呆呆望着顧寅眠。

他臉偏向窗的另邊,好像不想讓她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空氣結冰。

顧寅眠全身僵硬,他麻木地望着窗外。

雙目卻失了焦距。

沉默如此冗長。顧寅眠忽地自嘲輕笑,小姑娘肯定吓傻了吧?是不是滿腔憤怒滿腔怨恨?

他不敢回頭看她的面色。

顧寅眠狼狽地閉目道:“雖然抱歉,但我并沒有後悔。桑萸,我願意承擔任何後果,無論你想怎麽懲罰我,都可以,我絕不會勉強你。”

她會離開他嗎?

顧寅眠并不确定。

心口像被利齒齧咬撕碎般,疼痛入骨。

春光那麽明媚,只有他一人身處寒冬臘月雪漫天,像是在等待最終的宣判……

漫長等待裏,他身後那微微哽咽的聲音說:“我當然要懲罰你。”

顧寅眠嗯了聲,笑裏藏着痛楚:“好。”

“不管我說什麽,你都接受嗎?”

“嗯。”

“真的嗎?”

“真的。”指甲嵌入掌心,血肉模糊,顧寅眠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他做好準備了。

桑萸望着顧寅眠,眼底笑與淚并存。

她以為她還要等這一天等很久……

其實她早就不生他的氣了。

壓下哽咽,桑萸定定望着顧寅眠背影:“好,我要你這輩子都不許再騙我,還要你這輩子都喜歡我,每天每天都喜歡我,你對我的喜歡,只準多,不準少,做得到嗎?”

顧寅眠:……

時間仿佛在這瞬間停止。

不可置信地望着眼眶紅紅的小姑娘,顧寅眠薄唇翕合,卻吐不出半字。

“拉鈎。”桑萸用手背揉走眼角淚痕,她杏眸圓睜,瞪着他說,“顧寅眠,你想好,同我拉鈎後,你說話便要算話了。”

顧寅眠想都沒想,他本能地伸出僵硬手指,與那圓潤小巧的指腹緊緊貼在一起,眼底滿滿都是欣喜與酸澀。

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自然要作數,一輩子都作數。

……

桑萸飛往異國的航班是周六。

周五,她與家人提前為顧寅眠慶祝生日。

春光下的庭院海棠花怒放,桑萸推着顧老爺子輪椅散步,祖孫倆說說笑笑。

“爺爺,等我到學校安頓好,會常跟您視頻通話的,您一定要按時吃藥訓練。”

“嗯嗯。”顧襄伯輕拍她手,笑得眼睛眯成條縫,“爺、爺爺,聽你的話。”

繞到草坪,桑萸望着燒烤架旁正為大家服務的顧寅眠,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明明是為他慶祝生日,他依然是最任勞任怨的那一個。

眉眼笑意再也藏不住,桑萸湊到顧襄伯耳邊,悄聲說:“爺爺,您一定要快些好起來,等我出國,您可要好好幫我監督顧寅眠,不許他拈花惹草,不許他做壞事,好不好?”

顧襄伯聞言怒目,中氣十足地吼:“他敢?”

桑萸:……

顧寅眠挑挑眉,朝他們投去淡然的目光。

能讓老爺子氣成這樣,想必跟他有關?

心虛地飛快挪走目光,桑萸佯裝淡定。

臉上清清楚楚寫着:不關我的事。

偏偏顧老爺子不懂桑萸的心思,他着急替她撐腰,說出來的話都順溜了不少:“小萸,你、你放心,他若膽敢做出對不起你的事,爺爺,爺爺打斷他、他狗腿。”

桑萸:……

顧襄伯尤不放心,犀利地眸光直指顧寅眠:“說、說你呢?聽見沒有?”

顧寅眠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臉頰緋紅的小姑娘身上:“嗯,聽見了。”

桑萸:……

他們這番對話自然也被蘇小燦夫婦和龍鳳胎聽到。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顧棠梨舉手道:“桑桑你別怕,我幫你監督大哥。”

蘇小燦跟着孩子們鬧騰:“媽媽也幫你看着他。”

顧以凜挑眉說:“再加我一個呗。”

桑萸:……

夜幕降臨,圓滿的阖家團聚晚餐結束。

卧房,桑萸倚在窗框,仰頭看今夜格外璀璨的星星。

背後忽地傳來溫暖,是顧寅眠。他上前摟住她纖細腰肢,嗓音低沉:“還不睡?”

桑萸回握住他手,回眸看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眼底柔得似能掐出水光:“哥哥,我明天就要走了。”

顧寅眠用鼻音嗯了聲:“所以?”

春風溜進窗,拂起桑萸鬓間發絲,輕輕落在顧寅眠脖頸間,細微的癢,無限蔓延開來。

桑萸仰頭環住他脖子,主動親了親他下巴。

下一秒,便是顧寅眠鋪天蓋地的吻……

一夜旖旎荒唐。

早晨難免有些兵荒馬亂。

桑萸有點慌地洗漱穿衣,除去顧老爺子,全家人都圍着她團團轉,什麽拌飯醬帶沒有,什麽護照放在哪,什麽報到證……

其實早就收拾妥當了。

但你言我語的,桑萸都吓懵了。

顧寅眠哭笑不得地拎着行李,把小姑娘牽出洋房,再聽他們絮叨下去,她怕是要趕不上飛機。

車窗邊,桑萸拼命向大家揮手。

晨曦光芒是淺金色的,漸漸地,站在臺階上的他們都被陽光吞沒了,桑萸鼻尖酸澀,仍是僵硬地望着後方,一下一下揮着手。

再見爺爺,再見爸爸媽媽,再見棠棠二哥……

機場人頭攢動。

臨到登機時間,顧寅眠并未多說什麽,他含笑揉揉她發,一如從前那般溫柔:“去吧。”

桑萸嗯了聲,磨磨蹭蹭卻不願轉身。

顧寅眠挑眉,語調聽起來有幾許慢條斯理的玩味:“就那麽舍不得?”

桑萸嘴硬:“才沒有。”

抱着包,桑萸拔步便走。

摩肩擦踵,處處都是匆忙的路人。

走出十餘步,桑萸腳步漸緩,她眼眶酸澀,好像有什麽掉了下來。

再忍不住,桑萸猛地往回跑,用力撲入顧寅眠懷裏。

小姑娘撞得急,顧寅眠踉跄兩步,才穩住重心。

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直至登機提示音忽地響起。

桑萸知道,她該走了。将頭埋進顧寅眠胸膛,她聲音充滿眷念,卻又很堅定地說:“哥哥,我走了。”

顧寅眠嘴角一直挂着笑意:“好。”

手指慢吞吞松開顧寅眠外衣,桑萸不再看他,她步伐再沒有遲疑與猶豫,也沒有再回頭。

兩人距離越來越遠,桑萸眼前逐漸一片模糊。

分別是為了更好的遇見。

所以沒有關系的……

而且,她已經足夠幸運了。

大多數人蹉跎半生,也看不見幸福的終點。

但她的這條路卻如此清晰。

顧寅眠就是她的終點,他是她永遠的答案。

無論走多遠,最後,她還是會走到他身邊。

……

春日絢爛,湛藍的天空雲朵輕薄。

漆黑汽車停靠路畔,駕駛座上的男人仰高了頭,翁隆聲中,飛機沖上雲霄,載着他心愛的人。

顧寅眠定定望着,眼睛酸疼,也舍不得不挪開。

直至飛機失去蹤跡,徒留一點餘煙……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很多年前,拘謹的小女孩站在臺階之下。

顧老爺子牽着小女孩手,哄她道:“小萸乖,快叫哥哥。”

她羞澀得像是沒綻開的雛菊,想看他又不敢看他的樣子,她支吾片刻,終于還是輕啓貝齒,生澀地開口:“哥哥。”

……

那年那月那日的春光,一如此時此刻。

絢爛得奪目,将他心滿滿的、再無空隙地占據。

已完結

下章番外見

完結,番外會續寫甜蜜日常,還有寶寶和兩人豆蔻少年期間的故事,然後會給龍鳳胎一個圓滿結局。小可愛們明天番外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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