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三月初, 桑萸辦好留學手續, 在宿舍收拾行李。
室友們搭手幫忙整理, 眉眼俱是不舍。
陳露盈抱着紙盒說:“桑萸,你出國的事好匆促呀,我都沒做好心理準備。”
林宜跟着嘆息:“就是,怎麽那麽突然?”
桑萸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實有些快, 我自己也有些懵,仿佛在做夢一樣。”
韓月潔活躍氣氛說:“好啦,我們應該替桑萸高興,這可是學校推薦的唯一一個名額,桑萸,這幾年你進步好快哦。”
桑萸微愣,嘴角暈開淺淺笑意。
早前她畫風中規中矩, 仿佛困在固定框架裏,不知何時, 她的思想,她的心境, 好似都有了變化,變得更寬闊,也變得更具有包容性。而這些,都體現在了她的畫裏。
下午幾人同去教室上公開課, 這堂課主講《肖像藝術》。
她們去得稍遲,只能坐後排。
講師在臺上講得繪聲繪色,以蒙娜麗莎和達芬奇自畫像為例, 與大家探讨人物表情與特征。
所謂形神具備,首先源于觀察上的捕捉,再施以創作者主觀的表達。
PPT翻頁,講師側眸望着例圖道:“這是這屆藝之美的優秀獲獎作品《心頭月》,我認為這幅畫可以當做肖像畫來看,當然,它也可以被認為是風景畫。無論是人還是景,創作者都處理得可圈可點,兩者融合得非常精彩。”
陳露盈驚喜地用胳膊肘撞桑萸:“你的畫诶。”
講師雖未單獨介紹創作者,但在座學生都知道這是桑萸的獲獎作品。
無數道目光倏地朝她投來。
眼周泛起薄薄一層紅暈,桑萸不好同他們對視,便赧然地垂下眉。
下一瞬,公開教室竟竊竊私語起來。
他們似望着桑萸,探讨疑惑着什麽。
桑萸:……
怎麽回事?
桑萸不安地擡手摸了摸臉頰。
難道是她臉上沾染了什麽髒東西嗎?
既羞窘又難堪,桑萸鼓起勇氣擡頭,去看那些指指點點的同學們。
可他們……好像并不是在看她?
意識到什麽,桑萸猛地回眸。
卻戛然撞上一雙笑意點點的琥珀色鳳眸。
是顧寅眠。
驚喜與詫異同時湧上心頭,桑萸險些開口說話,問他是何時來的。
但這裏是課堂。
桑萸含羞帶怯地看顧寅眠兩眼,轉過身體坐好。
餘光卻似有若無地悄悄打量他。
《心頭月》模糊了畫中男人的臉,月光傾瀉而下,樹影與月色擋住他半面五官,是以顧寅眠雖曾出現在校講座,但并沒有人認出他就是畫中人。
此時情況卻有些不同。
顧寅眠身上穿的風衣輕薄,雖不是畫中那件,卻極其相似。
而且桑萸這幅畫之所以成功,是借景将男人清隽孤高的氣質刻畫得淋漓盡致。
現在顧寅眠靜靜坐在這裏,那雙并不常見的琥珀色鳳眸,那如清風霁月般的氣質,便是最好的證據。
講師在臺上輕咳數聲,讓衆人安靜。
突然有桑萸同班學生疑問道:“桑萸,你畫的是你家哥哥嗎?”
桑萸:……
哥哥?他們好像是還不知道顧寅眠是她丈夫來着。
這下連講師都好奇地将目光投來這邊。
沒了制止聲,學生讨論得更加肆無忌憚。
顧寅眠的多重身份成了大家嘴裏的談資。
先是超級寵愛桑萸的大哥哥,又是默默扶持民間藝術的大佬,最後還成了桑萸油畫裏的主人公……
最關鍵的是,不止顧大佬的妹妹在西錦美院上學,老婆竟然也在這裏嗎?
場面變得無法收場,知情的三位室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陳露盈忍不住,用不高不低的音量說:“你們想象力好差哦,叫哥哥就一定是親哥哥嗎?現在不很流行把男朋友把老公叫哥哥嗎?”
桑萸:……
衆人:……
昏昏乎乎上完課,桑萸同顧寅眠走出校園。
顧寅眠牽住她軟白小手,是戲谑的語氣:“今日我終于有了名分,你是不是該祝福我一下?”
桑萸被他逗笑:“其實我們班學生,還有上次畫鄉村見過你的學弟學妹,他們有向我打探過你妻子是誰的。”
顧寅眠哦了聲:“你怎麽答?”
桑萸輕咳:“我說顧寅眠妻子不想被別人知道這件事。”
顧寅眠挑眉:“那已經被別人知道的顧寅眠的妻子,你現在生氣了嗎?”
“沒有呀。”桑萸反握住顧寅眠大她雙倍多的手,眉眼彎彎,“說出來也很好的,再說我馬上要出國,也聽不到任何閑言碎語啦。”
顧寅眠輕笑。
氣氛有片刻寧寂。
“你會想我嗎?顧寅眠。”突然停下腳步,桑萸仰高頭認真看他,“等出國後,你會想我嗎?”
小姑娘身後枝頭綻出嫩綠芽兒,空氣裏也充斥着粘膩的花粉淺香。
顧寅眠低眉攫住春光下的嬌豔面龐,語調說不出的旖旎:“你還沒出國,我就已經很想很想你了。”
“那我幹脆不走了好嗎?”
他們互相望着彼此,眼底都是燦爛笑意。
顧寅眠沒有答好,桑萸也沒有再問。
顧寅眠知道小姑娘是在開玩笑。
桑萸也知道,她是在開玩笑。
沒有人會把這句話當真。
桑萸晚上約了方槐安,請他出來吃飯,同顧寅眠一起。
黃昏為都市添了層動人的旖旎緋色,顧寅眠驅車行駛在人流車流中,淡淡開口說:“方槐安曾來見過我一面,為你留學的事。”
桑萸微愣,雖震驚,又覺得很合理。
方槐安那日望着她的神情沉痛且複雜,他很期望她把握機會,所以他找到顧寅眠,似乎也不足為奇。
顧寅眠口吻有點嚴肅:“他很關心你。”
桑萸點點頭:“我們一直都有聯系的。”
顧寅眠并未過多刺探,桑萸同方槐安的關系更像羁絆,這輩子都會互相牽絆。
那是屬于他們共同的傷痛與過去,他當然理解。
相約地點是很安靜的西餐廳。
他們到時,方槐安已落座窗下。
“等很久了嗎?”桑萸抱歉道,“路上有些堵車,對不起呀。”
“下班的點,很正常。”方槐安寵溺地看着桑萸笑,“我也剛來。”
桑萸話本就不多,顧寅眠一向沉默。
方槐安也是安靜的性格。
這頓飯他們卻吃得并不尴尬,桑萸告訴方槐安,過些日她便要出國。
聞言,方槐安擡眸望向顧寅眠,兩個男人視線有短暫的交流,旋即各自挪開。
……
埋單,三人下樓,桑萸用指尖輕拽顧寅眠袖口,笑得很甜:“哥哥,你先去取車好不好?”
眼尾微挑,顧寅眠明白,小姑娘這是想支開他?
與方槐安颔首示意,顧寅眠揉揉她頭:“前方等你。”
暮色在他四周合攏,顧寅眠逐漸融進無邊墨色裏。
桑萸收回目光,側身望向方槐安,她仿佛想從他神情裏捕捉到什麽:“這趟回國,你是專程為我嗎?”
愣了下,方槐安笑容頗為自然,他口吻亦是聽不出絲毫異樣:“你別多想,我純粹是回來看看,再說國內的醫學水平也很先進,日後我說不定會常駐在國內。”
桑萸并不想笑,她沉默地望着他,從前悶聲不吭任她打罵的男孩與現在方槐安的模樣,逐漸在她眼中重合……
她知道,方槐安在遙遠的國度,過得不比她好多少。
這些年,哪怕他們不在一處,但她一直都是方槐安肩上沉重的包袱。
他希望她今後的人生不再有苦難,只有鮮花。
可她也是如此祝福着他。
“方槐安,你看到了,我現在過得很好很好。”桑萸凝視他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正經語氣,“我不再是從前的小女孩,我知道我的路該怎麽走,我有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所以,拜托你也卸下你的包袱吧。我不是你的責任和義務,從來都不是,不要把曾經不懂事的我的話放在心裏,你并沒有虧欠我任何東西。未來你為你自己努力好嗎?我們都好好的,無論天涯海角,永遠都做那個最關心彼此的朋友,好不好?”
怔怔聽着,方槐安眼角逐漸紅透,他側眸望向遠方,掩飾般笑了兩聲。
路燈下有小蟲嗡嗡飛舞,方槐安俯首定定望着站在面前的小姑娘,笑容裏有感動,也有欣慰:“你好像,真的長大了。”
“我們都長大了。”
“桑萸,我能抱抱你嗎?”
“嗯。”
緩步上前,方槐安動作輕柔地将桑萸擁在懷裏。
霓虹燈在閃爍,他的記憶仿佛幻燈片,一幕幕回放。
他或許永生都無法忘記,當年小女孩臉龐的淚水有多刺痛他的眼睛。
是老天知道她經歷太多苦難,才早早将能帶給她歡笑溫暖的人送到身邊嗎?
真好,真的很好……
“桑萸,”嗓音微微哽咽,方槐安閉了閉眼,他掌心顫抖着輕撫她秀發,“以後多笑,好嗎?”
“好。”桑萸輕輕将頭靠在他肩膀,嗓音有點兒啞,“你也是。”
天邊幾顆星辰明亮。
再擡眸,方槐安便看到遠方樹下,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街旁,似正默默地看着他們。
嘴角暈開一抹淺笑,方槐安松開手,望着桑萸戲谑地說:“再抱下去,顧先生怕是要吃醋了。”
桑萸似有所覺地側眸,有點小尴尬:“他才不會呢。”
方槐安挑眉:“怎麽不會?”很快有所領悟,方槐安揉揉桑萸秀發,忽然俯首湊近,看起來就像是在吻她的樣子。
“男人同樣也會吃醋,只不過顧先生那般性格,怕是不會輕易流露,更不會讓你知道,但忍耐終究是有限度的。”
“……”
是嗎?狐疑地望着退開數步的方槐安,桑萸不是不肯信他,只不過,如果對象是顧寅眠的話——
方槐安朝她笑:“不信?他剛才應該以為我在吻你,所以,你待會便能看到他的反應。”
桑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