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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王丢兒聽了這婦人的言語,嗤之以鼻,說道:“你也不用跟我說這些廢話,你若當真這麽想,今兒也斷斷不會來了。你自管把東西拿來,我不會虧待了你就是。”

陶氏是個精明之人,豈會為她這一兩句話所動,說道:“奶奶這話就錯了,金鎖叫我來,只說奶奶身體有恙,傳我來瞧瞧,可沒說叫我行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奶奶忽然說這個話,不是強人所難麽?”

王丢兒見她不肯吐口,曉得她是要些東西了,無奈之下向金鎖遞了個眼色。

金鎖會意,走去開了櫃門,拿了一包東西出來,遞與陶氏,說道:“你替奶奶辦事,奶奶怎會虧待了你?你也是多心。”

陶氏一把接了過去,打開一瞧,只見包袱內零零碎碎好些碎銀錠,還有些金銀首飾。這婆子兩只烏眼睛見了白花花的銀子,連忙将包袱一合放在身後,搓着手陪笑道:“既然奶奶這等執意,小婦人便拼着損些陰德,也替奶奶将這事兒了了。”說着,又将方才同金鎖說過的言語講了一遍,道:“奶奶且在家耐心等候,不出五天,我必定給奶奶送來。”

王丢兒不甚放心,說道:“這只是先給你的配藥錢,待這事兒完了,我另有厚禮相謝。”一語未休,話鋒一轉道:“這藥可一定能行的?不會一顆兩顆吃下去,都不見個效驗罷?不瞞你說,我同那小蹄子平日裏是沒話講的,要她就範還需得使點手段。若是一下不能得手,往後怕就難了。”

陶氏咧嘴一笑,說道:“大奶奶放心,我這個藥是我那死鬼男人祖傳的方子,好不靈驗。前年城西的老馬家閨女,跟戲班子的小夥偷奸,還沒出閣就被人哄大了肚子,虧得我這個藥方才四平八穩。還有去年趙班頭的媳婦子,趁她漢子不在家,和安王府的馬夫偷情,捅出了孩子,急的了不得,也是問我拿了藥,才免了一場羞恥。大奶奶盡管把心放肚子裏,我這藥吃下去,就是哪吒轉世,也保管給她打下來!”

王丢兒往日裏隐約也風聞過這兩件故事,便就信了她幾分,又道:“我還有一件事——”言至此處,又似有為難,頓住了不講。

陶氏察言觀色,看出端倪,蓄意笑道:“奶奶若是別無吩咐,小婦人這就去了。”王丢兒這才忍恥說道:“嫂子知道,我嫁進夏家幾年不曾有孕,前幾年懷上一胎,誰知沒存住,到如今再沒消息。眼下我家那口子,又為那騷蹄子同我不對付,連房門也不肯進一步。嫂子既有這般手段,我想問問嫂子,嫂子可有保胎求子、求丈夫回心轉意的藥?”

陶氏見多識廣,王丢兒才張嘴,她便知是為何事,今聽她果然這般講來,微微一笑,說道:“這有什麽難處,大奶奶不知,我那死了男人,祖上出過禦醫,是在宮裏伺候過娘娘的,後來因事牽累,被打發出宮。傳到我男人這輩,手裏還頗有幾張藥方。我男人死後,這幾張方子都在我手裏,就靠這個才賺夠我一年的衣食。我開的那茶棚子,不過是個幌子,一年到頭開不了兩次張,指望着它我早不知哪裏曬骨渣滓去了。”

王丢兒聽得心裏歡喜,又聽說是宮裏出來的方子,深信不疑,連連催問。

這陶氏犯難道:“奶奶也知道,這宮裏出來的東西,難免金貴些。原本我手裏還有幾丸藥,上個月全給了宋大戶家媳婦兒了,奶奶若早使人來說,我一定給奶奶留下。如今奶奶要,只好現去配,只是裏面幾味藥名貴些,我這兒……”

她話未說完,王丢兒心下已然明了,向金鎖道:“開箱子,拿五兩銀子出來,給嫂子配藥。”金鎖依言走去,須臾拿了一錠銀子回來,遞給陶氏。

陶氏笑的合不攏嘴,略推了推就收了。正要說話,門外站着的招兒忽然報道:“姑娘打發珠兒來了。”話音落地,就見珠兒自門外進來。

一屋子人猝不及防,各自沒了聲音。那陶氏慌不跌的将銀兩、首飾往袖裏塞。

珠兒走進門來,向着王丢兒福了福身子。

那王丢兒心虛,還不待她說話,就搶着問道:“你不在屋裏服侍你姑娘,跑到我這兒來做什麽?”珠兒一笑,回道:“奶奶知道,我們姑娘近來怄酸惡心的厲害,吃不下飯,大夫的安胎藥吃了也不見什麽效驗。聽說奶奶房裏請了個很有些醫術的嫂子,想請嫂子過去瞧瞧。”說着,一眼望見地下坐着的陶氏,含笑問道:“想必就是這位嫂子了?”

陶氏聽她們言語,便知這是那被算計的主子身邊的侍婢,正心神不寧,忽被問起,忙不疊站起身來。她袖管淺窄,裏面塞着的銀兩首飾撐不住,只聽嘩浪一聲,掉在地下。

這陶氏連忙彎下腰撅着屁股拾了半日,珠兒在旁瞧着,調笑道:“這位嫂子想必醫術十分高明,連那些正經坐堂的大夫也不能比的,嫂子這診金可要高出人家一大截呢。”陶氏只顧滿地拾銀子,也不理這話。王丢兒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打圓場說道:“你們姑娘自有大夫看診,又稀罕我這裏做什麽。”

陶氏撿完了銀子,也直起身來說道:“姑娘懷着身子,非同小可。小婦人不是正經大夫,怕姑娘吃了我給的藥吃出了毛病,小婦人擔待不起。”珠兒笑道:“人的身子都一樣,我們奶奶敢叫嫂子看,憑什麽我們姑娘不能?嫂子還是來瞧瞧,或者看的好了,姑娘給的診金比奶奶還高呢?”說着,又向王丢兒道:“奶奶勿怪,姑娘實在難受的緊,眼下請大夫也不及。奶奶實在不肯呢,我還好去請老爺了。”

王丢兒無奈,只好向陶氏道:“你就去一遭罷,也不打緊。”陶氏見她開口,只得應下。

當下,珠兒引着那婦人,出了門徑直往回走。

陶氏心中有鬼,七上八下,神情不安,走了幾步便拉住珠兒,陪笑道:“好姑娘,我委實不敢去給小姐看,你行行好,放我去罷。只說你去時我已走了就是。”說着,就摸了塊銀子出來,塞給珠兒。

珠兒哪裏肯接,只說道:“姑娘說要見你,這麽多人瞧着,我哪裏敢放你走?嫂子走了倒容易,我回去可要挨板子呢!嫂子也不必怕,姑娘又不是老虎獅子,嫂子一般看就是了。嫂子又不曾害過姑娘,又怕什麽?”這一句戳中陶氏心病,陶氏強笑道:“話不是這樣講,我家裏茶棚無人看管,我等着回去。”珠兒笑道:“嫂子有大好生意,還管什麽茶棚呢!”說着,一手抓住這陶氏的胳膊,不由分說将她拉到夏春朝的屋裏。

夏春朝正同寶兒說話,忽見珠兒拉着一個婦人,拉拉扯扯走進門來,當即住了話頭。

陶氏進到屋中,站在地下,低頭噤聲,大氣兒也不敢出一口。

夏春朝先不同她說話,只向寶兒道:“爐子上炖的燕窩該好了,盛一碗端來。”寶兒答應着,出門去了。夏春朝又同珠兒說了幾句閑話,只是不睬那婦人。

陶氏在地下立着,本就心裏有鬼,又不見她出聲,心神不寧,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隔了好半日,夏春朝方才向陶氏微笑道:“這位想必就是我嫂子請去看病的嫂子了?敢問今年青春幾何,家住何處?”陶氏好容易等她開口,慌不跌一一回了,又陪笑道:“姑娘,小婦人不過只看些尋常頭疼腦熱的毛病,哪裏就敢自認大夫?大奶奶那裏,也是金鎖那蹄子弄嘴,我才去給瞧瞧。姑娘身子金貴,我實在不敢擔待。姑娘還是放了我去罷。”

夏春朝微笑道:“嫂子這話有趣,我身子金貴你不敢瞧,莫不是我嫂子就是任憑人摔打的?這話當真沒有道理。我知道嫂子顧忌,你自管替我看看,好不好我不會怪你。”

陶氏見強不過,只好上來,裝模作樣看了一回,又問了夏春朝何處不适,夏春朝也一一答了。

這婦人倒也會些岐黃之術,說道:“姑娘這是妊娠常有之狀,其實也不妨事,過了這三個月就好了。姑娘若要吃藥呢,我就替姑娘寫個方子。若是不想吃,那也罷了。”

夏春朝笑道:“那就煩勞嫂子了,給寫個方子。”

這婆娘只求脫身,草草寫了一副藥方,當即拜辭。夏春朝也不強留,使人送了出去。

打發了這婦人,寶兒上來問道:“姑娘這就放她去了?”夏春朝冷笑道:“不然呢,你這會兒當面問她,她肯說麽?”寶兒又道:“這婦人分明同大奶奶有些勾結,不知背地裏行些什麽勾當呢,姑娘也不審問個清楚。”夏春朝聞言,只笑了笑,并不多言。

須臾,珠兒送了陶氏,走回房中。

夏春朝便問道:“妥當了?”珠兒點頭道:“我叫門上的豐兒跟上去了,姑娘放心。”

夏春朝點了點頭,又道:“待會兒你們誰去跟老爺說一聲,就說我有些不舒服,明兒請個大夫來瞧瞧。”

珠兒會意,笑道:“還是我去罷,備着老爺問話。這去布鋪的差事,叫寶兒去也罷。”

夏春朝知曉她能說會道,點了點頭。

正當此時,二門上小厮忽然跑來報道:“夏大叔來了,正在堂上,老爺請姑娘過去。”

夏春朝微微一怔,問道:“哪個夏大叔?”

小厮道:“就是夏明夏大叔,好似說是陸家的幹貨行關張了,所以夏叔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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