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V後新章
吃罷晚飯,夏春朝同着丈夫離了正堂。
回至房中,夏春朝先進屋看了看,見女兒已然睡熟,便讓奶母将她抱進了暖閣,她便陪陸誠勇在屋裏坐。
珠兒上來點了茶,挑了挑燈花,說道:“長春的姑母有些不好,長春已然過去了。今兒夜裏大概不能過來了,叫我向奶奶說一聲。”
夏春朝聽聞,便問道:“長春的姑母是怎麽不好了?有些什麽緣故?”
珠兒搖頭道:“這卻不知,打發來的人只說好似發了什麽老病。”
夏春朝點了點頭,說道:“明兒你或寶兒,誰去一遭,問問情形。這天氣不穩,乍暖還寒的,老人家身體怕是吃不消。還是仔細些好,倘或當真有些不好了,還是提前預備着。”
陸誠勇聞聲,問道:“長春的姑母也在這裏?”
夏春朝說道:“不錯,之前長春出來,沒處兒投奔。我搬到鄉下,也少人服侍。她算是我手裏用出來的人,彼此脾氣熟稔,便叫她過來了。她姑母年歲大了,又是個積年的寡婦,男女花俱無的,也就跟了來。”
陸誠勇點頭道:“這也是人之常情,算起來,她姑母也是有了春秋的人了,難保不有個山高水低。若是當真有些什麽,倒要怎麽算?”夏春朝笑道:“我倒不曾想過這些。”說着,想了想,道:“若是如此,按着往常在家時的例子,家下人沒了一概是給五兩銀子備辦喪事。若是家中無人的,便是家裏給辦。似長春這樣,怕她一個人難以周旋,還是家中替她操持罷了。”
陸誠勇道:“這倒罷了。”夏春朝挨着他坐下,笑道:“你往常也不問這些事的,今兒倒問起來了。”陸誠勇也笑道:“往常我不在家,凡事多勞你了。如今我既回來了,自然不能撒手不管。只怕人要說閑話,敢說我吃着閑飯,還伸手管着家裏的事。”
夏春朝聽他這樣說,便笑道:“誰還能說這話,無過就是我嫂子。恁個長舌婦,你理會她做什麽?原本我也不想鬧到那般地步,她偏要讨沒臉,也叫我怪沒意思的。你往日也是個爽利的脾性,怎麽今兒倒這等蠍蠍螫螫起來?我不說話,誰敢言語些什麽!”
陸誠勇便也笑道:“娘子吩咐,為夫豈敢不遵?”
兩人說笑了一陣,眼看時候不早,便要收拾了睡下。
夏春朝吩咐丫頭打了熱水進來,便将丫頭打發了出去,要替陸誠勇擦洗。
陸誠勇微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丢着罷,叫金鎖過來,沒得髒了你的手。”夏春朝不依,嗔道:“金鎖我打發到二門上守夜去了。兩口子之間,哪裏就見外起來!”言罷,不由分說替陸誠勇脫了衣裳,擰了手巾替他擦洗起來。
陸誠勇見她執意,便也随她去了。
夏春朝就着燈火,一邊替他擦抹身上,一邊細細審視。只見丈夫原本健壯的身軀因着傷病變得羸弱不堪,新傷舊痕密麻遍布,雙膝之上的兩道箭傷尤為猙獰觸目。
眼見此景,她心中酸痛,胸口如被刀戳,禁不住便哽咽起來,伸手摸了摸低低問道:“還疼麽?”
陸誠勇莞爾一笑,撫了撫妻子面頰,說道:“都過去這麽久了,還怎麽會疼?”頓了頓,又道:“只是陰天雨雪的時候,膝蓋上難免有些酸脹。”
夏春朝抹了一下眼睛,低聲道:“明兒大夫來了,定讓他好好看看。左不過多花些銀子,我便不信不過是些外傷,還治不好了!”
陸誠勇扯了扯唇角,低聲道:“我倒不怕那些個,只是連累了你。”夏春朝嗔道:“夫妻一場,還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麽?!我是不怕什麽連累不連累,你這樣日後豈不辛苦?早知如此,當初……”話至此處,她忽然嘆了口氣,不再言語。替丈夫擦抹了身子,她自家也收拾了一番,便熄燈上床。
這夫妻二人許久不見,又疊遭變故,今番逢上免不得有一番親熱,唧唧哝哝說到半夜方才各自睡下。
翌日起來,夏春朝先扶持着陸誠勇收拾了,正坐在妝臺前梳頭,珠兒自外頭匆匆進來,說道:“去看過了,長春的姑母是發了老寒腿,病雖不兇,卻下不得地。長春這兩日怕是不能上來了。”
夏春朝笑道:“原是這麽着,沒大事便好。你同她說,這幾日不必過來了,安心在家服侍她姑母。待她姑母大好了,再過來不遲。這幾日的月錢是照舊的,并不扣她的。”
珠兒笑道:“這我自然知道,一早就說過了的。”
夏春朝便笑了,道:“你倒是會做主。”
陸誠勇在旁插口道:“若不是熟知你的脾氣,她也不敢這樣自作主張。還是你平日裏用出來的人,你也不必怪她。”
夏春朝笑着點頭道:“我也不是怪她,不過白說一句罷了。”
珠兒又道:“二門上的金鎖,昨兒值夜的時候吹了風,今兒早起有些發熱,不能上來了,向奶奶告兩日的假。”
夏春朝颔首說知道了,轉而便向陸誠勇笑道:“這猴子倒是乖覺,你帶來的人,要告假卻來尋我。”陸誠勇也莞爾道:“他曉得你是當家做主的奶奶,自然向你說了。”
說笑了幾句,吃罷了早飯,門上人便來報說,那馮大夫到了。
夏春朝聽聞,忙命快請,又令奶母将女兒抱來。
少頃,家人小厮領進一老者。
夏春朝細觀此人,但見他大約五旬的年紀,頭發花白,皺紋滿臉,神态之間似有愁苦之色。穿着一件玄色的棉袍子,手提藤箱,跟在小厮身後,不言不語。
打量了一陣,夏春朝便開口笑道:“敢問大夫大名?以往在何處坐診?”
那大夫曉得這是當家的奶奶,忙應聲問安,又回話道:“小醫姓馮,單字一個舟,以往只在安壽堂坐堂,蒙夏掌櫃拔薦,過來伺候。”
夏春朝聽他說話謙和,又是夏明舉薦的,不疑有他,只是随口問道:“聽馮大夫的口音,好似不是京城人士?”
那馮大夫慌忙笑回道:“小醫是安徽人,三十歲上遷進的京城,遷延至今。”
夏春朝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只将事前的意思講了一遍,說道:“因家中小女久病難愈,我相公也有傷在身,想請大夫在寒舍屈就幾日,不知大夫肯否?”
馮大夫連忙笑道:“夏掌櫃一早已向小醫說過了,奶奶不嫌,小醫自然無話。”
夏春朝聽聞,亦不再寒暄,閑話了兩句,便叫奶母抱了孩子給這大夫看。
那馮舟眼見得大紅襁褓裏一個白白淨淨的幼嫩嬰孩,低低道了聲得罪,看了看她舌頭,摸了摸胸口,又把了回脈,便笑道:“這位小姐病倒不礙事,只是受了風寒,又存了些食。先前大夫開的藥倒是不錯的,只是奶奶少疼她些,寧讓她餓上兩頓也就好了。”
奶母何氏在旁聽着,便插口道:“我早先也是這麽說,只是奶奶怎麽舍得讓小姐挨餓呢?小孩兒家,禁不得這等嬌慣,吃些苦反倒容易養活大呢。”幾句話,說的滿屋人都笑起來。那馮舟又道:“如今既請我來,少不得開上兩丸子藥。每日睡前,拿白水化了與小姐喂下,不出三日包管就好的。”
夏春朝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叫何氏抱了孩子進去,又道:“還請馮大夫也與我相公看看。”
馮舟進門時,一早便見炕上坐着一便衣男子,料到便是這婦人的丈夫,走上前去問道:“不知這位先生病在何處?”
夏春朝看了丈夫一眼,便俯身下去,将他褲筒卷起,露出雙膝舊傷,又将這傷痛來歷講了一遭。
馮舟看了一回,又伸手仔細摸了摸,沉吟不語。
夏春朝見他不說話,心裏發急,低聲問道:“到底能不能治,大夫你卻給個準話。”馮舟這方說道:“若是一早請了我來,先生這傷十停裏也就好了七八停了。然而耽擱至如今,我也不敢說了。先生腿上的箭傷卻是小事,那毒卻實在厲害。初受傷時,當即用藥,還可解了。如今傷口已愈,毒性裹在肌理,藥石之力難到,故而難治。現下也不是沒有法子,只是卻要叫先生吃苦了。”
夏春朝聽聞此語,便如陰雲破曉,忙問道:“什麽法子?”
馮舟說道:“我适才說傷口愈合,故而藥石難及。既是如此,只消将皮肉破開,把藥敷上。待毒性解了,那傷是盡不礙事的。”
夏春朝想也不想道:“這倒容易,我相公常年行兵打仗,受傷是家常便飯,這點子傷倒還算不得苦。”
馮舟微笑道:“奶奶莫慌,先生這毒,并非一副藥便可了事的。先生中毒已久,毒性早已深入,須得每日敷藥洗換,連着七八日方可。這七八日間,若是皮肉長起,便需再度破開。我說吃苦,便是為此。”
夏春朝聞言,心中頗為不忍,看着陸誠勇,雙眸發紅,沒了言語。
陸誠勇沉聲問道:“我只問大夫一句,我這腿可還能再站起來麽?我中的毒,可是南疆夷族所用。”
馮舟道:“先生不知,我家祖上曾在南疆一代居住,傳下來的法子,解毒甚是靈驗。旁的我不敢說,但要叫先生再度行走,那卻是能的。”
陸誠勇點頭道:“既是如此,那就請大夫醫治罷。”
馮舟說道:“這卻不慌,膏藥我須得熬過方可使用,今日是斷斷不成了。”
當下,夏春朝吩咐家人領了這大夫往住處去,又說道:“我嫂子身上亦有不适,也煩勞大夫過去瞧瞧。”
馮舟點頭應下,并無二話。
家人小厮領了他往外去,行至院中,這馮舟忽然問道:“你們家這位先生,可是姓陸的?才從南疆回來?”那小厮回道:“正是呢,我們姑爺原是立了大功的,只是腿上有傷,這才賦閑在家。”
那馮舟聽聞此語,愣了愣,點頭未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