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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商麗在被上杉雪撿回家一個月後就逐漸變得能說話了,她并不是啞巴,只是過去的經歷對于一個孩子來說太過殘忍造成了失語。

有時候上杉雪看着自己一個人靜靜坐在角落的商麗總會想起十年前剛被囚禁在西伯利亞的自己,心底埋藏的恨意往往在此刻蠢蠢欲動,頗有燎原之勢,如果不是他自己深知就算他抱着玉石俱焚的打算去和島津拼命,最後也會落一個自己連對方皮毛都沒見到就被殺死的下場。

他在謀劃,他在思考。

該怎麽用現有的微薄資源讓島靜家血債血還。

過去這十年,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就感覺害怕。

一閉上眼十年前寺廟被燒的那天總是反反複複出現在他的夢裏,讓他從來都沒有再睡好覺過。

火焰舔舐着天空,鼻尖烤焦的臭味,耳邊的嘶叫聲。

而這些夢的最後,總是會出現島津。

雖然他的臉已經變成了黑糊糊的一片,但他眼睛裏的責難和微微的啓唇所說的話讓他無法忘卻。

“你為什麽要逃跑呢?”

這句話就像是判決書,讓他背負上了深深的罪。

這罪在他心裏沉積,滋生出了恨,但這恨裏面又混雜了另一種情感,至今他還說不清楚是什麽。

這天,上杉雪如往常一般,天才微亮就起來,他看了看窗外才剛剛翻白的天空還有睡在自己對面縮成一團的商麗便向門外走去,但是當他才打開門就發現自己的腳下踩到了什麽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個信封。

但是信封不是應該先放在酒店前臺經由前臺轉交再到他手上嗎,怎麽會無緣無故直接從門縫偷進來。

不安感如潮水般湧來,他的太陽xue随着撕開信封的一霎那開始緊繃,本跳動的心房一下子停止了。

信封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張黑白照片和一張機票。

黑白照片上的人穿着老舊的袈裟,仔細一看可以發現有不少縫縫補補的痕跡,那人骨瘦如柴,看上去有80,蒼老的臉上皮肉堆疊,盡是溝溝壑壑,但即便如此,上杉雪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此人。

是小松主持。

雖然離上次分別不過十年,他的樣貌卻像是一下子老了30歲,誰能看出照片上的這個男人今年不過60歲。

得知自己的親人未死的欣喜之情一下子湧上心頭,但也就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上杉雪的腦子裏更多的是疑惑和逐漸變強的不安。

十年前的那場火大得把整座寺廟都燒沒了,就連全寺最身強力壯的徒弟都沒跑出來,小松主持根本不可能跑出來,那麽他現在還活着的可能性只有一個———他本身就在外面。

正當他還沒來及思考小松主持為什麽在外面的時候,照片後面寫的字已經給他了答案。

“3天後島津宅見”

言簡意赅。

但這句話後面隐藏的心機和暗算讓上杉雪的腳尖都冰冷得痙攣起來。

島津好像是從十年前火燒北春寺那天開始就預料到了十年後的今天,他把北春寺燒了逼他去了俄國,他預料到他終有一天會逃離俄國于是一開始他就綁走了小松主持,以做未來可以繼續使用他的籌碼。

贏不了。

他根本就贏不了島津一族。

一個人能從十年前就預謀好一切這是何等的聰明和恐怖。

上杉雪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任憑對方玩弄的人偶,不管他怎麽掙紮在對方看來不過是小醜拙劣的表演。

他一下子失了力,跪倒在地上,眼睛無神地望着虛空,他終于明白自己對于島津一族除去恨意以外的另一種感情了。

是恐懼。

就像是哪怕比人類大多少倍的大象,一旦小時候被人類用鞭子抽打過,那種痛會在他們心裏刻下一輩子的傷,就算長大之後也愈合不了,這就是為什麽那些大象無法反擊人類的原因。

“上杉先生?”

聲音從身後傳來,上杉雪擡頭一看,是商麗。

商麗,這個和自己有同樣傷疤的孩子,最起碼不能讓她和自己一樣踏上這條路。

一想到此,他仿佛又有了力氣,“商麗,和我一起回日本嗎?”

回到日本後,上杉雪用一半的錢立馬在東京周邊的小鄉村裏買了一棟房子,接着他找到了以前在寺廟照顧過他的老太太,讓她幫忙照顧一下商麗便出發去了島津宅。

島津宅在東京市中心,是一個頗具西洋風格的豪宅。

在上杉雪印象裏,島津宅從外面看總是充滿了華貴的氣息,令人羨慕,但裏面卻是冷寂得很,仆人雖多,但每個人都像是戴了張面具似的。

可以的話真的一輩子都不想回來。

上杉雪站在島津宅外,看着這座茶色洋房的這麽感嘆道。

“小松少爺是嗎?”

上杉雪向聲源處看了過去,一個穿着黑色男仆服飾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這個男人的面孔他是第一次見,估計是他走後進來的。

點了點頭後,男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後:“島津大人正等着您,請跟我來。”

聽到島津這個詞後上杉雪的心跳有些加快,手腳變得有些冰冷,他跟着男仆,姿勢僵硬地走過熟悉大廳,上了二樓後,準備跟着往裏走時,男仆卻繼續上了三樓。

上杉雪疑惑道:“等等,不是二樓嗎?”

男仆轉過身來:“那是老爺的書房,老爺已經病逝了。”

聽到這個消息上杉雪的心髒如同被緊緊抓住了一般,無法言喻的感覺油然生起,他感覺大腦有一瞬間變得空空的,他不禁扶了一下旁邊的扶手,“那麽,島津大人是?”

男仆:“島津松瑞大人。”

什麽?

那個小子變成了當家的了。

島津氏一共有三個兒子,松瑞是最小的一個,他甚至比上杉雪都小三歲,在他印象裏松瑞一直都是個唯唯諾諾的孩子,當時島津把松瑞的房間騰出來給上杉雪用的時候他也一句話也不吭,連哭一下都沒有的。

就在上杉雪還想問島津的大兒子和二兒子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島津松瑞的書房門口。

男仆輕輕地敲了兩下門,房間裏面便傳出了聲音,“請進。”

一進去,一個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正坐在沙發上擡起頭,看見上杉雪之後他激動地一下子扔掉了手上高昂的鋼筆,跑過來一下子抱住了上杉雪“熏!”

這一親密地動作把上杉雪吓了個激靈,但是他并沒有表現出什麽,在西伯利亞這十年他太會怎麽掩蓋住自己內心的想法了,方才在樓梯上的失色像是不存在一般,此時的他就像一個剛從大學畢業回家的溫柔大哥哥一樣,寵溺地摸了摸松瑞的頭,“松瑞,多久不見了,你都長那麽高了。”

說着,松瑞笑了笑,拉着上杉雪坐在了沙發上,一只手放在了上杉雪的手上,不停地揉捏着“熏,你不知道你走之後我多傷心,爸爸也不讓我見你。”

上杉雪:“…..事出有因,我也很難過。”

說着他把對方的手從自己手上悄悄拿了下來,放在了沙發上。

松瑞好像注意到了上杉雪的舉動,但他也沒說什麽,反而得寸進尺地拿起另一只手摸上了上杉雪的臉:“但10年後,熏變得更漂亮了啊。”

上杉雪沒說話,也沒有動,保持着一開始溫和的笑容。

上杉雪:“說起來,你大哥和二哥呢?”

松瑞有微微地一愣,不過馬上恢複了原樣,輕松地說道“死了,戰死的。”

上杉雪也用當作是聽家常的模樣,輕松地回:“是嗎?” 臉上一絲波動都沒有。

怎麽可能是戰死的。

島津身為明治後在日本逐漸興起的華族,再加上大哥二哥是島津氏未來的掌權者,上戰場殺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死了的可能只有一個。

被整死的。

說不定,島津也是這麽死的。

想至此,一整冷寒不禁襲上心頭。

島津松瑞,這個孩子可能比島津還陰險。

松瑞突然嘆了口氣:“熏,我都不知道怎麽辦,我一個高中生能做些什麽呢?這麽諾大一個島津氏交給我,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上杉雪無言,沒有任何表示。

突然地,松瑞一下子跨坐在上杉雪身上,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強迫上杉雪擡了起來,對方自上而下地看着他的眼睛,呼出的點點熱氣撫在他白皙的臉上,“熏會幫我的對吧,會和我永遠在一起的吧。”

松瑞的臉逐漸變大,他的舌頭在上杉雪的眼睛上舔舐了一下,黏黏的感覺讓上杉雪頭皮發麻,不過他抓住了手下的沙發墊,強忍了下來。

接着松瑞的嘴唇向下移動,吻在了上杉雪的臉,耳垂,然後輕咬了一下他的鼻子,最後在即将吻上上杉雪的嘴唇時,說道:“畢竟你要考慮小松主持怎麽辦不是嗎?”

這句話讓上杉雪的眼睛睜大了,他方才一直維護的面具一瞬間剝落了下來,臉上閃過一瞬的恨意和恐懼,卻依舊被對方捕捉到了,松瑞笑了笑,蜻蜓點水一般吻了吻上杉雪的唇,一只手摸了摸上杉雪的短發,說道“熏,留長發吧,更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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