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相護
破敗的縣衙裏,一身發皺官袍的顧海一腳踢開了大門,庭院裏,或坐,或站二三十個官兵正說笑飲酒,聞聲都看過來。這些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沒人手上都有不下數十條的人命,齊齊的看過來,顧海頓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過來,他的腳步不自覺的放慢一刻。
“來者何人!”兵衛們站起來,抓起各自的武器喝道。
顧海肅穆哼了聲,目光掃過這群人。
“主人!”他說道,繼續邁步前行,只向正堂走去。
“縣老爺來了,快些讓開。”堂內走出以将領模樣的中年人笑道,揮退擋住路的兵衛,沖顧海拱手。
顧海沒有理會,越過他,邁入大堂。
大堂裏面有些陰暗,站着職位級別大小不等的十幾人,正圍在一行軍圖前,似乎在商議什麽事情。
“先退下吧。”人群中傳出一沙啞聲音。
人便如水般退下了,室內只餘顧海以及坐在縣老爺審案高桌上看着懸挂在明鏡高懸下行軍圖的男子。
“你們打算在我這裏常住不成?”顧海忍着火氣,沉聲問道。
男子并沒有回頭,微微晃着細長的腿,看着行軍圖。
“縣老爺肯屈尊見我了?”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笑。
“你們如是肯走,我再屈尊也是可以。”顧海沉聲說道,“我南漳深受戰火困擾,民乏物貧,實在養不起各位軍爺,軍爺們耗在這裏,倒不如辛苦多行幾步,往唐州那邊去跟金鈎打一場撈得多。”
沈安林笑了,轉過頭,手一撐跳下高桌。
“不過是吃了你們一些米面,縣老爺真是小氣。”他說道。
“米面也要看給什麽人吃!”顧海淡淡哼了聲說道,“別說米面,如果能殺金狗,百姓們就是割肉放血也舍得!”
這話說得着實不客氣。
“看來刑部大牢的板子打得還不夠。”沈安林笑道,走下來幾步,看着顧海。
比起去年在建康那一面,這少年變得沉穩了許多,因為操勞,面上難掩疲态。
做這個南漳縣的父母官可不容易。
沈安林的目光裏不由得柔和幾分,“怎麽樣?可還熬得住?”
面對自己咄咄逼人的責問,他們之間的氣氛應該是劍拔弩張才對,沒想到沈安林竟突然轉了話題,語調态度帶着親人般的關懷。
而想到這般态度是因何而來,顧海壓制的怒火一冒三丈,這也是這半個月來,他不跟沈安林打照面的原因。
只要一想到是這個人,讓他的妹妹絕望而死,他就忍不住想要打他,唾棄他,狠狠地踩踏,或者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出現,可是,這個偏偏又出現在眼前,而且言談舉止總是以他妹夫自居。
休想,做夢!
顧海大笑三聲,以發洩難掩的怒火。
“你們這群虎狼兵要是不走,我真不敢說還熬得住否!”他收了笑說道。
沈安林看着他,點了點頭,低頭看着自己的腳走了幾步。
“顧海”他擡起頭,“子不言父過,我知道家父所做讓你們寒心,但我說過了,這門親事我認,待我這次回去,就迎親!”
顧海嗤聲一笑,微微擡起頭看着他,“你做夢。”
沈安林微微怔住,目光閃爍看着他。
“你做夢!我妹妹嫁誰都不會嫁你!你,死了心吧。”顧海帶着一絲嘲笑說道。
“嫁信家那個書生?”沈安林忽的接口道。
顧海一怔,這件事他并不知道,對于顧十八娘來說,這件事完全沒有必要在信上談起,而曹氏自然更不好意思談起,但他更不想從沈安林口中得到證實,自己這個做哥哥的反而不知道。
“不管嫁誰,都好,除了你。”他随口道,腦子裏已經飛快的根據有限的信息分析起,信家,信朝陽家,書生,他曾認識一個信朝陽家的書生,信春芳!
“謙和有禮,知人達義,護家守親,确是良配。”他語氣加重幾分,說道,“好過你這個忘恩負義……”
想到畢竟此時沈安林還沒有做出那等忘恩負義的行徑,如此指責說不過去,便停了口。
沈安林聽到了,沉默一刻。
“這次的事,我沒有幫上忙,是我無能。”他低聲說道。
顧海一怔,沒料到他竟然想到這裏,而且竟幹脆的承認了自己無能。
“我何用你幫忙!”他哼了聲說道,轉過頭。
“我護不得你,是我無能,不能上達天意,但十八娘我卻能護也要護的,”沈安林接着說道,“一個小小的商戶,趁機謀利,欲借恩義要挾婚事……”
他說這話看向顧海,臉上帶着一絲篤定。
“十八娘必定回絕,奸商小人也必定會夾纏不清,出手相護是我力所能及,也是義不容辭……”他沉聲說道,嘴邊浮現一絲笑。
像他這等身份,蔭榮之家唯有進學入仕又無建功立業,在朝廷重臣眼裏自然沒有說話的地位,但對一個商戶而言,卻好似一座能壓垮人的大山,不得不敬畏,這就是等級特權。
顧海看着他,忽覺得心內百般滋味。
雖然這半個月未曾正面接觸,但所聞所聽所見,也可看出,這個沈安林形式果斷,為人冷厲,絕非浮誇庸庸之徒,就這邊界留守軍将中來說,也并非貪生怕死求功禍民之人,以他的年紀,以他的出身,能做到這一點很不錯。
但偏偏這果斷冷厲行事也施與妹妹身上,作為旁人欣賞與作為其被施受者就不同了。不管顧十八娘那一世做了什麽,作為哥哥,他相信妹妹罪不至沈安林如此對待。
他很想問問他,為何要如此對待十八娘,将她孤女休妻出門,逼之死地,但張口确實無言,此等荒誕之事,從何問起?
“大人還是早些起程吧,捉匪也好,追逃也好,殺敵也好,南漳的百姓經不起戰火了。”顧海低聲說道,轉過身,聽了一刻還是回過頭道,“至于我妹妹的事,沈大人休要再提,如今非我們怨你們無信無義,而是此門親事,我們不認。”
她在最後一句上加重語氣,看了沈安林一眼,舉步而去。
沈安林看着他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不動不語。
雜亂的腳步從外而來。
“大人,趙大人有令,命速向西與左司部圍剿卧虎賊人!”傳令者單膝下跪,手持令箭,大聲說道。
“這麽說,那狗賊離開南漳界了?”沈安林低聲說道,一面回頭看了行軍圖,用手在上劃了一道線,“傳令,即刻出城。”
看着十幾人的大軍策馬而去,城門上的顧海舒了口氣,但心情卻沒多輕松。
“大人,那卧虎賊兇狠狡詐,人數衆多,且有唐州金鈎相助,沈大人就這麽點人嗎,行不行啊?”旁邊的衙役小吏們面含擔憂的問道。
“敵強我弱,進退有招,他們這些行軍的人還能能不知道,你瞎操什麽心。”顧海沉聲說道,“給我把嘴閉嚴點,少給我擾亂民心,多引水灌田才是你的正事。”
小吏們忙笑着應了,對這個比自己年輕很多的縣太爺雖然非恭敬十分,但相待卻是真心,年紀輕輕的一個少年,沒想到倒也踏實肯幹,非是紙上談兵虛誇撈政績,對于經受戰亂洗禮的南漳縣實在是幸事。
“今日加強警戒。”顧海說道,目光再一次i的投向遠方,沈安林的人馬已經化作天邊黑點。七月末,彭一針的藥鋪已經開了半個月了,但是生意卻不盡如人意。
“舌淡、脈沉細無力,需溫補腎陽……”彭一針診完脈,擡手要寫藥方。對面坐着的胖乎乎的富态老者似乎急不可耐。
“大夫,大夫,多開點右歸丸,來,來三百個……”他眼睛笑成一條縫的說道。
又是這樣!彭一針差點将筆摔在那老者臉上。
“三百個,當飯吃啊!”他嘀咕一句,壓下脾氣,說道:“用不了那麽多,十個就夠了,吃完了再來。”
老者臉上有些失望,目光卻在藥櫃上掃來掃去,十分不情願的讓伺候的小厮取來藥。
“這不是劉公的藥!”老者拿在手裏仔細的看了眼,忽的說道。
“小店薄利,進不起劉公制藥。”彭一針咬着牙說道。
“大夫,你盡管開價……”老者臉上堆着笑。
“沒有就是沒有,想要去別的藥鋪買去……”彭一針沒好氣,“你是看病呢還是抓藥?”
老者顯然沒受過這等氣,哼了一聲,撇了彭一針一眼,“沒劉公的藥,誰要你來瞧病!”說着拂袖走了。
“這死老頭!”彭一針在後跺腳罵。
這一下老者的随從不幹了,挽着袖子就回來了。
“鄉巴佬,你罵誰?”
“誰不知道顧氏順和堂是劉公高徒開得,你竟然說這裏沒有劉公的藥,老小子,你欺詐人的吧?”
“對,這老小子,送他去官府。”
彭一針壞脾氣縱橫鄉下無敵,頭一次遇到比自己還理直氣壯的刁人,眼瞧着對方人多勢衆且牙尖嘴利,心裏火氣頓時冒上頭頂。
“來呀,來綁我試試,我一沒診錯病,二沒開錯藥,綁我去官府?綁呀!”他也挽起袖子,露出粗壯的胳膊,“孫子,不敢綁得得是孫子!”
如今的大夫,或者是溫文儒雅,或者是脾氣怪癖,但似這等粗魯的還真少見,一時間針尖對麥芒,兩夥人在才開張不就的順和堂鬧起來。
彭一針的妻子以及在後院的靈寶都跑了出來,拉架勸說,靈寶一個不下心,被人推了下,絆在門檻跌了出去。“幹什麽,幹什麽!”四五個衙役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抖着鎖鏈大刀兇喝,很快将混亂的兩方分開。
“六爺!”一個小厮看到來人,立刻堆上笑臉,自來熟的上前,“正要去請您老人家呢。”
為首的衙役斜着眼看他,小厮們忙向門外已經上了馬車的老者方向指了指。
“我們太爺……”小厮說道。
“哦,是賈老太爺……”衙役點了點頭,似乎才認出他,“怎麽,老太爺無礙吧?”
看着客氣态度,看見日常的關系沒白處,逢年過節的酒錢沒白送,小厮們的腰杆挺得更值了,看着一臉不服鼓着腮幫子的彭一針。
土包子!
“這可是京城,天子腳下,是由你橫行的!”小厮們齊聲沖彭一針喊道,話還沒說完呢,就被彭一針扔過來的一只鞋子扔在頭頂,引起一片怪叫。
“六爺,你瞧這兇人,哪裏有半點大夫的樣子,定認識假借行醫騙錢訛人!”小厮們喊道,“快将此人拿下!”
“孫子,有眼不識泰山!爺爺一身好技藝,榮你們羞辱!告訴你将來你求着爺爺看病,也輪不上,爺爺以後不做堂,要請爺爺,非得是高頭大馬駕車不可。”彭一針光着腳罵道。
“都住口!”衙役們被吵得頭暈,拉着鎖鏈喝止他們。
“走,走,給我帶走!”為首的衙役不耐煩的揮手喝道。
小厮們幸災樂禍的直笑,卻見衙役們一擁而上,将他們扭了起來。
“哎,六爺,六爺,錯了錯了!”小厮們頓時喊道。
卻被衙役們用刀柄戳了兩下。
“喊什麽喊!”
“錯什麽錯!”
“六爺什麽時候錯過?”
“”抓的就是你們!
只打的小厮們抱頭求饒。
“六爺,六爺,這,這誤會了,誤會了……”最先說話的小厮哭喪着臉想揣着手在一旁的衙役六爺求情。
“什麽誤會!”六爺馬臉一拉。“人家開藥鋪,請你們來了還是綁你們來了?診錯脈了還是開錯藥了?治死人了還是勒索要價了?”
小厮們一臉錯愕,彭一針等人則是一臉驚喜。
“還有,”六爺馬臉神情一緩,指向揉着胳膊站在一旁的靈寶。他似乎想要笑一笑,但這笑容浮現在他臉上顯得更加恐怖,靈寶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人家嬌滴滴的小姑娘,你們都敢打!真是無恥下流!”六爺義正言辭的喝道,說罷帶着幾分恭敬邁向靈寶幾步,“小姐,可還好?摔得重不重?快讓大夫瞧瞧……”
“六爺,我們老太爺……”小厮都要哭了,轉頭往街上一指,卻見老太爺的車嗎早就一溜煙的不見了。衆人頓時傻了眼,得,這次可是撞鐵板上了。
這家後臺真硬,看來不僅藥行界恭敬幾分,就連官家都給面子,小厮們終于醒悟了。在堅持得到靈寶說自己沒事的回答後,六爺才趕着一群小厮熱鬧鬧的走開了,不忘對圍觀的衆人大聲訓斥。
“瞧見沒,這就是無理取鬧的下場!”伴着這聲音一衆人熱鬧的遠去了。
彭一針激動地滿面紅光,瞧瞧,這就是京城,天子腳下,天下最講理最公平的地方。
“老爺,你的脾氣可得改改了!”彭氏擔憂又不滿的說道。
“改什麽改,我有錯嗎?”彭一針瞪着眼道,“我當大夫的,治病救人,又不是殺人越貨,做什麽要低聲下氣!是他們不是真佛!”
說到這裏有些氣悶,擡頭看了看門匾,這是從建康的順和堂摘下來的老匾。
也許,真佛要離開名廟才能被世人所識。
彭氏則拉着靈寶說話,幫她揉跌傷的胳膊。
“不過真奇怪,這裏的差爺真不錯……”她說道,“我還是頭一次見這麽體貼人的差爺呢,果然是天子腳下,世道清明。”
靈寶點點頭,一臉期許,“這裏的人都這樣好,那哥哥在這裏一定也不會受很多苦。”
街道上,不遠處的房檐下,一個消瘦的被寬鬥笠遮着半張臉的男子微微伸手擡起帽檐,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如果靈寶此時看過來,一定會驚喜交加的撲過來。
靈元卻沒有走過來,他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時,放下帽子,轉身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消失了。街道的另一旁,飯莊酒肆林立,其中一間門面清幽,一輛馬車正徐徐停下。顧十八娘才走下馬車,另一方就奔來一個錦衣年輕人。
“顧十八娘!”他不客氣的喊道。
顧十八娘停下腳,回頭看他,面上閃過一絲疑問,顯然不認得來人。
“我是來告訴你,我們是不回來赴宴的!”年輕人神情激動道,眉宇間一派忿忿不平。
十八娘聞言了然。
“我又沒請你。”她笑道,對年輕人明顯的敵意并不在意。
“我爺爺不會來的!年輕人哼聲說道,“你想請我來,除非給我下跪叩頭!”
“你這不是來了嗎,王家少爺。”顧十八娘抿嘴笑道。
年輕人似乎沒料到她竟是這種态度,一時間漲紅了臉,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眼前還是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年輕小娘子,那些原本預備好的斥責辱罵的話一句也講不出。
“我爺爺以德報怨,你愧疚吧,你……你可知錯?”年輕人憋紅了臉,沉聲喝道。
顧十八娘哈哈笑了。
“王家少爺,我什麽都知道,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錯……”她笑道“快回去吧,遇上你爺爺,小心挨訓……”
說罷不理會他邁步進去了。
“無恥啊!無恥啊!”聽那年輕人在後跺腳道。
顧十八娘臉上的笑意一直沒有散去,臉頰上浮現兩個小小的酒窩,更添幾分風姿。
“原來顧娘子竟哎聽人罵……”
一個聲音陡然從身側傳來,帶着幾分戲谑以及幾不可寒的酸意。
顧十八娘擡起頭,笑意更勝,看着蔓藤圍搭穿廊裏款步走來的信朝陽。
“大少爺也是來問罪的嗎?”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