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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準備

顧十八娘眼中忽明忽暗一刻,終于還是壓下那股驟然而起的戾氣。

“起來吧。”她伸手扶。

再三猶豫後,靈寶站了起來,低着頭跟在她身後繼續慢行。

顧十八娘卻沉默久久沒有再說話。

因為家裏人少,顧十八娘購置的這間宅子也不大,三人的住處緊挨着,很快就到了屋門前。

兩個小丫頭早點亮了燈候在門邊。

“靈寶,現在你哥哥他就是想脫身也沒那麽容易了。”顧十八娘停下腳,轉過身低嘆一聲說道,忽的又是一笑,伸手撫着靈寶的肩頭,“不過,其實……”

她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說什麽。

“靈寶,朱春明那等門楣,其實是人人夢寐以求的…你別看我難過就跟着難過,看我憤怒就跟着憤怒,”她帶着幾分苦笑,“其實這真是件喜事,自此後你哥哥一躍龍門,榮華富貴加身,滿朝文武的千金小姐如果他願意開口,哪一個都能娶得,你跟了他去,日後便是個千金小姐,日子便是如花般絢爛……”

只不過,只有她知道那只是一刻煙花絢爛,但卻不能說,這就跟眼睜睜看着自己熟悉的親人伸手端起一杯毒酒,卻面帶笑容渾然不覺的仰頭喝下。

靈寶搖了搖頭,帶着幾分驚懼的面上卻是堅毅,“靈寶沒讀過書,不知道些大道理,但靈寶知道葉将軍是好人,少爺是好人,那害他們的自然就是壞人……”她說着話眼淚垂下,“小姐,靈寶和哥哥都不是愛慕富貴的人,哥哥他……他這麽做……”

有一句話靈寶沒有再說,那就是她相信小姐是鐵口直斷,小姐難過,那表明定然不是什麽好事,小姐憤怒,那就表明哥哥的行徑定然是不好的。

如今世上對他們兄妹二人最好最真的人,只有小姐,這樣的人不會害他們。

是的,就是如此簡單的道理,天理昭昭仍在,善惡有報,如果當時靈元也能如靈寶般念頭,拒絕了認子恩賜……

但那樣他們就會歡喜重逢了嗎?世事難料,就跟顧海考中解元,大喜之中,誰會料到緊接而來的是幾乎要命的牢獄之災。

這就是命運無常啊。

顧十八娘伸手撫了撫靈寶的肩頭,聲音低柔幾分:“我知道,快去休息吧,別想那麽多,畢竟明天的事誰也不知道……”

靈寶面帶自責愧疚的點點頭,小姐身上的重擔從來沒有卸下過,反而越添越多,他們兄妹還要為她增添煩擾。

“我可以盡力試試,但至于結果如何,還是要看你自己的選擇……”看着靈寶的身影走向另一方,顧十八娘再一次嘆口氣以連自己也聽不到聲音說道。

九月十八,是宿安城的廟會,原本就繁華的京城一時間更加熱鬧,街上人頭攢動,車水馬龍。

而此時一間臨近大街的宅子裏确是肅穆沉悶,大門窗戶緊閉,隔斷了外界的喧嚣。

“這一次藥師大會來的人真多!”一個二三十歲的男人面帶興奮的說道,一面揚着手裏厚厚的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

制藥師制藥都是極為隐秘的,雖然歷來有藥師大會,但肯來參加的人并不多,畢竟當衆制藥,無異于公開授徒,對于家門師承極為嚴格的炮制師父來說,那絕對是很難接受的。

但同樣,這也是充滿誘惑的,別人可以學你的技藝,你自然也可以學別人的。

“看來劉公之徒的鐘頭果然吸引人。”一個年長的老者眯眼說道,一面環視四周,“你們可都見過這位了?”

坐于正中的古淩雲面無表情,也并沒有回答。

“見過了。”其他幾人紛紛開口,“一個十五六的小丫頭……”

“出入馬車,衣着鮮亮,丫鬟簇擁,果然有派頭……”

“屁,那是千金小姐的派頭……”

“人家本來就是千金小姐,一個哥哥是狀元一個哥哥是解元……”

衆人哈哈笑起來,幾個老者更是搖頭。

“真不知道劉公是怎麽想的……”

而一旁侍立的年輕人則臉上都是帶着幾分不服,在這不服之下,還有不敢表露的幾分豔羨。

但不管大家心裏怎麽樣的不屑以及疑惑,這個人的确是劉公弟子的身份不容置疑。

尤其是想到劉家的規矩,收徒焚書,絕世技藝就只存在一個人的腦子裏,偷不得搶不得。

一想到那本書裝在那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腦子裏,在座的許多人心裏都閃過一個念頭,可惜了……

“可不可惜,名符不符實,等這次大會之後就知道了。”古淩雲開口說道,聲音帶着幾分孤傲。

在座的衆人便都點點頭。

“那麽,我們先敲定這次大會的賽藥吧。”古淩雲說道,一面揮揮手。

三個男子即刻捧了三個匣子過來,先是當衆打開,展示其內是空的。

“古老是太謹慎了,我們還不放心你……”一個幹瘦的中年男子哈哈笑道,臉上堆起謅媚的笑,一面說一面看向衆人。

但場面卻異樣的冷,并沒有一個人符和他。

“眼見為實,這跟放心不放心有什麽幹系!”年長的老者幹脆說道。

幹瘦中年男人很是尴尬,摸了摸鼻子讪笑着轉開頭。

“好了,規矩如此,大家都看過了吧。”古淩雲沒什麽反應,目光掃過衆人,見衆人都點頭,便一擡手,“合上吧。”

三個男子便應聲蓋上盒子,放在當中的桌子上。

“那開始吧。”古淩雲又說道。

衆人便拿起自己面前的紙筆飛快的寫了折疊好,依次站起身來投入其中一個盒子裏。

“是先抽競藥還是鬥技藥?”古淩雲問道。

“這個古老你決定好了。”有人笑道。

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就能由我決定了,古淩雲心裏罵了聲,面上神色不動,點了點頭,說了聲好,“那就按大會進程,先選競技藥好了。”

他一發話,便有兩個男子便站定在盒子面前,一個從剛好能伸下手的開口處伸進去,取出一張紙,舉起來給衆人看,然後再遞與另一個男子,那男子便投入另一個盒子裏,選夠三張後,盒子的開口被封上。

“下面抽選鬥技藥。”古淩雲說道,伸手撚了下胡須,眼皮微微的抽動了下。

兩個男子便應了聲,依樣接着抽取出一張紙,投入另一個盒子裏,就在大家的眼皮下,接過紙張的男子在垂手投入合盒子裏時,袖子輕輕的抖了下,但這動作太小了,根本就沒人察覺。

做完這一切,便推來兩個鐵籠子,将這兩個帖了封條的盒子裝了進去,分別上了十把鎖,兩鑰匙則逐一給在座的人發了下去,藥師大會最重要的一件事便做完了。

“這次的藥會很值得期待啊。”衆人紛紛笑道,站起身來。

“三天後,将是我等同仁的盛事。”古淩雲也站起來,衆人拱手作別,一起走出這間屋子,屋子再一次落鎖。

坐上豪華的馬車,被衆多弟子仆從擁護衆人混入熱鬧的人流中而去。

一直候在馬車旁的董老爺這才上前,扶着古淩雲的手上車。

“已經安排好了,就看你的了。”他忽的低聲說道。

董老爺身形微微一僵,重重的點點頭。

“三天之後嗎?”顧十八娘活動了下有些酥麻的手,看着信朝陽問道。

“你對藥師大會知道多少?”信朝陽問道。

顧十八娘苦笑一下,在她前世今生加起來快要三十年的時間裏,她真沒聽過這個大會,也許那一世曾經聽過,但并沒有在記憶裏留下絲毫印記。

“一點也不知道。”她笑答道,“大少爺肯定知道不少吧?”

“知道是知道,但不知道具體怎麽個比法,畢竟這藥師會,外行人去看的不多,我們這些藥商們關心的只是結果,每一次藥師大會後,炮制藥師的地位就會排個新名次出來,這個名次表是大家最感興趣的。”信朝陽笑道,一面皺了眉頭,“那可怎麽好,你一點也不知道……”

“那有什麽,既然是藥師大會,自然就離不開炮制藥材這點了。”顧十八娘笑道,“只要不比琴棋書畫女工就好……”

信朝陽被她說的也笑了。

“大少爺新店開張不忙嗎?”顧十八娘閑話問道,一面給他斟上茶,“嘗嘗,我哥哥捎回來的信陽毛尖……”

“不忙不忙,有顧娘子的名聲在,想不出名都難。”信朝陽笑道,一面端起茶淺嘗。

“好茶……”他贊道。

“大少爺什麽好茶沒喝過……”顧十八娘笑道,謝過他的誇張之言。

信朝陽轉動茶杯,淡淡一笑,看她道:“總之我說什麽顧娘子都不信就是了。”

他臉上的笑意平和,但聲音聽起來卻有些淡淡的酸澀。

顧十八娘抿嘴一笑,“怎麽會,難道我是那等好賴不分的人嗎?”

“既然如此,那今晚可否邀顧娘子樓外樓小宴?”信朝陽舉起茶杯笑問道,“家父家母攜朝淩夫婦到了,想邀顧娘子及令堂小聚,一則是同鄉相聚,二則是為顧娘子藥師大會添喜。”

顧十八娘含笑聽他說完,點頭答應了。

“那就叨擾伯父伯母了。”她笑道。

走出順和堂,信朝陽輕輕吐了口氣,雖然邀請成功,但他心裏并沒有絲毫的輕松。

眼前這個小姑娘,跟在建康時的感覺越來越不同,雖然以前流露的亦是戒備疏離,但卻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但此時,這種依賴正逐步淡去。

她屬于他們大有生,還有一年,僅僅一年,一年之後呢……

一個年輕人從他身邊猛的跑過,雖然是匆匆一瞥,但信朝陽超好的記憶裏很快讓他翻出一個名字,王晉一。

保和堂,王一章的孫子。

僵而不死的期待春來複蘇的保和堂。

他轉過頭,看向內裏,時近黃昏,內堂裏有些昏昏,看不清那年輕人是何神情,只聽到他的語氣甚是不好,但顧十八娘笑了,笑意流暢毫不掩飾。

“公子……”小厮在旁提醒。

信朝陽收回視線,面上恢複一貫的淡然清朗,“你去回去告訴老爺夫人并淩少爺,今晚樓外樓赴宴。”

侍立的小厮應聲忙去了。

“去藥師會館……”信朝陽對牽馬的小厮說道,垂下了車簾。

信家安排的宴席自然無可挑剔,信家二老雖然是商家,但既然能有信朝陽這般儒雅的兒子,作為父母自然也差不到哪裏去。

曹氏本身就很少出,來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除了去過一次顧慎安家,吃了一頓不算很愉快的飯外,這是她第二次出門。

信家夫人和藹可親,信家媳婦雖然面貌有些吓人,但态度很好,信家的男人們不管老少都謙和有禮,更何況顧海出事那一段,跟這家人已經相處過,此時再見,曹氏的歡喜溢于言表。

至于與信春芳婚事不成的尴尬,信家夫人也只用三兩句話就消了去。

“這兒女親事最是愁人……”信家夫人感嘆道,一面低聲道,“我只有朝陽這一個……”

信家大富之家,自然婢妾成群。

曹氏點頭,“這一個好過別人十個……”

這話顯然正是信家夫人的心意,她難掩驕傲的笑了,“老太爺和老爺對他寄予的什麽厚望我婦人家也不關心,我只願他早日成家……”

說着皺眉,帶着幾分憂愁,“他們怎麽說朝陽能幹,我都不愛聽,他一日不成家,在我眼裏就是個孩子,我這心就放不下……”

這話也正和曹氏心意,她想到遠在南漳的顧海,目光又落在一旁的顧十八娘身上。

她的兒子女兒如今可算皆有所成,但她這個做娘的歡喜中更多的是心酸。

“可不是,什麽好也比不過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曹氏嘆息說道。

兩人說完,都看向各自的兒女。

信朝陽朝淩價值在一起,旁邊是顧十八娘,由信朝淩的妻子作陪。

“……我聽明白了……”信朝淩說道,“……這大藥師會就跟下賭場一樣……”

第152集開始

“除了賭你還知道什麽!”信朝淩的妻子哼了一聲說道。

“男人家說話,女人家插什麽嘴!”信朝淩拍桌子喝道。

信朝淩的妻子撇撇嘴,眼神往顧十八娘這邊一瞟。

這裏還有一個女人家……

信朝淩面色不變,哼了聲,“顧娘子比男人家還男人家……”

“閉嘴。”信朝陽說道。

信朝淩忙對顧十八娘拱手作揖。

顧十八娘笑而不在意,就是說她顧十八娘像妖魔鬼怪又有何妨,因為擔心別人說自己一點不好就誠惶誠恐的時候已經随着死亡一去不回了。

“……五種制法制五種藥材,所有藥師都參加,技藝最精者勝,”信朝陽說道。

“那不就是玩骰子,點數最大的贏……”信朝淩在一旁插嘴道。

顧十八娘笑着點頭說聲是。

“而鬥技則是一個藥師點名對手……”信朝陽接着說道。

“這個有賭注了吧?”信朝淩再一次插口。

“雖然粗俗,但詞可達意。”信朝陽笑道。

“賭注是什麽?”顧十八娘問道。

“這個,就不知道了。”信朝陽說道,端起由美貌侍婢斟上的酒喝了口。

“不知道?”顧十八娘皺眉,罅住要斟酒的侍婢,“保密?”

“那倒不是。”信朝陽搖頭,“而是直到勝敗定了後才知道。”

顧十八娘轉動酒杯,略一沉思點點頭,“我明白了,輸的一方要任由贏的五方開條件。”

信朝陽點點頭,“正是如此。”

“啊?”信朝淩驚詫的差點瞙灑了眼前的酒杯,“那這玩的也太大了,萬一贏的一方要輸的一方跪下叩頭叫爺爺學狗叫……”

“你以為人家都跟你這麽無聊啊?”信朝淩的妻子再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顧十八娘抿嘴笑。

信朝陽也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奈的搖頭。

“其實可以開的條件也不過是限于藥方或者某一藥技吧?”顧十八娘問道。

對于藥師來說,自己的技藝秘方就是堪比性命的重要之物。

信朝陽點點頭,“當然大會是有一定章程的,不會讓人胡來,能參加鬥技的不是有名的藥師就是名家之後……”

同行相忌,就算心恨不得對方死了幹淨,但只要贏了對方就足夠讓對方丢臉,弄些雖的下作手段,反而只會讓自己丢臉,畢竟這是衆目睽睽之下的比賽。

“……據以往大會來看,多是如此,所以敢參加鬥技的都是有目的而來的,就沖這一個輸者不可拒求的籌碼,實在是誘人的很,而今年則更加誘人……”信朝陽說道,看着顧十八娘一笑。

顧十八娘了然一笑,“是因為有我這個軟柿子參加吧?”

“柿子倒是,但卻不是軟柿子。”信朝陽哈哈笑道。

信朝淩則撇撇嘴,也跟着說道:“顧娘子是什麽人,是劉公的徒弟,誰敢把你當軟柿子捏,吃飽撐的吧……”

顧十八娘亦是笑起來,卻沒有再說話,低頭自己斟杯茶,清亮的茶水在瑩亮的燈光下倒影面部的輪廓。

她的名頭越大,想要挑戰她的人便會越多,只不過礙于劉公而沒人敢這樣做而已,這個大藥會是公開的競鬥的機會,這個機會可是難得,劉公已然是高不可撼的地位,但他的徒弟卻不是他本人,總有撼一撼的機會,如果撼贏了,那必然是名聲大漲。

“劉公這次會來吧?”信朝陽的聲音忽的在耳邊響起,他似是不經意的轉動茶杯看過來,眼中帶着幾分探尋。

顧十八娘的眼皮微微的跳了跳。

她如今有的一切地位,靠的是劉公這個名頭,大家敬重她是劉公的弟子,說白了是敬重她背後的劉公,雖然她是身份不容置疑的劉公傳人,但炮制藥材一行,師傅的親身指導是多麽的重要任何人也心知肚明,沒了師傅,那就跟瞎子摸象一般。

而如今的她就如同一個瞎子,孤獨的面對着前面未知的路,或者鏟除荊棘鮮花滿途,或者困步不前最終銷聲匿跡,達到劉公那樣的巅峰地位,太遙遠太高不可攀。

她擡眼去看信朝陽,不知道當他得知劉公再也不會出現,自己這個在他眼裏頂着劉公之徒名頭的金光燦燦的藥師,說不定很快就要湮滅在高手如雲的炮制藥界,臉上那種關懷還能保持的住與否?

他也好,他們也好,所有人也好,對她的一切敬意都是受制于劉公,但劉公名頭再大,死人永遠比不得活人有用,敬意合作,都是建立供需相等的前提下。

所以,劉公要她時刻謹記她是藥師,只跟藥打交道,而不跟人。

人,永遠是不可靠的,永遠是不可信的。

這次大藥會,對從來沒和人正面比過制藥技的她來說,的确有些莫測。

但那又如何?難道要躲起來不參加嗎?這次躲,以後也躲,只躲到自己覺得手藝更好了,天下無敵了才出來?今日推明日,明日複明日……

躲,退,這一世她的腦子裏從來就沒這兩個字眼。

隐瞞師父的死訊,已是大大的不孝,再退避不敢展示手藝,不敢和人競鬥,那就真是沒臉自稱劉公的徒弟了!再說,劉公的名聲也不是一生下或者一拜師就有的,還不是照樣幾十年一步一步累積起來的,那麽自己也是時候邁出第一步了。

“這種小事,他老人家才不會挂在心上。”顧十八娘展顏一笑,舉起酒杯淺嘗一口。

看着這姑娘眼中猛然迸出的自信神采,信朝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那倒也是。”他笑道,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看着顧家母女的馬車漸漸遠去,微微帶着醉意的信家老爺似是不經意的看了眼站在門口的信朝陽。

斯人已遠去,他還在凝神遙望。

信家老爺帶着一絲笑意走過去,咳了一聲。

“朝陽,如今看來你是多慮了……”他說道,笑意中帶着男人之間才懂的意味。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喝的醉醺醺的信朝淩從他們身邊過去,瞪着醉眼看過來。

“就是,就是,我哪裏會喝醉,這點酒算什麽,大哥就是想太多……”他含糊不清的說道。

信家老爺一臉嫌惡的瞪了他一眼。

信朝淩根本沒察覺,一面在扶着自己的兩個美婢身上大肆揉捏,一面說着醉話走了。

“叫這個東西來做什麽?丢人現眼。”信家老爺哼一聲說道。

“無心無害。”信朝陽笑了笑道。

“這顧家娘子還如此防備?是你想太多了吧……”信家老爺皺眉有些意外,“女人家哪有那麽多心眼,三言兩語就哄得暈頭轉向……”

例如曹氏……

曾經他也這麽認為,信朝陽淡淡一笑,目光再次看向燈紅柳綠的街道,雖然夜色已深,但依舊人流如織。

“這一次如果不是說父親母親咱們一家宴請同鄉相聚,她是不會來的。”他說道,目光一片洞然,“所以,父親,我并沒有多慮,關于結親的事就此算了吧。”

兒子從來有做沒把握的,這麽說,想用婚姻将這位顧娘子變成永遠屬于信家的路走不通了?

“這丫頭如此麻煩?”信家老爺皺眉,目光中已是滿滿的不悅,想到這麽久的籠絡讨好,竟然沒有絲毫進展,“我看她是被慣壞了,不知真情假意,不知天高地厚,我們家與她結親,對她又有什麽壞處,這種人……”

他說這話,輕輕哼了聲,“這種仗着出身世家名師的年輕藥師,我見得多了,不吃點虧,他們永遠不知道這世上有人值得他們依靠!”

這話傳入信朝陽的耳內,他的神情微動,也許父親說的沒錯,這顧家娘子的确是一路走來太過于順利了,所以自信的有些狂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這麽說,我倒有些期待顧娘子這次大藥會折羽而歸……”他嘴角浮現一絲笑意,轉頭看向父親低聲說道。

信家老爺說出那句原本是無心,但陡然聽兒子回了這一句,不由一怔。

一個志滿躊躇,與一個遭遇挫折的藥師,哪個更容易收複,不言而明。

只不過……

信家老爺苦笑一下,“這怎麽可能?如果她是一個其他藥師帶出的弟子倒也罷了,但她可是劉公的弟子……”

“她拜師是去年的事。”信朝陽說道。

“可你別忘了,她賣藥可不是拜師後才開始的……”信家老爺提醒道。

顧娘子和劉公之間的交集始終是神秘的,有人說是近年偶見,有人則說是顧娘子一生下就被劉公暗地教授了,總之各種傳言五花八門不知真假,反而越傳越神,至于真相如何,除了當事人只怕沒人知道了。

“我知道你也打聽了,顧娘子十幾年來從沒有異人之處,但就從前年開始,忽的一藥成名,你覺得這是僅靠短短時日就能做到的嗎?”信家老爺接着說道,最後篤定的點點頭,“絕對不是!”

這世上絕沒有一夜成名的事,縱然有黑馬陡然殺出,那這黑馬也必定是無人知曉的默默的修練了很久很久。

當然這世上也有天賦異禀的人存在,能在與常人同樣的付出後得到較常人十倍的成就。

父子兩不由都沉思一刻,不過就算他們再聰明,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顧十八娘是因為重生的異遇,所以比常人足足多了十年的經歷,也正是這十年的經歷,讓如今的她似乎是憑空學會簡單的制藥技,由此得到了與劉公的緣分。

“所以不管怎麽說,這個顧娘子不是繡花枕頭,更何況她的背後還站着劉公,劉公伸手指導她一日,就能抵別人十年之功……”信家老爺一臉豔羨的說道,忽的聲音一頓,眉頭微微一皺,看向信朝陽,“不對,朝陽,你怎麽會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他可沒忘,當初面對對建康突然冒出的劉公制藥,在大家都猶豫不決的時候,是他毫不遲疑的帶着大有生站定到這個實在讓人信不起來的顧十八娘身邊,自己的兒子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也不做沒可能的猜想,那麽這次,怎麽會冒出顧娘子會在大藥會上落敗的念頭?

“父親,你也說了,顧娘子的背後站着劉公……”信朝陽神情淡然的說道,“如果,劉公不在了呢?”

信老爺神色大變,想到這些日子兒子在京城交游廣泛,大有生已然在京城站住腳,當然,他們不可能因為有顧十八娘,就不結交其他藥師,京城本就名藥師衆多,再加上大藥師會的召開,幾乎全國的藥師都聚集了過來,那麽關于藥師們的動向消息,自然也要準确靈通的多。

“朝陽,你……”他壓低聲音,神情肅重,“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一進入九月的時候,宿安城的人就逐漸察覺城裏的人流格外多了起來,這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穿着富貴的豪華車架數人簇擁的,也有衣衫褴褛形單影只的,不過無一例外的是,這些人身上都帶着濃濃的藥香,有些身上還背着包袱,露出一些奇怪的工具,這些人住滿的宿安的大小客棧。

顧十八娘掀開車簾,看到位于城西的藥王廟前已然是人流如潮。

“就是當年的安國藥會也比不得這次的規模啊!”一個老者帶着七八個年輕人風塵仆仆的從她們身邊而過,看着這場面出聲感嘆。

“聽說這次劉公也要來……”年輕人們面帶興奮的說道。

“是啊是啊……”老者的面上也難掩激動。

一路走來,顧十八娘聽到的都是這樣的話,她不由苦笑,同時眼圈卻有些發紅。

她的師傅是不會來的……

無心再看再聽,顧十八娘放下紗簾,馬車穿過擁擠喧嚣正門從安靜的角門直接進去。

“顧娘子,請。”

藥行會的會長含笑做請。

“不敢,不敢。”顧十八娘忙笑謙讓。

“別客氣,既然你師傅不來,那你就是代表你師傅了,劉公他老人家當得起。”在他們身後,跟随着十幾位年老或中年的男人,這些都是各地來的藥師高手。

這聲音就是從這些人中發出的,雖然帶着笑意,但這話聽起來卻有一種怪怪的滋味。

顧十八娘的嘴角浮現一絲笑。

“既然如此,那小女就不客氣了。”她說道,說着話,伸出手推開眼前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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