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九十一章 消息

十一月的時候,建康迎來的第一場雪,雪粒子飒飒而下,正式宣告冬日的到來。

建康沈家,沈三夫人的屋子裏放着兩個火盆,室內溫暖如春,桌案上兩盆水仙花開的正豔。

沈三夫人穿着褐色對襟襖,歪在大引枕上閉目養神,軟塌前跪着個小丫頭輕輕的捶腿。

一個仆婦急匆匆而進,小丫頭忙沖她擺手,仆婦點點頭,轉身蹑手蹑腳要走。

“什麽事?”沈三夫人緩緩說道,并沒有睜開眼。

仆婦忙折身回來,“夫人,衡陽來人說……”

“是不是嫌路遠,又想趕在年前成親,順便問問我給多少添箱……”沈三夫人漫不經心的問道。

“不是,夫人……”仆婦面帶尴尬之色,大着膽子打斷沈三夫人,“是親事作罷了……”

“什麽?”沈三夫人猛的睜開眼。

仆婦被她的視線一掃,吓得忙垂頭,“……舅夫人說,敏小姐自從定親後,就生了病,到廟裏求了一簽……”

“說這門親事犯沖?”沈三夫人豎眉喝道。

“是……”仆婦低頭說道。

沈三夫人氣的坐正身子,“定親前什麽都看好了,犯什麽沖!”

她就知道,這夫婦倆包括那個丫頭都不樂意這門親事,偏趕着聽到充盈東宮,這是動了心思了。

“這蠢貨……”沈三夫人咬牙說道,“這蠢貨……”

室內仆婦丫頭低頭不敢說話。

“不過,也罷……”沈三夫人平複了情緒,冷笑一聲道,“經此一事足夠那丫頭堵心一場,我倒要看看她還要不要撿人家不要的……”

仆婦忙倒過茶,捧給沈三夫人,一面笑着說些讓她高興的話,沈三夫人顯然并沒有因此事多困擾。

“夫人夫人……”門外急匆匆的男聲喚道,人隔着門簾站住了。

“什麽事?”沈三夫人問道。

“少爺……”外邊的小厮喘着氣說道,“少爺好了……”

“什麽少爺好了?”仆婦低聲喝道。

“是京城的林少爺,腿好了!”小厮大聲說道。

啪的一聲,沈三夫人手裏的茶杯落地。

“備車去京城!”

不多時這個命令就傳了下去,雪粒紛紛中。豪華的兩架馬車奔馳而出。

披着華貴裘衣的信朝陽三步兩步走上自家藥行的臺階,躲開街中飛馳的馬車濺起的雪泥水。

“真是,怎麽這麽多馬車亂跑……”他嘀咕一句,輕甩了下衣角。

他剛邁進門內,就聽見信老爺急匆匆過來。

“爹……”信朝陽躬身施禮。

“你跟我來。”信老爺沉臉喝道,腳步未停向外而去。

自從那日讓信朝陽滾了之後,信老爺就再也沒給過兒子好臉色,對他不聞不問,能不見就不見,縱然見了,也一句話也不說。

信朝陽含笑跟上,父子二人上了馬車,一路無語走進家門。

進了書房,屏退下人,父子二人再一次相對,只不過這次信老爺坐着,信朝陽站着。

“那趙家退親的事,是你一手促成的吧?”信老爺沉臉問道。

“是,他們也正有此意,我順勢而為而已……”信朝陽笑道。

“虧你娘為你還哭紅了眼……”信老爺瞪眼道。

這件事自燃要瞞着家人,知道信朝陽真實意思的也只有信老爺一個人。

“是兒不孝。”信朝陽整容施禮,“我這就去跟娘說明……”

說罷轉身要走。

“你給我站住!”信老爺喝住他,“說什麽?告訴你娘,你要娶顧娘子嗎?”

“是。”信朝陽點頭笑道。

“我看你還是省省吧。”信老爺哼了聲,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你敲你這次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喽……”

“還請父親大人指點……”信朝陽笑道,沖父親躬身施禮。

或許是難得瞧見兒子灰頭土臉一次,信老爺心裏竟忍不住一絲高興。

“那顧娘子,你是想都別想了……”他一撩衣翹起二郎腿,慢悠悠的說道,“我已經打聽了,這一次良女才選,顧娘子也在其中……”

信朝陽微微一愣。

“朝陽啊,這一進宮門就躍上枝頭了,人家放着貴人娘娘不當,難道還要跟你這個撕破臉的不成?”信老爺笑眯眯的說道。

信朝陽哈哈笑了,取過茶壺給信老爺續茶。

“爹,她跟不跟我,我是不敢打包票,但這女人我明白,貴人娘娘她是不會當的。”他笑道。

信老爺哼了聲,“你明白?你明白還會被人擺一道?”

信朝陽哈哈笑了,卻沒有再說話。

他這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讓信老爺很是憋氣,再一次抓起茶碗。

“爹,我去看看娘,然後就往京城去了……”信朝陽忙退開,一面躬身告退,一面笑道。

信朝淩樂颠颠的進來,與信朝陽擦肩而過,喊了幾聲,信朝陽只是沖他擺擺手,腳步未停的走了。

“爹。大哥怎麽”

信朝淩問道,看看信老爺黑沉沉的臉吓了一跳。

“有病了。”信老爺哼聲說道。

“大哥病了嗎?”信朝淩信以為真,大呼小叫,一面又連聲哀嘆,“可不是,大哥長這麽大頭一次遇到這種事,氣病了也是難免的……爹……大哥正難受呢,你還擺這樣的臉色給他看做什麽……爹……哎呀……爹……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麽……”

信老爺看着這個庶出的兒子,面上浮現了難得一見的親切。

“朝淩啊,我聽說你媳婦有了?”他問道。

信朝淩嘿嘿笑道,一臉得意,“何止我媳婦,兩個小妾也有了……爹,你就等着抱孫子吧……”

信老爺點點頭,忽然覺得兒子傻點也不錯,至少有心。

“朝淩啊,月錢可夠用?”他問道。

信家在商言商,不會在沒用的人身上浪費太多錢,因此作為閑散人員,雖然是正房庶子,但拿的确實最低的月錢。

“不如,你去鋪子做些事……”信老爺想了想說道,準備迎接兒子激動的神情。

“爹!”信朝淩大驚失色,“你要做什麽?爹,我最近沒有去過賭場也沒有包青樓姐兒……好吧,去過去過……也只是過去一次……最多五次……爹……你放過我吧……我以後再也不去了……”

看着抱着自己腿幾乎要放聲大哭的兒子,信老爺中越再一次将茶碗舉起來:“你給我滾滾滾……”

這時的京城,雖然沒下雪,但天氣亦是陰冷。

采選良女報備的消息已經告知顧家,曹氏又驚又喜。

驚的是顧十八娘這樣的匠人怎麽會入選,喜的是對于天下待嫁的女子來說這是夢寐以求的上等姻緣,讓她牽腸挂肚日夜難安的心結終于得到化解。

“會不會錯了?”曹氏第無數遍念叨這句話。

坐在火盆前用針剔手上毛刺的顧十八娘不得不再一次開口,“娘,我都給你說了,肯定是錯了……”

“那……那可是經過吏部篩選的,怎麽會錯嘛……”曹氏皺眉道。

“是呀,吏部初選當然會把我懸賞,上面不是說了嗎,我爺爺當過永安縣推官、廣平縣令 仙人縣縣令,爹是天聖十年貢士,哥哥呢是建元七年貢士,任南漳縣令,利州縣令……三代貢士可謂官宦世家清雅門楣……自然在其中了……”顧十八娘接着撥毛刺,一面答道。

“是呀是呀……”曹氏心裏更有底了,他們家可不正式清明良家。

“只是,下一步就該查我了……”顧十八娘笑道,“那麽就會發現,我……不适合……然後就剔除,所以呢,就不會等到人來請我進宮待選的……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曹氏哦了聲,是啊小女顧十八娘已是匠人身,算不上是良家女了。

“這事是不成的啊……”她輕輕嘆了口氣道。

“娘,那是太子哎……”顧十八娘笑道,接過靈寶遞上的湯茶,旋即浮現一絲自嘲,“難不成朝廷中人還不如人家一個商戶心思透明……”

信朝陽的事,曹氏不知道,聽了并沒有往心裏去,輕輕嘆氣為女兒的終身大事上愁,靈寶卻是知道的,帶着幾分擔憂看顧十八娘。

但這個消息還是很快的傳開了,通過顧慎安,建康顧家族中自然得到了這個消息,雖然還進行正式的待選,但這無疑于讓原本就猜測的消息得到官方印證,整個顧家都沸騰起來。

顧長春急匆匆的帶着一衆人備車備馬出門,路邊仆婦們的閑談傳到他的耳內。

“什麽?”他帶着幾分驚訝,“是說那個十八娘?”

“是的,大爺爺……”一旁的小厮忙急着倒出自己聽到的消息,“十八娘小姐要進宮當娘娘……”

顧長春瞪了他一眼,沉臉喝道:“休要妄言!”

小厮吓得忙縮頭。

顧長春停下腳,略一深思,轉頭吩咐管家,“此事事體大,去告之衆人,不得失言失态,免得……免得壞了好事……”

管家樂呵呵的亮聲應了。

顧長春這才踩着凳子上車,目光看了看京城的方向,臉上閃過一絲難言意味,那家人真的是要大不一樣了……

“大爺爺,你可快點……”一個婦人帶着哭意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顧長春不悅的看過去,見顧樂山家的郭氏用手帕掩着嘴,帶着焦急掀開車簾催促。

察覺到顧長春的不滿,郭氏放下車簾,只覺得心裏又是急又是氣,張口出的都不是氣而是火。

“夫人,夫人,你聽,十八小姐要……”小丫頭忍不住說道。

“閉嘴!”郭氏張口喝斷,瞪眼看那小丫頭,“那又不是你的正頭小姐,你操什麽心!要是你家小姐有什麽好歹,我讓你陪葬!”

小丫頭被罵的臉都白了,低着頭再不敢說一聲,馬車晃悠悠的向前而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