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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繼續(大結局) (1)

“什麽時候到的?”顧十八娘笑問道。

“今天早上。”信朝陽笑道,一面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八百裏加急,換馬不換人…瞧,風塵仆仆吧?”

這兩年他蓄了須,此時眼底發青,前幾年那玉養溫潤的氣息消退了很多,多了幾分風霜氣。

“我好心疼啊……”顧十八娘撇撇嘴道。

信朝陽就笑了,伸手撫着短須,“好了,不逗了……”說着沖她伸出手。

“什麽?”顧十八娘問道,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略一愣神,旋即移開視線。

“我要的狗骨燒灰呢?”信朝陽問道,“不會制的話,也不用連說一聲都不說就走了吧?”

離開利州,她的确是悄悄走的,對外說是去毫州了,事實上,她只是從毫州經過采購了毫芍,并未停留就北上。

沒想到她剛到這裏,信朝陽就跟過來了,一定走了很多路吧…

“大少爺…”顧十八娘輕輕嘆了口氣,看着他一笑,“是,我不告而別,我錯了……”

“感動了吧?”信朝陽再次伸手撫短須,帶着幾分得意說道。

顧十八娘忍住翻白眼。

“是,感動了,我以後不會故意排斥你們大有生,一視同仁,看價出藥,不擡高不放空……”她連聲說道,“前仇舊恨一筆勾銷…”

“這可是你說的…”信朝陽笑道,立刻從袖子裏扯住一張文書,“…狗骨燒灰的交貨期可以填上了吧?”

顧十八娘哈哈笑了,轉身從櫃臺裏找出筆,卻沒有墨。

“我來…”信朝陽走過來,一手扶袖,研墨。

“好了…我這段日子就制好,給你們……”顧十八娘提筆輕沾墨,在文書上寫上四月初二四個字。

“謝天謝地,這狗骨藥灰用的少,但真要有人用起來,還真不好找……”信朝陽小心的抖了抖文書,笑道。

“不太好做……”顧十八娘答道,看着他一笑,“大少爺,回去吧……”

“一會兒就走……”信朝陽道。

“回建康去吧……”顧十八娘再次說道,微微一笑,“這幾年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回去吧…”

信朝陽亦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顧十八娘輕嘆一聲道。

“可是,誰說錯了,不能重來?”信朝陽笑道,“既然有機會重來,為什麽不試試?不管結果如何,只要試過了,盡力了,總好過,将來空懊悔我怎麽沒有那樣做……”

“還可以重來?”顧十八娘挑眉道,一面輕輕搖頭。

“還不算晚,不是嗎?”信朝陽笑道,“說起來,好慶幸那一天,你過來将我驚醒…要不然啊……”

他拉長聲調,帶着幾分悵然,幾分慶幸。

“要不然啊…可真後悔也晚了,那就是來不及了……”他說道。

聽他說起那天的事,顧十八娘也笑了。

“那時候我是有點過分了…”她說道,微微有些悵然,回想當日覺得有些想笑,那時的自己真是張牙舞爪的青澀,一眨眼已經過去四年了,“四年了啊…真快……”

“我走了,回去眯一會兒,改天見…”信朝陽擺擺手,起步外走。

“信朝陽。”顧十八娘喚住他。

信朝陽回頭看她,嘴角一彎,“何事吩咐?”

“我知道在你眼裏我很特別,所以你很好奇,新奇的東西人人都想要……”顧十八娘看着他,緩緩說道,“可是如果可以,我想沒人願意當個特別的人,如果可以,寧願如芸芸衆生,庸庸而過,無趣無味……”

信朝陽轉過頭,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所以就這樣吧……”顧十八娘接着說道。

她的話音未落,信朝陽忽的轉身走過來,眼圈竟微微有些發紅。

“十八娘,你別這樣說…”他低聲說道,神情沒有往日的輕松灑脫,而是難得凝重,在顧十八娘身前站定,卻并沒有擡頭看着她,而是垂下視線,“你這樣…讓我很心疼…是,一開始,是好奇,我一直以為只是好奇,直到那一天,你站在我面前,笑着對我說恭喜,你在笑,可是我看到你的眼裏是那麽悲涼…十八娘…從那一刻起,我就只有一個念頭,我要用這一輩子去暖你…就算最後沒有結果,你也可以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願意用一生還你那一刻的悲傷…”

顧十八娘只覺得嗓子辣痛,她不由咳了聲。

“我看你真是趕路還累了…”她皺眉道,“怎麽聽這話,好像我是對你因愛生恨一般…”

信朝陽低着頭似是輕笑一聲,“沒動心,哪來的恨心。”

“你!”顧十八娘咬唇豎眉,旋即又是哼聲一笑,“好啊就算是,動心怎麽了?心能動,就不能死嗎?”

“好了…”信朝陽擡起頭,面上浮現一絲笑,“好了…不煩你了…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如果我讓你覺得不自在了,我就離開一段…別生氣……”

說着話,又撫了撫唇邊的短須。

顧十八娘終于翻個白眼,“我說,你能不能把你的胡須剃掉?本來年紀都不小了…更顯得老…”

信朝陽哈哈笑了,沖她擺擺手,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站在空空的店鋪裏,顧十八娘默默的站了一刻,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

“人常說,年紀大了眼睛就幹了,怎麽我反而越長越小,動不動就想哭…”她自言自語,自嘲一笑,“越活越回去了…”

她搖搖頭,輕輕關上門,進內去了。

“這就是四大懷藥啊…”顧十八娘好奇的拈起一把菊花,又去看一旁的熟地。選購的一些藥材送來了,滿滿的擺了半屋子。

“四大懷藥是什麽?”小丫鬟好奇的問。

“懷慶府的熟地、山藥、牛夕、菊花,最為優良,是為上品,所以大家就稱呼為四大懷藥…”顧十八娘解釋道,一面逐次認真看過,點了點頭,“不錯,的确是上品,我都要了…”

“哎好嘞,多謝顧娘子賞臉,咱們懷慶藥名氣更大了…”穿着青衣的管事笑道,一面拱手道謝。

“哪裏,是藥好。”顧十八娘笑道,吩咐結賬。

“顧娘子,咱們覃懷會館就在藥王廟街上,顧娘子得閑賞臉過去坐坐…”管事的賠笑說道,一面遞上一張燙金名帖。

“好。”顧十八娘淡淡點頭,一旁的小丫鬟領會才伸手接過。

管事的笑的眼睛成一條縫,口中連連道謝才帶着人去了。

“小姐,我聽說覃懷會館建的可好了,裏面有大大的戲樓子,人都說十三幫一大片,不抵懷幫一個殿呢…”丫鬟高興的只拍手,“可是他們關着門都不讓進…有錢人也不行……”

顧十八娘笑了,“有錢人,他們懷來幫是大藥商,難道不是有錢人?還會稀罕別的有錢人?”

“是…”小丫鬟也嘻嘻笑了,“他們稀罕小姐這樣的大藥師…”

顧十八娘笑着敲了下她的頭,“去,叫人把藥材都搬到庫房裏…”

小丫鬟笑眯眯的應聲去了。

顧十八娘站在門口,下意識的看向對面,見那裏店鋪開着門,人進人出,卻是并不見信朝陽的身影,看來是走了吧……

“信少爺是不是病了啊?怎麽好久沒見了……”身旁猛的站過一人,輕聲說道。

“嫂嫂…你見不到誰,就說誰病了啊?”顧十八娘回頭塌嘴道。

女子掩嘴笑,“我這不是替你猜的嘛,妹妹你一天往外看好幾回…”

顧十八娘皺皺眉,頗有些無奈打量眼前的女子。

她的年紀二十出頭,挽着高鬓,穿着五彩褙子月白繡裙,鵝蛋臉,一笑兩酒窩,看上去端莊賢淑。

“嫂嫂,你好歹也是知縣家的千金小姐,如今又當了娘,能不能不要這麽愛看熱鬧愛打趣小姑子啊,矜持啊…”顧十八娘故作無奈塌嘴道。

“哎吆,矜持什麽啊,妹妹,這沒外人,你可別信那些話,矜持,矜持的話我還能當你嫂嫂…”女子掩嘴笑,一面擡手推她,“去看看嘛,去看看嘛…”

“嫂嫂,你再這樣,我就要懷疑你趕着我出嫁了啊…”顧十八娘躲開她,擡手制止道。

“不用懷疑,嫂嫂我就是這樣想的…”女子幹脆抓過她硬推出門,一面沖後喊道,“五妮兒,磨蹭什麽呢,拿着東西快出來…”

一個小丫頭拎着籃子跑出來,口中連聲應着。

“高蘭梅,你再這樣我可惱了啊…”顧十八娘被她擋着,有些慌急,跺腳道。

“惱吧惱吧,誰還不能惱誰幾回,沒什麽大不了,你這人做事就是想得太多,羅裏啰嗦的顧前顧後的,啥都想明白了,日子過得還有什麽意思…”女子依舊嘻嘻笑,趕着丫頭,“麻利點,陪小姐出趟門……”

“是,少夫人…”小丫鬟笑道,順手挽住顧十八娘的胳膊,“小姐,走吧…”

“說的真輕巧……”顧十八娘苦笑一下,不想明白,日子能不能過下去還不一定呢,她看着女子盈盈笑臉,不由輕輕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本來就這麽輕巧,是你想太多啦!”女子沖她擺擺手,幹脆關上門。

“哪有這樣的嫂嫂!”顧十八娘又是無奈又是想笑,看四周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不由有些羞慚,忙轉過身,待要擡腳有遲疑。

“走啦,小姐…你看人家看熱鬧呢…”小丫鬟顯然察言觀色了得,忙架火道。

顧十八娘果然不敢站着不動,擡腳走了幾步,眼看跨過路中間,腳步又放慢了。

這樣不好吧…自己才趕走他,一段日子不見了,就又巴巴的去探望,這也太…

“小姐,上次我送你那個狗灰…”小丫鬟想到什麽忙說道。

“是狗骨燒灰…”顧十八娘糾正。

“就是那個…錢沒給夠呢…”小丫鬟道。

“怎麽沒給夠啊?先付定金,交貨付清,可是沒拖欠的先例啊…”顧十八娘皺眉,瞪眼看小丫鬟,“你跟了我這些日子,白跟了啊?”

“小姐,人家掌櫃的說,剛開張,資金周轉不靈,寬限一段…大家這麽熟…”小丫鬟有些委屈道。

“熟什麽熟!當初他要我還借銀三百萬兩的利息時,可是一點也沒覺得熟!”顧十八娘哼聲說道,立刻加快腳步,只奔大有生而去,“竟然敢欠賬!”

小丫鬟吃吃笑,加快腳步跟上去。

看着二人的身影邁進大有生,一直站在街角屋檐下的兩人慢慢的轉過身,他們都帶着大大的帽子,遮住了面容,穿着灰撲撲的衣裳,從身形上可以看出一男一女。

沿着街道走出一段,女子輕輕掀起帽子,露出靈寶的面容。

“哥哥…”她伸手用力握了握男子的手臂,聲音有些哽咽,“…不如去見小姐一面……”

靈元沉默一刻,搖了搖頭。

“其實,從小姐那日救你我與風雪中後,我們就該離開的……”他緩緩說道,鬥笠帽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頓頓的下颌。

只是貪戀那從來未曾有的溫情,一步一步迷失了自己的路。

“小姐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這條路怎麽走走成什麽樣,最終是靠自己來決定……”他反手握住靈寶的手,“現在,我們該去走我們的路了……”

靈寶淚如雨下,咬着下唇點點頭。

“哥哥,我們去哪裏?”她問道,伸手抹去眼淚,看向靈元。

靈元微微掀開帽檐,目光投向北方。

“何其幸也,如此大難我還能得命偷生……”他帶着幾分感慨,目光堅定,“我們回家鄉…”

“可是那裏還是金狗占着得…”靈寶不解問道。

“對,我就要去投軍,趕走金狗,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靈元笑道。

靈寶點點頭,緊緊握住他的手。

走到街道的盡頭,靈元再次回頭看了眼,從領口拿出系在紅繩上的那塊翠玉,在手心裏緊緊握了握。

“走吧。”他說道,轉過身大步而去。

靈寶也收回視線,小碎步跟上,兄妹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

顧十八娘從走進門的時候就已經有些不自在了,當穿褐色氅衣的信朝陽從室內走出來,看着她笑的令人發毛的時候,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真病了真病了…”信朝陽忙說道。

“人吃五谷雜糧,難免的…”顧十八娘哦了聲說道,遲疑一刻,坐了下來。

信朝陽坐在對面,撫着短須又開始笑。

自從蓄了這短須,他便多了這個下意識的動作。

誰也沒說話,室內的氣氛有些怪異。

“狗骨燒灰為什麽欠款?”顧十八娘幹笑一聲率先開口問道。

“欠款?誰欠款了?真是太大膽了…”信朝陽立刻皺眉說道,對一旁侍立的小厮問道。

“少爺,您病着,掌櫃的沒敢打擾您……”小厮忙回道,“沒您的手章,那筆銀子便晚了幾天…”

“快給顧娘子送去。”信朝陽說道。

小厮忙應聲颠颠的下去了。

顧十八娘目光審視他一刻,見神情的确有些萎靡,臉色也有些發白。

“什麽病?多久了?”她問道。

“也沒什麽,這就好了…”信朝陽卻未正面回答,打着哈哈道。

“那你好好養養吧,”顧十八娘也沒有再問,笑了笑,站起身來,“多保重…”

“我送你…”信朝陽站起身來。

“外邊風寒,留步。”顧十八娘搖頭道。

信朝陽就看着她笑。

“你笑什麽笑。”顧十八娘皺眉,“我說這話很不正常嗎?”

信朝陽哈哈大笑,“沒有沒有。”

說着先一步越過她出門,顧十八娘在後抿抿嘴跟上。

才走出屋門,就見一個小厮跑過來。

“少爺,袁小姐來了…”他說道。

“哪個袁小姐?”信朝陽随口問道,停腳,“我不是說過病了,不見客。”

“衢州參将袁家小姐…”小厮忙說道,一面擡眼看,“就是咱們路上救得的那……”

他的話音未落,信朝陽就察覺身後人的氣息異樣,忙轉頭看去。

“十八娘?”他不由問道。

顧十八娘面色微白,雙目怔怔,竟似木讷一般。

“衢州袁家……”她喃喃說道,眼圈陡然變紅,“可是…袁素芳……”

“叫什麽我倒真不知道…走到蔡州時遇到盜匪,這位袁家的小姐受困……他們說家裏是這裏的參将……”信朝陽說道,皺眉審視她,“你認得她?”

“你說,你救了她?”顧十八娘面色古怪的看着他。

信朝陽點點頭,“也不算救吧,大家都被圍困……怎麽了?”

顧十八娘搖搖頭,沒有說話,面上浮現一絲古怪的笑,似憂傷似悲戚。

“這次竟然是你救了她……”她喃喃說道,說着深深吐了口氣。

信朝陽笑了,開玩笑問道:“那麽那次是誰救她?”

顧十八娘并沒有看他,而是将視線落在門邊的方向。

沈安林…

也是在蔡州,也是盜匪,他威風凜凜的救了她,她感恩的上門道謝,不方便見男主人,相邀的自然是自己的這個女主人……

看戲…游園…說笑……那般的攜手為歡姐妹情深……

對于那一世的顧十八娘,枯守寂寥中,無疑是天降甘霖……

“十八娘,怎麽了?”信朝陽收起玩笑,神色凝重,看着一滴眼淚從那姑娘面前滑落。

“沒事……”顧十八娘伸手擦了一下,笑了,“只是想到一些事,失态了……”

信朝陽看着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笑了笑,沒有說話。

“聽聞信少爺病了,素芳特來探望恩公…”

門外有輕輕的軟聲響起,一個女子的倩倩身影出現。

顧十八娘看着那個女子緩緩走進,嬌豔明媚如出水芙蓉的面容漸漸在眼前放大清晰。

似是察覺到審視,她也看過來,靈眸轉動,略一遲疑,淺淺一笑,算是颔首打招呼。

顧十八娘亦是一笑,便移開視線。

人生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事,命運也好,緣分也好,又有什麽呢?

她已經放下了,放下了懼怕。

就如哥哥所說,人之一生,波折無數,變幻莫測,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既然踏上這條人生路,就不要怕,崎岖坑窪也好,坦蕩平坦也好,守着自己的本心,坦坦蕩蕩而活,痛痛快快而生,不懼生,不怕死。

盡心竭力,雖曰為學,子曰學矣。

(全文完)

番外 吉日

天啓三年,七月十八,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建康城裏看上去與往日一般,但街上的人都隐隐察覺有一絲不尋常。

街道上來往的馬車很多,人也很多,仔細看,這人流竟然分成了明顯的兩路,一路向城西,一路則湧向了城東。

“這街道上也沒有張燈結彩……”兩個富态的中年男人下了車。

信家只有大宅上張燈結彩,彰顯大喜事的氣氛。

“這麽大的事,也太寒酸了……”更多的彙集過來的人紛紛點頭。

對于他們這些大藥商來說,結婚那可是大事,絕對要銀錢花起來如流水一般。

“老信給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成親,還擺了三道街的宴席呢……瞧瞧……”藥商們腆着肚子,指着空落落的街道,“要不是大門外挂着喜字,誰知道這是大有生的大少爺成親……還不如過年熱鬧呢……”

“就是,更何況,這次娶的可是顧娘子!”有人雙眼放光,笑的三層下巴顫顫,“大藥師啊,這可是大大的喜事啊……要換做我,我非讓全建康城都跟過年一般!”

“得了吧,不就是因為娶得是大藥師,所以才低調的……”有知情人說道。

“啊?那是為什麽?”人們問道。

“能為什麽?以前,哪有咱們藥商娶大藥師的好事,都是咱們拼着命的把女兒塞給人家……能讓娶就不錯……原本那些藥師們集體鬧着要大少爺入贅呢……”知情人低聲笑道。

衆人聞言,互相看了眼,繼而哄堂大笑。

“大少爺這次可是給咱們争臉了……”

“哈哈,待會可要好好看看那些藥師們的臉色……”

“早就受夠他們那高高在上的鳥氣了,這次可算大大的榮光……”

他們猜的沒錯,此時坐在顧家的藥師們臉色的确不怎麽好看。

“老太爺,這些人是來道喜的還是問罪的?”顧家幾個管事的抹着汗對顧長春等人說道,“那一個個臉拉的長的……”

“估計還是再為沒招贅的事不高興呢..”顧長春汗顏道。

“那一會兒他們在咱們家吃席還是去姑爺家?”管事的問道。

“廢話,他們肯來這裏就不錯了,那邊想都別想……”顧長春瞪眼,“桌椅都安置好了沒?”

聽見這話,管事們的臉都也拉長了。

“老太爺,這..這……實在是安置不下了……”他們齊聲說道。

“啊?”顧長春有些意外,“有那麽多人來嗎?五百桌還不夠?”

“老太爺,江浙的藥師們都來了,還有福建河南……這算起來足足有五百多戶,還有随從……”管事的扳着手指說道。

“還有.. 官面上的……咱們建康的不用說了,這江浙兩省的都來了……”另一個管事的忙也說道,“……二十多個知府……四十多個縣令……還有随從……”

“這..這..這麽多?”顧長春也愣了。

“這都是海哥兒的面子……”幾個老者都撚須笑了,“還有漁哥兒,漁哥兒堂而皇之的請假說去嫁妹……”

“老太爺,老太爺……”又有個管事的滿頭冒汗的跑進來,嗓子都啞了,“大老爺說,快再收拾個屋子,江寧織造的老爺們來了……”

織造上管事的都是太監……

“他們也來了?”屋子裏的人都很是驚訝,“海哥兒他們跟這些人也打交道?不是說陛下最厭惡官員與內侍結交……”

“別想這些了,快去收拾吧..”顧長春一跺腳,趕着向外而去。

天呀,他們顧家不是娶媳婦,只是嫁女兒啊,為什麽要置辦這麽多酒席,而且還都是真吃真喝且不去夫家白吃白喝的主兒……

這一天,整個建康的酒樓幾乎全部歇業,分別被兩家人包了,熱火朝天的準備着幾千桌的酒席,從中午吃到黃昏,等着婚禮那一刻到來,這還是建康城頭一次見夫家和娘家同樣忙碌的。

顧十八娘的屋子裏靜悄悄的隐隐有嗚咽聲傳來。

“時候可快到了……”門外等着的姑嫂舅媽忍不住低聲道,“拜祭過亡父,還要拜祭誰?”

一旁的穿着吉服得曹氏聞言微微一愣,看向女兒的房間。

“今天是七月十八?”她低聲問道。

“可不是七月十八……”衆人笑起來。

可是忙暈了,連日子就記不得了。

“是七月十八啊……”曹氏低聲嘆了口氣,眼圈也微微發紅。

“娘,你可先忍着,等妹妹出門的時候,你再哭……”一旁的媳婦看到婆婆的神态,忙挽住她的胳膊囑咐道。

一面招呼衆人,“來,別愣着,吉時已到,去勸了姑娘……”

有了這個當嫂嫂的發話,衆人便立刻七嘴八舌的說着姑娘快點了推門進去了。

眼睛紅腫的顧十八娘坐下來,由着姑姑舅媽們為她絞臉修鬓修眉,裝扮起來。

才穿戴好婚服,就聽到前院噼裏啪啦的爆竹聲,花轎臨門了。

“攔轎門喽!”

爆竹硝煙還沒散去,就聽一聲喊,信家的人眼睜睜看着顧家的大門被關上了。

這是娶親該有的儀式,信家的人忙塞了大大的紅包進去,門卻依舊沒開。

“誰稀罕錢!”門內有陰陽怪氣的喊聲。

信家的人苦笑一下,這攔轎門不過是的象征性的,自來還沒玩過真的,沒想到今日在顧家碰上了。

“就知道這些大藥師們在這等着呢……”四周聞訊看熱鬧的藥商們紛紛交頭接耳道。

穿着大紅喜服的新郎官沖随侍的人笑了笑,擡擡手,立刻有人擡出一大箱子。

“樟樹幫片刀一把……”

“建昌幫切刀一把……”

“建昌幫槟榔榉……”

“……香附鏟……”

“……澤瀉籠……”

伴着一聲一聲的報,一件件在圍觀群衆看起來很奇特的工具被遞進去。

“這都是什麽啊?”大家問道。

“這都是上好的制藥工具……”懂行的點頭道,“顧娘子的師父就算是樟樹幫的……”

“生子女過戶劉姓文書一張……”

這句話喊出來,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的看向新郎官,新郎官面含微笑,坦然望着大門。

藥門以姓氏相傳,顧十八娘的師父劉不才已然無後,技藝父子傳承,負責傳承大業的徒弟只能是其姓氏之人,當初劉不才收的第一個徒弟也就是當兒子養的,後來灰心喪氣絕了念頭,也并沒有再要求顧十八娘如此。

但衆多藥師心內耿耿的還是這一點,劉公那絕世技藝,從此以後就改姓信,百年後,再無人記得劉公這一脈了麽……

門徐徐開了,圍在門邊的藥師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大紅轎子擡進去落地。

番外 洞房

“新娘子上轎啦….”信家的喜娘高喊着甩着大紅帕子,帶着一衆婦人進去催上轎了。

信朝囘陽含笑從一衆虎視眈眈的藥師中間走過,來到顧家的親衆面前。

顧海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衫袍,已經當了兩個孩子爹的他,按照大多數官員的習慣留着美須,久經地方歷練,越發顯得老實持重。

他看着一步步走來的信朝囘陽心裏只覺得五味雜陳,高興的是妹妹終于不會孤老,難過的是還有些舍不得。

信朝囘陽接過一杯酒,沖他一敬,仰頭一飲而盡。

顧海滿腹的話只化作一拳,頂了頂信朝囘陽的肩頭。

“這麽老啊…”顧海身後有人突然冒出一句。

顧海頭也不回的用手肘給了身後的顧漁一下。

信朝囘陽卻是似乎沒聽到,再接過一杯酒,看向負手而立的這個年輕男子。

他穿着藏藍對襟直領衫,腳蹬雪白底朝靴,并沒有如顧海一般蓄起五绺美髯,而是白面依舊,再加上骨子透出的書卷氣,看上風姿俊秀,不帶一絲煙火氣。

當然,熟識的人都不會真的便認為此人就是個繡花枕頭,二十五歲的國子監祭酒,雖然此職位無權無勢但卻是小九卿之一,就意味着有很大機會邁入部堂級高官。

信朝囘陽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這位狀元公,此刻看起來,果然更勝聞名。

他沖顧漁深深一拜,将就一飲而盡。

顧漁這才淡淡的嗯了聲,接過顧海遞來的酒飲了。

信朝囘陽沖在場的顧家親衆躬身施禮,再轉身沖在場的藥師們舉起酒杯,一齊敬了。

“三杯怎麽成啊?”一個瘦瘦的藥師淡淡說道。

今日信朝囘陽成親,原本不用進來敬酒的,但想到幼年喪父的顧家兄妹相扶持走來不易,便特意進來表示敬意,新郎官在娘家這裏是不飲酒的,因為怕吃了酒誤了婚禮吉時。

當然,這些藥師們對藥商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什麽話也說得出來。

要是以往藥商不覺得如何,反而覺得很正常,但今日卻有人忍不住跳出來:“又不是你家的酒瞎操心…..”

這話說得聲音很小,但還是傳入那藥師耳內。

這個藥師沉着臉尋聲看過來,小眼微眯起,看着那個往人後躲的胖子。

“付老三….”藥師哼聲道,“你今年的藥價降三成…..”

那胖子打了個哆嗦,但在衆多藥商面前不想露慫,從人後露出半張臉,鼓起勇氣道:“我和顧娘子是親家….你說了不算…..”

沒料到這胖子竟然敢還口,瘦藥師面色更沉。

“瞧瞧,這就是壞了規矩的結果…..”他哼聲對身旁的衆人說道。

藥師們紛紛點頭或搖頭感嘆。

“死胖子,你等着,看看我說了算不算…..”瘦藥師袖着手,再一次看向那胖子說道。

眼瞧場面有些冷,顧家的親衆忙擦着冷汗打哈哈活躍氣氛,人都說娘家頭娘家頭,挑事刁難不留手,現在他們顧家這些娘家頭,卻一點事也不想挑,只恨不得新郎趕快接了新娘走。

信朝囘陽微微一笑,接過一杯酒沖藥師們躬身一敬,仰頭喝了,但也就此為止,并沒有再喝。

雙方算是各自得到一些面子,便不再言語。

“新娘子上轎喽!”喜娘一聲喊,一衆人擁着蒙着大紅蓋頭的顧十八娘走出來。

嫂嫂端過飯碗,曹氏要喂完上轎飯,告別的一刻終于到了,伴着顧十八娘跪下,曹氏終于忍不住大哭起來,她這一哭,讓原本就流淚不止的顧十八娘更是哭得不能起身,就連顧海也眼圈發紅,低着頭只怕被人瞧見失态。

“瞧瞧….招婿的話哪用這麽麻煩…..”藥師們再次感嘆。

引來一旁藥商們的白眼,暗自詛咒這些家夥只生女兒不生兒子,将嫁女兒的傷心嘗個夠….

再哭也得上轎,姑嫂們攙起顧十八娘,連拉帶勸唱着祝福詞将她送進轎子裏,看着轎子伴着吹吹打打的樂聲擡出門,顧家親衆除了顧海一家,都松了口氣,謝天謝地終于平安無事的送走了…..

相比于新娘家的那種雖然喜慶但卻明顯帶着排斥憂傷的氣氛,新郎家可就真的是發自內心的歡喜熱鬧堪比過年。

伴着娶門親的歡喜的大嗓門,各執紅綢繡球一端的二位新人沿着地上長長的紅氈,在鼓樂喧天爆竹震耳衆人叫好的陪伴下,慢慢的進大門,進正堂,拜了信家的祖囘宗高堂,夫妻互拜三叩首,終于完成了繁複卻鄭重的儀式。

出去敬酒的信朝囘陽是被人攙着回來的,按理說沒人會在這時候煞風景的灌醉新郎,但架不住藥商們太高興了,管不住自己,紛紛表達對自己行中的拿下大藥師的第一英雄敬意,一來二去,等信家幾個少爺發現時,信朝囘陽已經腳步踉跄了。

此時已經是月上柳梢頭,姑嫂等婦人已經散去,原本要服侍喝醉的新郎官完成最後掀蓋頭儀式的丫鬟婆子,也被信朝囘陽趕了出去。

外界的杯酒交錯歡笑聲被重重院落格擋,屋子裏格外的安靜,六根粗如兒臂的紅燭爆着輕響燃燒着,紅地毯,紅喜字,紅紗幔,紅燈籠,一切紅的那樣的熱烈。

信朝囘陽扶着桌角,靜靜的看着坐在大床上的顧十八娘,她整個人也被熱烈的紅色籠罩,醉眼看去,一切變得都是那樣的不真實。

他慢慢的走過去,慢慢的伸出手,慢慢的揭下了紅蓋頭。

燭囘光下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熟悉是眉眼,陌生的是那精致的妝容。

所有女子一生的榮光都在這一刻綻放。

“怎麽哭成這樣….”信朝囘陽回過神,才發現顧十八娘面上淚水漣漣,他半矮下囘身子,以仰着頭的視角看着她。

十年了,十年了,十年前的今天她在一片喜慶中死去,十年後的今天,她在一片喜慶中活着……

再世為人,她就是想哭,一直想哭……

感受到他不同以往熱情毫不避諱的視線,顧十八娘更加害羞,側過頭忙擦淚,想說些話緩解一下緊張,卻又不知道說什麽,正躊躇間,覺得膝上一沉,信朝囘陽竟然趴過來。

“誰讓你喝那麽多!”顧十八娘吓了一跳,濃濃的酒意襲來便明白了。

這一句話說出口,那種微微的因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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