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繼續(大結局) (3)
顧十八娘被他喝的一愣,自認識以來,信朝囘陽一直是溫文爾雅和氣待人,從來沒見過他有過冷臉,更不用提生氣了。
“被說中了吧?”顧十八娘楞過之後,立刻豎眉冷笑,“跟我結婚,該有的利益沒有預想那麽大…後悔了吧…..”
顧十八娘嫁給他,做出的藥,卻是半點再無大有生的份,情景還不如二人未結婚以前。
“顧湘!”信朝囘陽喝斷她的話,面色已然鐵青,待要說話,面前的顧十八娘忽的劇烈掙紮,從他手裏脫身,疾步向一旁擺着的青瓷痰盂沖去,彎身嘔吐起來。
“氣的該吐的是我…”信朝囘陽氣的咬牙說道,腳下卻是未停,站在她身後輕輕拍撫她的背。
顧十八娘有心甩開他的手,卻是一點力氣也沒。
“這是怎麽了?”信朝囘陽皺眉,見她似乎要将肝肺膽汁都吐出來,也顧不得生氣,轉身忙喚丫鬟,“去找大夫來….”
這條街上最不缺的就是大夫,不多時就趕過來一位,顧十八娘已經吐完了,正自己拿着手帕擦淚,不接信朝囘陽遞來的水,掙紮着去自己倒,信朝囘陽沉着臉跟着。
“最近大娘子不愛吃飯..睡得也不好….”小丫鬟在一旁啰啰嗦嗦的介紹病情。
大夫點着頭,仔細的診脈,眉頭慢慢的皺起。
“怎麽樣?”信朝囘陽見他皺眉只覺得心沉下下去。
顧十八娘體內殘毒未消,雖然說避開煉膏就好,但畢竟是一塊心病。
“恭喜大娘子了…..”大夫收回手,含笑說道,“已經一個月了…..”
屋子裏的聽衆都愣了下。
“什麽一個月了?”顧十八娘問道。
“大娘子是有喜了….”大夫笑道。
此話一出,屋內三人都怔住了。
這種反應大夫已經無錯小說網見多了,也不急也不惱,慢悠悠的收拾自己的藥箱。
果然一刻之後,被信朝囘陽一把抓囘住胳膊。
“你是說…你是說…有孩子了?”他的手有些顫抖,結結巴巴的問道。
“是啊,恭喜二位了….”大夫淡定的笑道。
信朝囘陽面色變幻,松開大夫的胳膊,轉身将顧十八娘往懷中一抱。
顧十八娘亦是震驚中,被他一抱回過神,看大夫與小丫鬟低頭笑,忙用力推他。
“好,好,你別亂動,我松開…”信朝囘陽忙松手,将她按在椅子上,只覺得忍不住的想要笑。
他已經三十歲了,同齡人這個年紀當爺爺的也有,以前沒成親到也罷,對孩子沒什麽特別的感覺,但如今有了最愛的人,而且這個人就要給他生一個孩子,融合了他們兩人的孩子…..
這種感覺在心裏就跟開個滾的水一般,咕嘟嘟的冒泡,讓他有些想哭又想不住的笑。
“不過…”大夫咳了一聲,說道。
“怎麽?”信朝囘陽被這一聲不過興奮全消,神經繃緊。
“大娘子身子有些不妥….”大夫撚須說道,一面皺眉,“只怕…..”
大夫們口中說不過,但是,只怕意味着什麽,眼前算是半個內行人的二人心知肚明。
信朝囘陽覺得自己差點一口氣上不來要暈過去。
顧十八娘也看過來,面上閃過一絲黯然焦慮。
她的身子可不只是那次大藥會上中毒那麽簡單,再後來還有為文郡王嘗藥,雖然經過調養已經痊愈,但因為次次是拿命相搏的重創,只怕傷了根本。
“大娘子的身子虛弱….”大夫肅容說道,“十月懷胎本就是極為磨人的事,大娘子又是初懷,只怕是極為辛苦……”
“那…”顧十八娘待要開無錯小說網口。
“那對大人傷損如何?”信朝囘陽已經截過話頭問道,他的神情也帶着幾分肅重。
顧十八娘一怔,看了他一眼。
“那倒是無礙,只是辛苦些….”大夫忽的又笑了,撚須道,“吃不好睡不好…比其他孕婦要辛苦些…..”
聽他如此說,二人暫時松了口氣。
“吃些什麽補藥?”信朝囘陽只覺得手心都是汗,忙問道。
“不用刻意的補…雖然辛苦,但大娘子能吃還要多吃..吐了再吃也得吃…..”大夫笑道,“還有靜養最要緊..不要太操勞…不要生病….”
他遲疑一刻,目光在二人面上掃過,滿含深意的說道,“…保持好心情…..”
小夫妻拌嘴都是掩不住,信朝囘陽面上一絲懊悔,顧十八娘則低下頭。
送走大夫,家裏人都驚醒了,聽聞喜事都前來恭喜。
“大娘子今天沒怎麽吃東西….”丫鬟想到什麽,忙忙說道。
“沒吃?”信朝囘陽看了顧十八娘一眼,見她倚在床頭垂着視線慢慢的吃茶,便走過去,放低聲音道,“想吃什麽?”
“我是會餓着自己的人嗎?”顧十八娘不鹹不淡的道,“想吃我會不吃嗎?”
信朝囘陽被她噎了下。
“去煮些粥來吧,再要幾樣清淡的小菜。”顧十八娘擡眼對恨不得把頭埋進脖子裏的丫鬟說道。
丫鬟如蒙大赦,忙應聲是出去了,室內又恢複安靜。
顧十八娘吃完手裏的茶,起身要去放,一旁的信朝囘陽要接過,被她擋開。
“十八娘,別鬧了…”信朝囘陽嘆口氣,順手将她抱在懷裏。
顧十八娘掙了幾掙不脫,又不敢太過用力,只得任他抱着,信朝囘陽也不說話,只是這樣抱着她,不知道過了多久,顧十八娘的僵直的身子軟下來。
“十八娘..”信朝囘陽這時才開口,下颌輕輕蹭着她的發鬓,“我們成親是為了過一輩子的,不是為了随時和離的…..”
說這話,感覺懷裏的人兒身子又是一僵,他便用力将她再往懷裏抱了抱。
“…十八娘,我知道你是講道理的人…你想想,我徹夜趕來滿心歡喜的見你,迎頭卻是一擊…..十八娘,我其實也是個俗人…我不是想要栓着你在身邊,我只是想要你心裏有我…..”他低聲道。
“我心裏怎麽沒有你..”顧十八娘悶聲開口,“我不是在你商量….”
“你那是商量?”信朝囘陽無錯小說網笑了笑,伸手扳過她的臉看她。
顧十八娘眼圈微紅,硬生生的扭開頭不看他。
“我是個女子…本就不如男兒得利…只能比人更辛苦….”她帶着幾分哽咽,“..我難道不想和你不分離,日日夜夜厮守…..可是我不敢..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不敢松懈一刻…..”
她的話沒說完,再次被信朝囘陽扳過臉,略有些粗暴的吻住了唇,從最初的掙紮抗拒,到漸漸軟下,伸手攬住他的脖頸迎合,只吻到二人都喘不過氣才分開。
“以後,再生氣也不許再說那兩個字….”信朝囘陽伸手擦她臉上的淚,“我們既然成親了,就是要一輩子攜手走下去的,不管別人怎麽看怎麽說,至少我們兩個人的念頭是一致的,就跟兩匹馬拉着車跑,方向不一樣,這車還怎麽跑的穩跑的久…..”
顧十八娘将頭貼在他胸前,緊緊攬着他的腰點了點頭。
“對不起….”她低聲咕哝道。
“沒關系..”信朝囘陽将她再次緊緊抱了抱,“拉着我的手,什麽也別怕,你就是跑偏了,我也把你拉回來.…”
二人靜靜相擁一刻,只覺得鬧了這一場,說了那些一直埋在心裏但誰也沒說出來的話,反而更貼近了一般,門外丫鬟輕輕的腳步聲響起,飯送來了。
番外 貼心
正如大夫所說,這飯吃的辛苦,吃了便吐,吐了再吃。
“這還不如不吃呢…”信朝囘陽實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攔住從痰盂邊淨了口過來又端起碗的顧十八娘。
碗裏還剩一點,顧十八娘擦着嘴角。
“沒事,就這一點了….”她點頭說道。
對于她這種人來說,信念裏只有必須做和不做,沒有借口。
信朝囘陽也知道,其實他也是這種人….他伸過手将顧十八娘攬坐在自己膝上抱着她。
“多大了…”顧十八娘有些羞笑,推他。
“等你頭發白了,臉都皺了,我還抱着…”信朝囘陽笑道,一面揀起一筷子小菜喂她。
顧十八娘沒有說話,也沒無錯小說網有再動,自己仰頭吃了餘下的粥,又吃了他遞過來的菜,眼神閃爍。
這次吃了的這點好歹沒吐,折騰到現在,已經半夜了,都過了睡着的點,夫妻二人便在床上相擁閑談。
“這次去不了,也不急,讓人捉些那裏的白花蛇送過來便是…..”信朝囘陽說道,伸手絞着顧十八娘的頭發。
顧十八娘恩了聲,似有些懶洋洋的趴在他胸前沒動。
“想什麽呢?”信朝囘陽問道。
“我在想…”顧十八娘擡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卻沒有接着說下去。
她一直在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那一世信朝囘陽的妻子是誰,或者說,她死的時候,信朝囘陽還沒有娶妻…..
“想什麽?”信朝囘陽将她往身前抱了抱,故作不悅道,“才說好了,你又自己胡思亂想….”
顧十八娘在他鈍鈍的下巴上輕輕啄了下,笑了。
信朝囘陽一笑,順勢吻上她的唇,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長吻。
“好了,美人計享用過了…”信朝囘陽松開面色潮囘紅微微喘息的顧十八娘,笑道,“該說的還得說…..”
顧十八娘帶着幾分嗔怪撇了他一眼,伸手抱住他的腰,倚在他肩頭,遲疑一刻才緩緩道:“如果我…我不是劉公的徒弟…..”
她吭吭兩句便停下來,似乎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正猶豫間,被信朝囘陽伸手擡起下颌,跟他對視。
“原來你一直的心結是這個…”信朝囘陽微微一笑。
“我其實一點都不好,什麽都不會…我是說如果我沒有遇到劉公的話….”顧十八娘鼻頭發酸,微微側開視線,“…只怕你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信朝囘陽笑了,将她再次擁入懷中。
“十八娘,你如果這麽想,便是怎麽也想不通了….”他略一沉吟說道,一手撫着顧十八娘散開的頭發,“我如果說,不管你是什麽人,我都對你一見鐘情啊深情不悔啊…..”
他說着笑了,“別說你不信,我也不會說…”
顧十八娘點點頭,他承認的很坦白,是的,那樣的事絕對不會發生在信朝囘陽身上,雖然明知這個答案,但真聽他無錯小說網說出來,心裏還是黯然。
“傻丫頭….”信朝囘陽低聲笑了,将下颌在她頭頂輕輕蹭了蹭,“說了你是胡思亂想,還不服氣,不管因為什麽,你是現在的你,而我又喜歡着現在的你….你只需要知道這個就足夠了….你說的那些如果,畢竟只是如果,你何必為了那些如果中的事,就忽視了當下的事實….這不是庸人自擾之嘛….”
“可是….”顧十八娘悶頭在他胸前低聲說道,“可是…我…..”
“十八娘。。”信朝囘陽将她的頭擡起來,看着她含笑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我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也清楚,不要再去想我為了什麽,你又為了什麽,現在我們成親了,你我只需記得一個念頭,就是攜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說着話,将她的手緊緊握住。
“所以以後斷不可再說那句話…..”他微微一笑,道。
顧十八娘怔怔凝望他一刻,慢慢點點頭,靠在他胸前。
“我哪裏做錯了,做的不好,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改….只是不要不問不說….”她低聲喃喃道,“我走得慢了,走錯了,你要拉我一把…我會趕上來…只是不要不聞不看丢下我…”
“好,我知道,你放心。”信朝囘陽低頭聽清,低聲道,再次将顧十八娘擡起頭來,挑眉一笑,“來,為了報答你夫君我如此貼心,快來親囘親…..”
顧十八娘破涕為笑,微微嘟嘴,但還是依言湊上前在他唇邊啄了下。
“這怎麽夠啊….”信朝囘陽笑道,這欲拒還迎,燈下美人最是撩人,雙手将她的頭捧住,狠狠的吻下去。
良久才分開,俱已是雙目迷離,喘息沉沉。
“….我….身子越來越不方便….”顧十八娘倚在他懷裏低聲道,“…..有合适的人你就收了吧…..”
“真的?”信朝囘陽手一下一下輕輕撫着她的後背,從肩頭滑向挺翹的玉囘臀,不知什麽時候,他的手穿過薄薄的單衣。
被他帶着火般的手掌在肌膚上滑過,顧十八娘只覺得一陣戰栗,擡起頭看着眼前的男子,豐神俊朗,眉眼具是情意,這是她的男人,如斯這般去對待別的女人….
這是我的男人,誰也不給……
“假的!”她嘤咛一聲擡手将他的脖頸緊緊抱住。
她這一撲,身前的渾囘圓便直直的打在信朝囘陽胸前,他喉中低吼一聲,将她壓在身下,自然小心的錯開她的腹部。
“有娘子就夠了….”他無錯小說網一邊輕吻着她的耳囘垂,一邊在輕聲低吟,“我教你…..”
臨近年關的時候,一場大雪籠罩了整個建康城。
幾個藥師踏入廳中,抖落身上的雪。
“聽說顧娘子這幾日就要生了……”有人說道。
“但願是個男孩子…..”有人應道,“一個女子家終是不方便….你瞧,自從有了身孕,出過幾次家門?那制藥也少了足足一半還多…..這女人家終究是要圍着夫君孩子轉….劉公的技藝留給她真是浪費啊…..”
大家聞言都點點頭,目光都忍不住投向信家大宅的方向。
番外 生子
此時的的信家宅子裏,氣氛有些緊張,信朝陽的院子裏,丫鬟仆婦進進出出,水盆毛巾不斷的送進室內,這場面從昨天半夜就開始了。
“怎麽還沒生?”廳外坐着的男人們有些不耐煩,信老爺不由皺眉道嗎,“莫非是難産?”
這句話出口,讓一旁安靜而坐的信朝陽身子一僵。
“呸…”信夫人走出來,對丈夫啐了口,“胡說什麽呢,女人生孩子就是這麽慢,就是不好生,你以為跟說話一般容易…”
當着孩子的面被媳婦說了,信老爺面上有些悻悻,故作威嚴咳了聲沒有說話。
等到下午的時候,焦躁不安的人們終于聽到內裏一聲嬰兒的哭聲。
“生了,生了…”仆婦們笑呵呵的沖出來報喜,“是個兒子…”
此言一出,滿屋子歡喜。
“賞…”信老爺大笑道。
信朝淩也聞訊過來了,跟着嘿嘿笑,一面順便等着趁老爹心情好多蹭些打賞,扭頭見信朝陽還淡定的坐在位子上。
“哥,你不去看看嫂子?”他忙上前低聲道,“我告訴你啊,這些女人們可古怪了,你進去了先看嫂子,別看孩子…”
信朝陽咳了一聲,動作有些僵硬的扶着桌案站起來,點了點頭,在信朝淩驚訝的注視中,慢慢的向內去了,腳步僵直,顯然是坐久了麻了…
信朝淩哈哈大笑,覺得這輩子終于有話取笑這個幾乎完人的大哥了……還沒笑幾聲,就聽見老爹在一旁似是嗚咽一聲。
“爹,怎麽了?”他看出去,見方才還喜得合不攏嘴的信老爺已經滿臉哭喪,忙問道。
“我的長孫,卻是要姓劉…”信老爺唉聲嘆息道。
信朝淩就笑了。
“爹,你老糊塗了,他姓什麽,也是咱們信家的人啊…你也是他爺爺,大哥也是他爹…他走到哪裏人也知道他是咱們信家的…不就是個姓嘛算得了什麽大事…”他低聲笑道,“再說,這才一個姓劉,總好過大哥去給人家招贅,那樣的話,生一窩也冠不了咱們的姓喽…”
信老爺哦了聲,面色恍然,點了點頭。
見自己說的得到認同,信朝淩很是高興。
“這個道理,大哥知道,全家人都知道,連總被你罵廢物的我都知道,爹你怎麽就糊塗了…”信朝淩嘿嘿笑道,“這就跟大嫂做的藥不給咱們家,咱們誰當回事,管它藥賣給誰,大嫂終歸是咱們家的人…大哥說了,別管外人人說什麽風涼話,那都是他們眼紅妒忌,讓他們說,說出來他們心裏得了平衡,悶頭沾光的還不是咱們…”
他越說越得意,難得在老子面前如此指手畫腳一回,話沒說完就被回過神的信老爺一巴掌打在頭上。
“混賬,你敢罵你老子我!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傻啊!你來湊什麽熱鬧,太閑了是不是?”信老爺瞪眼罵道,“給我滾滾…”
這身後的熱鬧,信朝陽并沒有理會,走進産房,立刻有丫鬟仆婦圍上來說笑讨賞。
“老爺正在廳裏放錢,你們快去晚了就沒了…”信朝陽笑道,伸手往外邊一指,婦人們立刻被哄得呼隆隆去找冤大頭了。
顧十八娘精神還好,只是面色蒼白,還沖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
“快閉上眼睡會兒…”信朝陽幾步過去,坐在床前握着她的手。
“雖說收拾過了,畢竟是血腥氣的屋子,你這麽急進來做什麽…”顧十八娘虛聲說道。
“哪有那麽多講究…”信朝陽笑道,目光移在她的身旁,小被子裏安靜的睡着小兒。
“這麽醜…”他不由皺眉道,眼中又有些好奇,不由伸手碰了碰那蒙了一層油脂般的小臉。
哪有人說自己孩子醜的…顧十八娘笑了,她也看過去,事實上,剛出生的孩子的确看上去不怎麽好看…
“有他爹的底子在,能醜到哪裏去…”她笑打趣道。
信朝陽就笑了,手指再一次小心的碰了碰嬰兒的紅乎乎的臉,血脈相連的感覺從心裏冒出來,讓他有些鼻頭發酸。
夫妻二人又說了幾句話,信朝陽看出顧十八娘倦态濃濃
“你閉上眼睡會兒…我看着你…”他幫她抿抿被角,低聲說道。
顧十八娘嗯了聲,将他的手握了握,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信老太爺親自給這個孩子起了名字,承志,正是表達了當初約定的那樣,讓他姓劉,以承劉公之志。
兩年後,顧十八娘帶着孩子去了蕲州,大有生的分號也再次開到這裏,轉眼又兩年過去了。
深秋的夜色鋪滿小院,顯得有些寂寥,信朝陽躺在長椅上,一手舉着小茶壺,一面擡頭望月。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緊接着一雙手撫上他的肩頭,用柔軟但卻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力道揉捏。
“夫君辛苦了…”女聲同時響起,“…為妻還有什麽可以效勞的…但請吩咐…”
信朝陽在腳步聲出現的時候,嘴角就已經不自覺地上揚,将手裏的茶壺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順手一撈,将身後的人便拽入懷中。
“為老不尊…”顧十八娘笑道,一面打了下他不安分的手。
月光下,為人母的顧十八娘眉眼并沒有多大變化,只是神情裏少了那曾經無可掩飾的銳利鋒芒,多了幾分從容淡雅。
“阿魏睡了?”信朝陽問道,伸出手輕撫着她的秀發。
阿魏就是他們的兒子,大名劉承志,乳名是顧十八娘起的,取自一味從偏遠的西疆來的中藥。
“這小子…”說起兒子,顧十八娘的眉頭皺起,眼中難掩的苦惱,“簡直太淘氣了…一刻不閑,上房揭瓦捉狗打貓…對了,你記得明日去東門鄰家那裏賠給人家的兩條錦鯉…我是不去了,臉已經在街坊面前丢盡了…”
信朝陽笑了,一臉不以為意。
“男孩子嘛總是皮了些…好,我去..我家娘子從來沒給人低過頭,如今為了兒子腰都要折了…真是罪過…”他笑道,夜涼如水,他伸手将顧十八娘往懷裏環了環。
“他的聰明勁一點也沒用在學藥上…”顧十八娘貼近他溫暖的胸膛,愁眉不解的道,“這都要五歲了,藥經上能認得的不到一百味藥……”
“慢慢教,還小呢,小孩子沒定性,又是這個愛玩鬧的年紀,本就不容易安安生生的坐下來學那個…”信朝陽眼裏的兒子那是一點毛病都沒,怎麽看都是完美無缺。
“就是你慣得他!”顧十八娘擡手狠狠戳了下他的胸口,豎眉道,“以後我再訓他的時候,不許你給我唱反調…”
“是,是…”信朝陽笑道,在她額頭親了口,伸手放在她的腹部,“這次一定生個女兒…人都說女兒是貼心的小棉襖…”
顧十八娘聞言一笑,也帶着幾分憧憬看向自己的腹部,她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子了。
“不如晚幾天再走?你身子覺得如何?”信朝陽問道。
“沒事…這次比懷那臭小子要好得多…”顧十八娘笑道,“已經兩年沒回家過年了,這裏已經沒事了,爹和爺爺都想阿魏了,再不回去,這臭小子只怕都不認得他們了…”
“好…咱們路上走慢些,能趕上過年就好。”信朝陽将她攬了攬,蹭了蹭她的發鬓笑道。
番外 教子
信朝陽下馬走進院門,遠遠的就見信老爺背着手在廊下翹首以盼。
“怎麽才回來…”信老爺看到他立刻快步走過來,沒走幾步察覺失态又忙收住腳,咳了一聲,擺出一副莊重的神情,撚須問道。
“什麽事讓爹這麽急着派人叫我回來?”信朝陽問道,面上卻是一派了然。
被兒子目光掃過,信老爺似乎有些心虛。
“生意談的怎麽樣了?這都半個月了……”他咳了一聲,肅容問道,“關家的人都是奸猾之輩,你莫要大意被他們騙了……”
信朝陽哈哈笑了,邁步上臺階。
“正是如此……”他微微挑眉道,“本不想叨擾父親,既然您問了 ,我便給您細講講這筆生意,也好讓爹把關……”
說這話,伸手相扶要信老爺進廳門。
信老爺頓時就急了。
“不在這一時,你先回自己院子歇歇……”他忙說道。
“歇什麽,又不是出去做勞力,哪有那麽累……”信朝陽笑道,“有些日子沒跟爹對坐小酌了,今日正好……”
一面說着話就吩咐一旁的小厮去準備酒菜。
“你兒子都一天沒吃飯了,你這當老子還吃的下去!”信老爺再忍不住跺腳道。
“阿魏又闖禍了?”信朝陽問道,帶着幾分就知道你叫我回來是為了這個的神情。
“……教訓孩子自是沒什麽……”信老爺低聲說道,“只是總不能不讓吃飯吧……這大冷天的……阿魏又是長身子的時候……”
信朝陽笑了,點頭說聲我看看去,便在信老爺眼巴巴的注視下向自己的院子而去。
一進院子,就見一個小小的人兒跪在院中,垂着頭看上去沒精打采。
原本打算不聞不問的信朝陽見狀也不由心裏軟了下。
這大冷天的,就這麽直直的跪在青石板上,連個墊子也沒有……
聽到腳步聲,小兒扭過頭,已經滿七歲的阿魏雖然帶着嬰兒肥,但眉眼清秀, 與顧十八娘的面容很是相像,小臉凍得通紅,看到信朝陽,立刻紅了眼眶,但依舊強忍着眼淚沒有掉下來。
“爹……”他帶着鼻音輕輕喚了聲。
這一聲喚讓信朝陽僅存的嚴父的念頭化為烏有。
“書又沒背下來?”他低聲問道,強忍着沒有伸手将兒子抱起來,目光只在石板上打轉,這得多硬多冷……
阿魏點點頭,帶着幾分委屈幾分羞愧,目光轉向身前,那裏擺着一本打開的藥書,他又開始默念,一面不時抽泣。
這一下信朝陽再裝不下去,伸手要将兒子拉起來,屋門口傳來一聲輕咳,父子二人立刻擺正姿态。
“該學的學不會,裝可憐倒是自來熟……”顧十八娘豎眉道,“說,自己錯在哪裏了,讓你爹聽聽該不該罰!”
阿魏便垂着頭老老實實的答道:“不該逃學去山上捉蛇……”
“捉蛇?”信朝陽立刻矮身去看兒子的手,“可有被咬到……”
顧十八娘咳了聲,瞪了他一眼。
大藥師雖然不親自采藥,但采藥捉蛇蟲還是基本技能,雖然年紀小小,但阿魏卻不似一般孩童,見了蛇蟲會害怕,伸手捉來也是不成問題的。
信朝陽嘿嘿笑了笑,站直身子,板着臉點點頭說了聲果然該罰。
“該學藥的時候學藥,該讀書的時候自然要讀書……”他接着說道,“在學堂讀書,也是為了能更好學制藥……”
“是,阿魏知錯了,……”阿魏立刻點頭如搗蒜,可憐巴巴的樣子看着父親說道。
“嗯……”信朝陽板着臉故作嚴肅的點頭,看向顧十八娘。
顧十八娘瞪了他一眼。
“少來這一套!” 她豎眉看向阿魏,伸手抓過一旁的雞毛撣子,走出來,“說,到底錯在哪裏了!別避重就輕!”
阿魏見狀再次縮頭,信朝陽便恍然,知道又被這小子裝可憐哄過去當同盟了……
“不該将蛇放到先生的被子裏……”阿魏悶聲悶氣答道。
信家有學堂供族中子弟啓蒙,阿魏自然也進了學堂讀書識字,自他進了學堂,短短一年已經氣走兩位先生,再加上昨日走的這一位,就是第三個了。
信朝陽親自拿過雞毛撣子好好教訓了一頓兒子才許他起身, 躲在院門外看的心都要碎掉的信老爺立刻進來,借口自己也要教訓抱着孫子腳不沾地的走了。
“都是你和爹寵的他越來越無法無天……”顧十八娘皺眉嘆氣說道。
“小孩子嘛都是調皮,阿魏從小沒在家裏長大,跟那些孩子們生分,自然迫不及待要融入其中……”信朝陽笑道,一面接過她遞來的熱茶。
“這什麽跟什麽……”顧十八娘皺眉道,“這跟調皮有什麽關系?”
“娘子怎麽不懂了?”信朝陽意味深長的一笑,“娘子當初才進藥界時是怎麽做的?”
初進藥界惶惶,最要緊是立威樹名……
“什麽歪道理……”顧十八娘橫了他一眼,“橫豎在你眼裏,你兒子就是沒有錯的……”
信朝陽放下茶杯攬着她笑,“娘子你莫急,孩子要慢慢教……”
顧十八娘瞋怪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掙開。
“這幾日應酬累了吧?”她起手揉了揉他的額頭,問道。
“好酒好菜,絲竹歌舞,醉卧美人膝……”信朝陽笑道,“怎麽算累?”
“越老越油腔滑調了……”顧十八娘橫了他一眼道,忽的輕嘆一口氣。
“怎麽了?”信朝陽擡手撫她簇起的眉頭,“阿魏你別太操心,我有分寸……”
“不是……”顧十八娘輕嘆道,“這孩子,在制藥上沒興趣……”
“他才多大……”信朝陽笑道,“且不說別人,你又是多大才進個行當的……”
“那不一樣……”顧十八娘搖頭苦笑,不一樣,對她來說,制藥不是興趣,而是命之所系,這就跟飛将軍李廣誤以為猛虎襲來所以夜射箭入石,但事後卻不能一般道理。
“娘……”
一聲幼童的喚聲從裏間響起。
夫妻二人忙向內而去,掀起簾子,見床上坐着一個不到三歲的女童, 手裏拿着一本書,擡頭向這邊看過來。
“扁豆你醒了?”顧十八娘問道,對這場景似是已經見慣了,“要喝水了是吧? ”
這是顧十八娘從蕲州回來産下的女兒,小名喚做扁豆。
“跟阿魏相比,扁豆倒像是大孩子……”顧十八娘笑道,一面去給她倒水,“真讓人省心……”
“扁豆在看什麽?”信朝陽走過去,坐在床上,将粉團般的女兒抱在懷裏,看着她手裏的書,見是一本藥書,知道顧十八娘有時候會拿藥書當故事講哄她睡覺,便笑了,“扁豆認得字了?”
扁豆搖搖頭,用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書上的一株草藥的圖。
“扁豆看圖……”她奶聲奶氣的說道。
“哦,扁豆認得這是什麽?”信朝陽笑道,一面接過顧十八娘遞來的水喂她吃,一面随口問道。
“甘遂……”扁豆答道。
“那這個呢?”信朝陽笑着又指道。
“千裏光……”
“這個呢?”
“腫節風……”
“一支箭……”
“車前草……”
随着一問一答,信朝陽的面色漸漸驚異。
“扁豆記得這麽多啦?”他不由看顧十八娘,又驚又喜。
“沒想到她竟然記得這麽多……”顧十八娘亦是有些意外。
二人的視線都落在女兒身上。
扁豆喝完水,晃了晃小腿,從信朝陽身上 滑 下 來。
“找哥哥玩……”她說道,一面晃悠悠的邁着小腿往外走。
顧十八娘忙喚丫鬟過來跟着去,站在門口看着她們去了,微微愣神。
“怎麽了?”信朝陽走過來,攬住她的肩頭關切問道。
“以後不給扁豆講藥書了……”顧十八娘輕嘆一聲道。
“為什麽?”信朝陽略一楞,“我瞧扁豆挺有天分……”
顧十八娘沉默。
信朝陽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
“我知道你顧忌扁豆女兒身……”他緩緩說道,将妻子往懷裏攬了攬,“別想那麽多……順其自然吧……”
顧十八娘點點頭,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視線再次投向門外 ,隐隐有孩童的笑鬧聲傳來。
番外就到此吧,給大家拜個晚年,下本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