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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三郎

“狐貍祠堂”裏那只仙狐非說他的做法定有妙趣在,只是陶悅肉眼凡胎,根本體悟不到罷了。他還說那只在古鎮上的是鄉野小狐,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說出的道理就總有偏差,是“野狐禪”,謬以千裏。又想起之前那個風水大師說過的話,這麽看來,倒和仙狐說的有些相近。仙狐一個說法,風水大師一個說法,古鎮野狐又一個說法,一下子,真真假假的,有些難辨。不過在陶悅看來,是哪種實情都好,只要現在變回來了就好。她連凡人太深奧的機關都不太會算,哪懂看天人的玄機,跟她講也只是對牛彈琴。她心裏這時也只想着,過去這一年也真是白過,被前緣所誤,蹉跎了一年,現在前程看似敞亮了,那更要珍惜時光,好好地過下去。

陶悅這一年以來最開心的一天可能就是現在以自己的臉回程的這一天了。一個小時的飛機航程,她的嘴角就沒有放平過,總也忍不住就勾了上去。那副心情明媚的模樣端久了也有些“讨人嫌”,就連鄒喻都有些受不了她那種近乎于奔放的喜悅了,撇頭說了一句:“嘚瑟。”她回:“要你管。”

開心了這一程之後,着陸了,飛機轱辘初着地時那一下子震顫,好像是把她震得稍微清醒了些:這不對呀,太開心了是不是有點不太好,據說樂極一般都會生悲的。那是不是就應該将情緒收斂起來,把現在這副喜樂嘴臉也收斂起來?

其實,在飛機着陸後滑行的那一段時間裏,她就在想,她這種開心到底是在開心些什麽。到底是在開心自己又變回來了,還是在開心和鄒喻在一起了?還是兼而有之?所以說,人生大悲大喜得太快,大落大起得太猛真地會叫人反應不及。開心的事疊在了一起,有些讓人太快樂了,可再反複周詳地把事情想一遍,不免就有些怕自己命不好,兜不住突如其來的好運,緊接着的怕就是厄運。大部分樂極生悲的狀況也就是那麽一個過程吧,好運從天而降,讓人喜極,卻命不好,有了好運也兜不住,好運轉瞬即逝,緊接着厄運臨頭,又讓人極悲,人被命運玩弄了一轉,像個笑話一樣。想想都可怕。

她不是一個十分樂天的人,她總也活得小心翼翼,這和成長環境有關。不是一帆風順、總是有些磕磕碰碰的成長過程就會造就小心翼翼的性格,而且撫養她長大的人——她大姨和大姨父也都是小心翼翼地活着的人,因為他們那樣的人家并不允許他們活得多麽張狂,這些都多少會影響到她的性格。

她眼下就直覺地在想着,還是不要表現得太快樂比較好,萬一樂極生悲了,那往下的路也不好走。而且,回到了坤城還有一大堆的事情要處理、一大群的人要面對。知道她的情況的人也就只有蔣喬陽和現在坐在她身旁的鄒喻。前天晚上本來想着與這人講明白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結果此人只想着某件事情,什麽都聽不進去,她也只好作罷,在昨天,她才找着機會跟他講明白都發生了什麽。

她現在要回去面對Donal、鐘阿姨、還有她正在補課的那幾個學生,也實在頭疼。還有現在變回來了,第一件事那肯定是回俣城去看大姨、大姨父還有表弟。回家啊,确實是頭等要事,都已有一年沒能夠見他們,再不見他們,那怕是差多少人帶着伴手禮回去俣城代替她看望他們,也最終免不了惹得他們生疑起來。之前還心心念念要回去找工作,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但是現在的整個狀況,她在坤城有了“農田耕地”,鄒喻和Donal還要合開餐廳,她看來還是回不去俣城久居了,還得是飄在坤城。

好在現在有了一個男朋友,這段時間看來他也算是挺可靠的一個男人。只是,鐘阿姨說普聯購物廣場是他家的,這個廣場在坤城幾乎每個區都有,是地标,算是每個區的商業中心了,那麽鄒喻家就是物業大戶。鐘阿姨在她看來就夠有錢的了,可鐘阿姨的那些名下物業和鄒喻他家的比,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她承認她在看懂了一點鐘阿姨給她的那堆物業資料後,對鄒喻他家那塊生意做了點調查,在深指和坤指都上市了,上市公司都有年報,網上一搜就有,看了後一開始被吓到,後來就平靜下來了。只是,總避不開地會想這個男人有什麽毛病,這麽有錢,卻好像對自己還挺專情的樣子,這麽不合理的事情就一直成了她心中的一塊疑惑。而且,他家裏會接受自己嗎?這個成了心結,比懷疑這男人有毛病還要心結的一個心結。

現在又一次和這人成了男女朋友,并且已經跟他“有一腿”了,好像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可能到最後,不是嫁給他後留在這裏,就是獨自一人灰頭土臉地回俣城去。而她,真地不想灰頭土臉。

只是,很多命數的事情都不是由人的意志而轉移的,她也因此很擔心自己的未來。一擔心起來,就罵自己周三那晚怎麽就那麽地頭腦一熱,任他予取予求了呢。她一後悔起來,就忘了自己其實一早就已被這人的肉^體撩撥得心癢難奈了。其實之前明明是她自己心裏也常常色得不行,現在後悔了起來,就只顧着怪鄒喻怎麽那麽色,害她如今愁腸絞斷了也回不到沒有一腿之前,而根本忘了要數落她自己一份。

坐在她旁邊的鄒喻看見這女人自飛機轱辘一着地開始,那兩邊嘴角就放平了,臉上神情又開始五顏六色了起來。她不講,他也能猜出五、六分。揉揉她後腦勺:“又在盤算着什麽,思考者?”她講:“誰盤算了?你哪會明白我的困擾。”鄒喻眼對眼地看她,竟瞧見她眼神中挾帶了濃濃的譴責,心裏笑出來:貪圖完身體的享樂,竟然翻臉不認人了。他說:“我哪會不明白?”跟着,趁着艙裏其他人拿行李的功夫,湊到她耳邊,歷數她可能有的那些想法。很多竟然都說對了,不過陶悅一句回答也沒有。

最後,他見走道上人比較少了,就也起身拿他們的行李。她也站了起來之後,他貼近她說:“少想些有的沒的,說你矯情還不肯承認。以後你跟我在一起了,你的人生也就那樣定型了,不要把時間花在多餘的瞎想上面。回去好好種你的地,餐廳和菜園我看你也是沒錢入股了,我買七成,Donal本來就只要三成,那七成都送你,我就不要份額了。但是,你不許和Donal自稱老板和老板娘,顯得像是一對那樣。”陶悅問他:“那你怎麽辦?”他說:“……不告訴你。”

等到回到了家,已經是下午三點。陶悅急着想找蔣喬陽,想讓她看到自己現在已經變回來了。在她家找不到她人,就打電話給她,她一接起就問:“變回來了?”陶悅說:“你猜?”她說:“你還賣什麽關子?我猜就是變回來了,不然你哪是這種聲音,你也不看冬天那會兒你沒變回來,跟我哭得那個慘。”陶悅說:“唉,往事不要再提了。變回來了,本來想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抱着你跳,結果你又不在。你在哪兒呢?”她說:“我和Gareth在餘城呢,美啊,跟你家鄉一樣美。我們在這裏走走看看。你放心啊,我們今早才走的,這幾天我一直有按你的要求澆菜的。”隔了幾秒,她忽然壓低聲音問:“我猜你跟鄒喻也那什麽了吧。感覺怎麽樣?”

可是鄒喻就坐在旁邊,陶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咳了一聲,手機那頭也沒有聲音傳來,過了一會兒,她又咳了一聲。整整一分多鐘,她除了知道咳,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然後,蔣喬陽說:“嗯,我已經明白了。”陶悅問:“明白什麽了?”蔣喬陽說:“我認識了你五年多,我最會解讀你的咳聲了,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它能有十幾種音調,長短不一,高低也不同,代表的意思當然也完全不一樣。就像剛才,你就是在告訴我,他絕對已經對你做了什麽禽獸不如的事情,而且你還被禽獸不如得很開心、很意猶未盡。”陶悅:……

因為蔣喬陽的話滿是戲谑,陶悅幹脆匆匆和她講完,就挂了。這晚上,本來她還要做晚飯的,但鄒喻說出去吃吧。問他要去哪裏,他說去一間日料店。

桃三郎是間日料店,開在股北路上,奢華路段,頂級日料。去時,陶悅問他:“鄒喻,我們為什麽要去日料店呢?不是應該去去什麽賣粉的店才對嗎?”他說:“我主要是去看看那家店裏的濾水裝置,他們店裏為了煮上乘的鳗魚飯,那個米都是用軟水煮的,有軟水的濾水器,還專門接了一根水管只出軟水。我看看到時要不要也裝一根。”

到了桃三郎後,見這家內部色調簡淡,着色不多,倒反而矜貴了起來。鄒喻一來到,自然尋得方便,跟陶悅進了這家的後廚,看了這間餐廳的濾水汲水裝置,覺得非常講究,不過也是講究得很有道理就是了。

之後,他們就回到座位上點餐來吃,中途,陶悅去洗手間。鄒喻又遇上“熟人”,就是之前火鍋店裏給鄒喻爆料的那個男人。鄒喻就奇怪了,怎麽到哪兒都能遇上這人。那男人忘了上回,自說自話坐了下來,問:“換女朋友了?”鄒喻把食物咽下,說:“嗯,換了。”那人問:“怎麽就換了呢?”鄒喻回答:“上次的那個不行,一想到跟交際花撞臉,心裏膈應。”那男人就說:“嗯,換得好。都是哪兒找的,這麽快就換了,都挺正啊。”鄒喻說:“緣分呗。”那男人說:“我怎麽沒這種緣分,哎?你女朋友有沒有朋友跟她差不多的。”鄒喻說:“她那些朋友,肯定入不了你的眼。你不是挺有錢的嗎?也不能委屈你啊。”鄒喻都快接不下去了。

這時,陶悅回來了,就站在那個人對面。這回是從他們正對面走過來的,走到時,他們都不講話了,擡頭看着她,她也沒聽着他們說了些什麽。只是,又狠狠剜了那人一眼。

這男人趕快站起來,回他自己座位去了,一邊走還一邊想:媽呀,這一眼恨不得挖下我一塊肉來。看着真眼熟,對了,上回在那家火鍋店不也被鄒喻前女友給這麽剜了一下嗎?原來鄒喻喜歡的女人還是有共通點的,就是眼神都得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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