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與芽
七、八月份裏的陶悅總有些懶,就總比其它季節裏疏于耕種一些。這樣的大熱天,她最愛的是苗類與芽類蔬菜的清爽炒盤,簡單就能搞定一餐。她家務農,屯積的各類種子就多,家裏的菜有棚栽的也有露天栽的,年年雨露豐欠程度有不同,也就不能保證各種種子都能用盡。而沒種得上的,特別是那些已放陳了的不太适合種了的種子,都被她家拿來,抽苗的抽苗,發芽的發芽。這也算是物盡其用,延續本民族克勤克儉的優良傳統。這也就是說好聽了的,說難聽點就是她家裏人過得有些窮酸,一丁點能吃的東西都舍不得浪費。
她也是大概初中那會兒才曉得幾乎什麽堅果種仁都能拿來抽苗、發芽。連蠶豆、葵花籽都能拿來抽苗,連花生、紅豆都能拿來長芽,還有什麽是不可以的。一想到這些苗類與芽類的品種,她倒真有些懷念它們的口感,畢竟和常吃的蘿蔔苗、豌豆苗、黃豆芽、綠豆芽不盡相同。
她經歷了心情跌宕起伏的七月,到了八月裏,算是進入了心情的平穩期。心一平靜,人也有些“不太進取”,她也就不太想種新的作物,而只想着簡單發些苗類、芽類來吃。爽口好吃不說,最主要是收成期短,一般都是十至十五天就可以收獲,跟着就能洗炒裝盤了。
自從鄒喻也不知從哪兒聽來,原來Donal曾說過真的陶悅很辣,就是他喜歡的類型之後,這個人就将現在的陶悅和Donal殘酷分隔了。陶悅自回來就沒再去過Donal的咖啡店,因為有人不準,還說要喝什麽就讓他帶回來就是了。Donal卻哪裏知道這些事情,其實這些事情也都是蔣喬陽跟Gareth說了一部分,Gareth又不知哪時跟鄒喻提起,就演變成了現在這個狀況。
Gareth還從蔣喬陽那裏知悉鄒喻和陶悅在一起了,把這個告訴給Donal聽,Donal聽了也沒什麽反應,覺得是挺好的一件事,他也一直以為鄒喻是和他所認識的那個陶悅成男女朋友了,又哪裏知道是和現在這個陶悅成的男女朋友。他還有打電話給陶悅過,想問她怎麽出去玩了一趟過後就從來沒來過他那裏坐坐,問她都在忙些什麽,她就推托說在忙着采購種子,過一陣子就去他咖啡店坐坐。
她其實回來後的這段時間內好幾次都想先去找Donal坦白一切,這樣的話,以後相處起來也方便自然。因為以後總要見面,之前也相處了一年,是有必要向他也交待清楚自己身上曾發生過的狀況。可是,有人直截了當地禁足,她就不方便去。她也想到了要麽可能就是鄒喻聽到了些什麽有的沒的,才會這麽做,不過她也不想偷偷去找Donal當面說明白前後的一切,怕弄得像是去偷情似的。
陶悅這次買種子是去的農貿市場,那裏的種子比起種子專營店裏的要便宜不少。她這回要買的量不少,還是去市場上較為實惠,只要挑得對,沒有ISO9000也不怕。她現在也不是像在俣城家裏,用剩下的種仁不得已才抽苗發芽來吃,她是專為了抽苗發芽而抽苗發芽,所以就不得不想着去較省錢的地方。
鄒喻要忙餐廳的事情,她獨自去跑這一趟。況且她現在已經是真正的她自己了,對白日裏灼灼的日光已經非但不避忌,反而相當喜歡了,鐘愛陽光雨露的天性又跳脫了出來。下了公車,剛走進農貿市場,手機就響起。拿出來一看,是蔣喬陽的電話,這個人又不在坤城,這回去的是塢鎮,昨天下午出發去的,不知道她打電話給自己要做什麽。陶悅接起:“喂,喬陽。”蔣喬陽說:“悅悅,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陶悅問:“是什麽?”蔣喬陽說:“我一個西安的朋友的妹妹暑假和她同學兩個小姑娘一起來坤城玩,讓我幫照顧兩天,幫帶着玩兩天,然後她們自己就要出發去下一站的。結果我忘了,剛才手機行程提醒我下午三點一刻要去接她們,我才想起來。你能不能幫我接一下,再照顧她們兩天?那個朋友很重要。生意上的,你懂的。”陶悅說:“哦,好,反正我也沒什麽事。放心吧。”
陶悅買完種子,回家放下了後,就去火車站接蔣喬陽朋友的妹妹,那兩個小姑娘是坐高鐵來的。陶悅在去火車站的公車上,打電話給鄒喻:“喂,鄒喻。”那頭回:“哎,在。你在哪呢?”她說:“我去接蔣喬陽朋友的妹妹,晚上想和她們出去吃飯。你要去嗎?”鄒喻說:“啊?在家煮不行嗎?”她說:“不行啊,她朋友的妹妹只來玩兩天,我燒的坤城本幫菜又不地道,還是想帶她們去外面吃些什麽正宗的有坤城特色的菜。”他說:“哦,行。你們去吧,我幫你在Aaron’s餐廳訂個位吧。那裏本幫菜做得很地道,就是客人不能點餐,老板按桌配菜,做什麽就只能吃什麽。不過客人滿意度是百分百。”她就說:“好,你真地不來嗎?”他說:“我不去了,我到時回家裏叫外賣吧,正好餐廳設計稿上還有一個問題要再看看,吃完了要不要我去接你們?”她答:“呃?害你叫外賣。”他說:“不要緊,吃完飯要去接你們嗎?”她說:“不用了,吃完了後我們坐公車回來。上回那個土鳳梨酥吃完了,我到時看看順不順路,順路就在回去路上順便再買兩盒。”他說:“咦,陪你買甜品不是我的專利嗎?你竟然要和別人一起去。”她有些好笑:“拜托。我順便也看看她們要不要,給她們買了在路上吃,她們下一站還要去別的地方的。”
兩個小姑娘剛剛讀完高二,下個學期要升高三了,想趁着還沒讀高三“好好地看看這個世界”。見到陶悅時還以為她是蔣喬陽,陶悅就不好說蔣喬陽早把她們忘到天邊了。就說蔣喬陽有事情臨時抽不開身,就讓她來帶她們逛兩天,說她叫陶悅。小姑娘們很有禮貌,叫她小悅姐。她就帶她們坐公車回到了蔣喬陽家裏放下背包,先休息一會兒。未來的兩天,她們就得暫住在這裏了。陶悅也不知道蔣喬陽房間裏有沒有什麽個人隐私,就幹脆一早把她房間門鎖好,鑰匙先收了。她家裏還有一間房本來就空着,床算是夠大,正好就給這兩個女孩住。問她們這張床夠大嗎?其中一個就說不要擔心,她會睡沙發,喜歡做背包客,和在旅途中睡別人家客廳的感覺。
晚上三人在Aaron’s餐廳入座,老板的本幫菜分量十足,湯鹵色重且味醇,但是菜入口時卻是清的,很好地保存了食材原味。三人給配了五道菜,有看家的紅燒豬蹄,還有姜絲生煸毛蟹、四鮮椒鹽對蝦等等。陶悅下午跑了幾個地方,菜上了後還真有些餓,菜齊了後,就和小姑娘們一起開動了起來。問她們:“坤城的菜好不好吃?”她們答:“好吃。”問她們:“和你們家鄉的有什麽不同?”她們答:“不辣不酸,我們那邊的人做菜愛放幹辣子和老陳醋。”
話題一直都很正常,直到陶悅問到她們:“你們來坤城最想做什麽?”因為她想着她們逗留的時間不長,明天和後天白天還是得從她們最想去做的事情做起。哪知她們回:“我們來南方最想看蟑螂。”陶悅咽了口口水,面不改色地繼續吃。她們繼續說:“小悅姐,你不知道,我們那邊都沒有蟑螂的,平時聽都沒聽說過。我家住四樓,她家住一樓,都沒見過。我還是百度的才知道蟑螂長什麽樣子,可能我們北方那邊天氣冷才沒有,這次來一定要見一見。”陶悅:……
直到這兩個小姑娘走了都十來天後了,她們那一席“蟑螂說”還一直停留在陶悅腦中,揮之不散。時常就會瞄一瞄家裏廚房和浴室的下水道口,看有沒有小強鑽出來。還特意再買了一瓶殺蟲劑,每天都往管道裏噴一噴,為了避免小強出來。鄒喻注意了她很久,問她怎麽這兩天緊張兮兮的,她說怕小強。他就說:“你這個廚房和浴室已經收拾得幹淨到不能再幹淨了,放心吧,沒有哪只小強會盯上你這裏的。”
陶悅之前在農貿市場買的那批種子中的蠶豆仁經過了十天,已經抽好了苗。當時選的是雲南的小粒蠶豆種,半年前采收的,已自然脫水、表皮變黃了。買了後将它們浸了一晝一夜的清水,跟着覆了層濕毛巾催芽,催出短芽後就放在了便宜粗糙的白複印紙上,每天噴一噴水,十天後,就是一盤菜。
不愧是蠶豆,長得比其他豆子大得多,抽出的苗也比其它豆苗、豆芽要肥厚得多。莖部青色肥“碩”,頂葉深綠鮮嫩。采收了後被她與鮮筍絲一起炒了。好味道,吃了後緊跟着又發了一批。
十八樓的樓頂上施工隊已經動工了四天了,工期的開始時間比鄒喻本來預定的延後了幾天,他是等自己搞清楚了設計稿上他存有疑慮的所有細節後,再修正整合動工的。
這時候已是八月尾,預計着來上幾場雨,就可以入秋了。這個晚上,天上有月亮,下弦的彎勾。房間裏頭準備要睡了的兩個人,不用看外面的天,都能感受到外頭時陰時明的。明的時候,月色如霜,淡淡地透過窗子撒進來;暗的時候,房間裏黑洞洞的。今晚不熱,預計明後幾天的天氣并不會有多晴朗,時斷時續的入秋雨期要到來了。
房間裏沒有開空調,只是開了窗戶,沒有穩定的皎月,不過卻一直有好風清涼如水,比空調的風吹着可舒服多了。只是,畢竟在夏日尾,又沒有開空調,平靜躺着的兩人如果靠得太近還是會覺得熱。鄒喻是情願開空調然後挨得近點,而陶悅是情願開窗子吹自然風然後離得遠點。這回是真沒有在假正經,許久沒有吹過這麽清爽舒适的自然風,在這個晚上入睡前是絕對要享受一下。
過了一會兒,鄒喻是就算熱也要往她身邊挨,她卻又怕熱,就伸出一側手臂與腿抵開他。由上往下看,她現在的姿勢像極一個“K”字,嘴裏還要警告着:“不要靠近我。”
這樣的夜靜得很,外面也只是極偶爾才會有幾聲秋蟬虛弱的鳴聲傳來。房內也是靜極,仿佛飄落一片紙也會铿然有聲,這時忽然哪個角落裏好像是有了一聲微弱的動靜,陶悅馬上緊張兮兮地坐起:“是不是小強!”
鄒喻:……
過了一會兒,他不屑道:“你也就這點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