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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決定性證據

“你是……”穆辭宿本來想問她是不是方才聯系自己的那個人, 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變成了安慰。

“別害怕,我不會進屋, 也不會為難你。”

穆辭宿把聲音放到最柔。他看得出來,面前的女孩很緊張, 身體幾乎一直在抖。穆辭宿甚至有種感覺, 如果不是她畏懼自己,恐怕下一秒就要拉着自己的胳膊把自己拉進屋子, 然後關上門了。

因為比起面前的陌生人, 這個女孩仿佛更畏懼自己出現在公衆的視線裏。

“我……”似乎相對穆辭宿說點什麽, 可女孩剛開口,就失去了聲音。

“先冷靜一下。”穆辭宿慢慢引導她,可突然旁邊鄰居的門突然響了。

緊接着, 女孩的臉色陡然變得慘白。她伸手推了穆辭宿一把,把他推出大門的範圍,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穆辭宿從業這麽多年, 被拒之門外不止一次。可這種堪稱詭異的場面,的的确确是第一次, 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然而旁邊出來的鄰居看見他了卻能自來熟的打招呼。就是這個語氣, 格外八卦,讓人本能的覺得厭煩。

“你是來找對面那個瓊瑤女的?是記者還是寫小說的?”看穆辭宿半晌不說話, 那個中年婦女又念叨了一句,“你過來找她沒用,她不會說實話的。可我們是多年的老街坊了,她的事兒, 我都知道!”

“您說什麽?”這鄰居瓊瑤女三個字一出口,穆辭宿頓時就明白了她在暗指什麽。接着就暗自心驚。

元旦吐槽的帖子的确很火, 可穆辭宿卻沒有想過會熱門到這種程度,竟然連這女孩周圍的街坊都聽說了。

然而接下來,那女人說出來的話,卻更讓穆辭宿覺得震驚。

“你不知道吧!之前網上有個帖子就是說她的,啧啧啧,這個極品哦!住了這麽長時間,才知道這個人是這樣的。你不知道她什麽身材,胖的像豬一樣,還穿緊身衣,生怕別人看不見她的贅肉。還有裙子,她可能不洗澡也不洗衣服,那個髒的哦……看不出顏色了!”

可剛剛那女孩開門,穆辭宿看的清楚,雖然膽怯,也的确是個胖子,但并沒有他們說的這麽不堪,即便在家裏,也是清清爽爽的。

可接下來的話卻還有更難聽的,“人品也不行,聽說是騙了單位的錢才被辭退的!男朋友也是三天兩頭的換。你說她這樣的,到底什麽男的能看上啊!”

鄰居自覺是壓低了嗓音,可這麽狹窄的樓梯裏,再低的聲音,也一樣會變得格外洪亮。

穆辭宿幾乎能夠感受到,那藏在門口的女孩是怎麽死命捂住嘴才能咽下那些無法控制的嗚咽。

所以她果然是帖子上說的那個女孩嗎?并且在帖子火了之後,就立刻成為了衆人的焦點?

方才她看自己的眼神那麽畏懼,分明是聽盡了別人的污蔑和背後的嘲諷才會如此。

想到這裏,哪怕穆辭宿對人一想溫和且有耐心,這一瞬間,他也覺得面前的女人面目可憎起來。

深吸一口氣,穆辭宿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冷靜起來,他伸手打斷女人未盡的編排,“您知道我是誰嗎?”

“呃……”還真不知道。中年女人頓時愣了一下。

穆辭宿卻遞給她一張名片,“您這麽關注網絡我向您應該聽過我的名字。我叫穆辭宿,是燕京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師。”

“……”女人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她沒明白穆辭宿想要說什麽。

“您方才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畢竟網上都……”

“您親眼看見了嗎?看見她做出您說的那些醜事?看見她因為私人作風問題被攆出單位?還是說,您有什麽證據,證明網上這些事兒都是真的呢?”

“所以你要扣我诽謗的帽子了?”穆辭宿一報出來名字,那女人頓時就知道他了。當然也知道前一陣子穆辭宿大規模發律師函的事兒。可即便如此,她也強撐着不落下風,甚至還提高了音量。

“律師怎麽了?你這是欺負我不懂法是嗎?網上的事兒我都看見了,不達到傳播量根本不算犯罪!”她就記住轉發五百,浏覽五千了。至于自己這種私下裏說點八卦,根本不在條例之內。

可穆辭宿既然開口,就勢必是有據可依。

“的确不算犯罪,但是涉及民事責任。法院不是只有刑事犯罪才給與接受。《華國民法總則》第一百零九條條規定:自然人的人身自由、人格尊嚴受法律保護。公民的名譽權若受到侵害,有權要求對方停止侵害,恢複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

“您現在的所作所為已經侵犯了對方的名譽權,她有權要求您停止這個行為,并且為之道歉!”

“我,道歉?你有病吧!街坊說點悄悄話算什麽大事兒,你本事告我啊!”

穆辭宿突然笑了,“您覺得這種激将法對我來說有用嗎?別說您了,如果這個姑娘願意委托我,就是網上那個發帖人我也一樣送他上被告席!”

“……”女人臉色頓時一變。

穆辭宿的語氣也陡然變得嚴肅起來,“接下來您是不是要坐在這裏拍着大腿哭了?呼喚其他的鄰居說我一個律師欺負您一個無辜公民了?”

“您是不是還想說,大家都是這麽說的,為什麽就找你的麻煩?”

“……”女人啞口無言,她想說的都被穆辭宿說完了,現在無話可說。可偏偏兩人聲音太大,周圍的街坊聽到了之後都忍不住開門看個究竟。

在聽完兩人的對話之後,也忍不住竊竊私語,“不會這麽嚴格吧!”

“法院連這種事都管嗎?”

“那以後誰也別說話了,動不動就是诽謗。”

可穆辭宿卻并不在乎這些,反而直接把手機拿出來,放在女人面前,“覺得不服氣就打吧,110報警。可就算是用所有的辦法,今天你也必須道歉!”

“至于剩下的大家夥兒也不用覺得是不能說話,我只問你們一句,如果今天你們是這個女孩,別人這麽對你們的私生活指指點點,開口污蔑,連證據都沒有,你們也一樣接受嗎?”

“我們不可能幹出這種事。”

“那你們有什麽證據證明她就幹了嗎?”

“網上……”

“你怎麽知道網上的就是真的!”

“……”是啊,怎麽知道是真的?不少還想說話的鄰居一下子就沉默了下來。

“上法庭,法官還要講究個證據。我進樓門的時候就開了設想,你污蔑這女孩的所有證據我都錄了下來。道歉吧!如果不願意,恐怕咱們就只能法庭見了!”

穆辭宿這話說的很重,那女人漲紅了臉半晌開不開口。

就在僵持的時候,那一直沒說話的女孩終于說話了。

“穆律師,算了吧。”門開了,之前膽怯的女孩推門,“算了吧。畢竟……畢竟是街坊,不至于的。”

她到底還是善良,她知道這種被衆人指指點點是什麽樣的感覺。這女人一家五口,丈夫和婆婆都是要臉的。今天要是非逼着她在這道歉,恐怕她回去也很難面對家裏人。

那女人也沒想到女孩會是這種反應,死死的盯着那個女孩就像是在看什麽怪物。畢竟一般人在被罵了這麽多之後,一旦有機會反撲,難道不是往死裏踩自己,為什麽還會選擇放棄?

她是真的想網上說的那樣白蓮花,還是腦子有病?別說女人,就是這些日常傳八卦的街坊們,都有點鬧不清楚。

可那女孩卻僵硬的笑了笑,再次重複了一遍,“就算了吧,以後不要再說這些了。”

她被罵的已經很多了,道歉與否,早就不重要了。

穆辭宿沉默了一會,最終還是點點頭。

女孩松了一口氣,可身體還是崩的很緊,多半是出于考慮穆辭宿的立場,她主動對穆辭宿說道,“穆律師我都準備好了,現在可以走了。您不是想要看看曲芳齋那批桃酥嗎?都叫我放倉庫了,我帶您去看。”

她盡量說的大聲,又引起了旁邊街坊們的圍觀。然而穆辭宿心裏卻無法自控的泛酸。

因為他體會到了這個女孩的用意。她是在告訴這些圍觀的街坊,自己只是來取證,和她沒有任何私人關系。

看着前面女孩的背影,穆辭宿突然想到一句話,真正善良的人,就算走到了絕路,也不忍心傷害別人求生。可惜,所有人都因為這個女孩的外表對她指指點點,卻看不到她最柔軟的內心。

從樓上到樓下,距離不長,可實際上,想在衆人的注視下走完并沒有那麽輕松。

穆辭宿走在女孩的身後,只覺得這女孩每一步都走的渾身顫抖,甚至腳都在發抖。

是冷還是害怕?穆辭宿想要問她,可又覺得這對于女孩來說,這樣的問題其實是一種唐突。

一直走到大門口,她看見了傅昭華。兩相對視,她下意識就楞了一下。然後自嘲的對穆辭宿笑笑,“我這要的證人很難走訪吧。”

“……”如果換成平常,穆辭宿肯定會解釋并不是,這是我的助理,日常就是跟着我,因為你要求一個人,所以我才沒有叫他上樓。可對上女孩的眼睛,這些堪稱欺騙的推辭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穆辭宿沉默了幾秒,最後鄭重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沒有的事兒,是我唐突。而且是我應該感謝穆律師,樓上的時候,謝謝您幫我解圍了。可下次不要了,因為不值得。”

“為什麽?”

“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女孩的嗓音很輕,“網上總是有這樣或者那樣的人。被爆出來是極品的時候,大家都是看一樂,然後就記住了。可真的打官司解決了以後,即便道歉又能怎麽樣呢?”

“他是能挨個去找當初看了帖子的人說,別相信那些,都是假的?還是能夠代替我承受一遍這樣的謾罵?更何況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寫帖子的那個人,會因為她造謠我被其他人謾罵。就像是曲茗和徐大夫一家的事情對不對?”

“是,但這不是你放過他們的理由。”

“我沒有放過他們,我只是放過我自己。更何況,誰也不會在乎的。就連我的男朋友,不是都一樣覺得我只是矯情,甚至給他丢人了嗎?”

“您看,我住在這裏,工作辭了,可我家人也并不知道。這是我兩周裏第一次出門,但是……誰在乎呢?”

“可其他人不是吧!他們雖然看起來戾氣很重,說不定是因為身邊的人都很珍惜,沒有辦法口出惡言,所以才會在網上這樣呀!”

“要是他們出事兒,會有很多人都難過的吧。”女孩笑着看穆辭宿,“但是我不要緊,因為誰也不會在乎我的。”

“……”她語調很柔和,可字裏行間的自卑卻讓穆辭宿越聽越心驚。

到底是受到了什麽樣的傷害才能把自己踩得這麽卑微?不,或許正因為把自己放的卑微,她才能讓自己活下來。

“別哭。”

“啊?”女孩開始沒明白。

穆辭宿又重複了一句,“你很好,別哭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眼角,哪裏的濕潤讓她整個人都懵住了。

“我,我不是……”她茫然的搖頭,似乎并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可穆辭宿卻把紙巾放到她手裏,這次他沒有再勸,而是換了一種說法,“這裏沒有人,也沒有監控,想哭就哭吧。”

說完,穆辭宿轉身背對了女孩,他甚至擡起手,捂住了耳朵。

女孩先是咬住了嘴唇,接着突然控制不住的捂住臉,小聲的嗚咽起來。

她想起來了,自己是想哭的。哭被帖子惡意醜化後背誤解的委屈,哭被家人忽略的難受,哭被指指點點的難堪,也哭異地男友的不夠包容。

可她一直不敢哭,就像她懦弱到了根本不敢死。

人一輩子如果能活七十年,她才二十五歲,剛剛走過三分之一,還沒來得及好好孝順父母,還沒能在自己的崗位上成為精英,還沒來得及穿上婚紗嫁給最心愛的男孩,更別說擁有自己的小家。

還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她怎麽舍得就這麽死了?可活着,卻要怎麽活呢?

所以她從兩周前,就連哭都不敢哭了,生怕一旦崩潰,就真的一刀結果了自己。

可現在,卻從陌生人嘴裏聽到一句“你很好。”這句肯定,對于現在的她來說,就是救贖。

直到很久,女孩徹底冷靜下來,才開始和穆辭宿說曲芳齋的事兒。

“其實桃酥沒問題,因為買回來的當天我,我就吃了。而且吃的還是老板說的換過油的新品。”

“你是知道他們家要換油的?”

“對,不只是我,是所有的老顧客。”可能是因為做後勤的緣故,女孩很細致。她給穆辭宿看兩張圖片,一張是曲芳齋的公告,上面就說了要換成黑豆油的事情。

另外一張是她吃新品桃酥的照片。

“所以你肯定當時吃的不是地溝油對吧!”

“對,那個油和普通的油不一樣,沒有那麽油膩,而且帶着一股子特別的谷物香氣,和桃酥搭配在一起,就是絕配!”

“我當時還問老板,如果換成黑豆油,是不是就要漲價了。當時曲老板說,這是為了感謝我們這些老食客。”

“他說有很多喜歡桃酥的都是上了年紀的,這種黑豆有有降血脂的功效,算是對身體有利吧。”

“那你為什麽在出租車上哭?”穆辭宿完全沒明白。

“因為當時沒有錢。”女孩嘆了口氣,“曲芳齋出事之後,我們這批年貨就算是都損失了,雖然單位沒有說什麽,可我一直覺得需要來承擔這部分的費用。我當時手裏沒有,所以我……很絕望。”

“後來曲芳齋的案子在網上曝光的時候,我已經斷網了。等再知道這件事,卻是曲茗和徐大夫的兒子自殺的事兒。對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

穆辭宿明白,女孩只是情非得已。當時挂她的帖子那麽熱門,別說上網,能支撐下來都已經十分艱難,怎麽還會繼續關注網絡。

可當時如果她看見了,能夠第一時間提供證據,想必這個案子最終也未必會走到這一步。只能說是造化弄人。

穆辭宿嘆了口氣,在最終确定了如有必要,她願意出庭作證之後,穆辭宿才準備離開。

臨走之前,雖然女孩一直表示自己不需要,但是穆辭宿還是把名片留給了她。

“任何時候都可以來找我。”

可女孩卻并不打算收下,而是笑着問穆辭宿,“穆律師,有沒有人說過你人很好?”

“啊?”穆辭宿沒明白。

“謝謝您為我做的一切。但是和我這樣的人扯上關系很麻煩的,不值當。但是別擔心,我不會死的。我求生欲特別旺盛。”或許是剛哭過的原因,女孩的眼睛還紅着,就顯得這句話特別虛假且脆弱。但穆辭宿卻沒有辦法。

“那我們走了。再見。”最後兩個字穆辭宿咬得很重,再見,是下次相見,穆辭宿希望到時候這個女孩的境遇能夠變得好一些,最起碼不要活的像現在這麽卑微。

而女孩也聽懂了他的意思,唇角的笑意也變得更加恬淡,“嗯,再見!”

她很感激,活下來很難,但支持人活下來的契機卻格外簡單,只要一點善意,就足以支撐許久。

大門終究還是在面前關上,穆辭宿和傅昭華一起下樓,然後把手裏的鑰匙放在傅昭華的手上。“交給警察那邊吧。等結果出來了,應該可以申請曲愛國的保釋資格。”

說完,穆辭宿就帶着人往小區外面走,打算先攔個車把傅昭華送上車。

這次兩人不同路,穆辭宿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他在心裏安排着後續要做的事兒,順手還能關心一下傅昭華冷不冷的問題。仿佛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可就在即将穿過小巷的時候,傅昭華的手卻突然拉住了穆辭宿的。

“怎麽了?”穆辭宿轉頭看他。

傅昭華卻陡然抱住他,“哥哥,你特別好,所以……想哭就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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