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是我逼他
“……”這句話穆辭宿和別人經常說, 也經常抱別人,可當自己成為被安慰的對象的時候,那種說不出的酸澀的确沖得他眼圈發紅。
可最後穆辭宿還是把師兄推開, 搖搖頭,什麽都沒說。可臉色卻比之前更白了幾分。
“我沒事兒, 師兄你進去看看他。我去透個氣。”說完, 穆辭宿轉頭就走,卻有點像是落荒而逃。
就像師兄說的, 他是很難受的, 甚至可以說是痛不欲生。手裏壓着的案子是一團迷霧, 而傅昭華又因為他的緣故住進了醫院裏。這一切的壓力聚集在一起,同時牽扯上紛亂的感情。不管從那個角度來講,都讓穆辭宿的精神變得疲憊甚至崩潰。
可即便如此, 他也不能像師兄說的那樣,靠在他懷裏脆弱一下。
或者說,穆辭宿不敢。
人都是具有依賴性的。尤其是遇見困難的時候, 第一反應都是希望能夠得到別人的幫助。可穆辭宿從小到大,體會最多的, 就是什麽叫求助無門。
就包括上一世他遇見系統之後, 他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朝不保夕,這頓飯吃完了, 卻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裏。
而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也讓穆辭宿變得膽小起來。他不敢讓自己輕易依靠別人,也無時無刻不逼迫着自己變得強大,甚至經常會下意識的成為別人的依靠, 甘願成為別人的保護傘。
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穩穩的往下走, 不會再變得孤立無援,不會因為弱小守不住想要守護的人或者物,不會因為無能為力而終身遺憾。
他一直都是這樣生存,可到了一百步走了九十九步的現在,師兄卻叫他依靠,他怎麽可能真的這麽做?
可現在的他,不管心裏還是生理都已經十分疲憊了。
一種說不出的焦躁籠罩了穆辭宿的情緒,穆辭宿靠在欄杆上眼神漸漸變得渙散起來。
周圍有許多人在說話,穆辭宿聽得清清楚楚,可最終卻給不出任何回應。他下意識捏緊了手。掌心傳來的刺痛讓他稍微恢複了一些對身體的掌控。
就像是得到了一種暗示,穆辭宿總覺得似乎讓自己疼痛,就能找回身體的控制權。
狠狠地咬了舌尖一下,血流出來的瞬間,穆辭宿終于變得清醒了許多。
他晃了一下身體,然後才扶着欄杆站住。一陣涼風吹過,穆辭宿一個激靈,頓時徹底找回了失去的意識。
“小夥子是來看人的?”旁邊有人和他搭話。
穆辭宿低頭,發現是一個上了歲數的阿姨。頭發花白,身上披着厚厚的棉襖。
穆辭宿下意識把她的輪椅往避風的地方推了推。
“心腸好啊!”阿姨點了點頭,順勢和穆辭宿聊了幾句。
穆辭宿一向耐心,就安靜的聽她閑話家常,說家裏即将要拆遷的房子,說十日不久的癌症,說那幾個過去看不見影子,現在圍着她團團轉的兒子兒媳。
“那您其實知道他們是為了遺産?”聽着阿姨用輕快的語氣說着并不好過的經歷,穆辭宿覺得十分驚訝。
可阿姨臉上的笑意卻始終不減,“是啊!可你想吧,就算是為了錢,伺候我這麽個老太太也是熬心熬力的,癌症這病像是絕症吧!可腫瘤割了之後呀,只要能夠控制,就也能多熬幾年。他們想要我手裏的錢,就得先把我伺候終老。”
“可這人吧!總是有感情的,我到底是親媽,也是親手把他們養大的。”
“你看那邊站着的是我家老大,是不是看着特混蛋?從小到大就哭了三次,一次是小時候我們冤枉他,一次是他爸爸走,一次是我手術的時候。”
“……”穆辭宿順着老太太的手看,那裏果然站着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滿臉不耐煩,可手裏卻拿着一條厚厚的圍巾。
“我大兒媳婦給我織的。過去我們婆媳總是吵架,有那麽兩三年,過年都懶得回來看我。說是外面買的,可我還沒瞎,真買的哪裏又有這麽粗的線頭了?”
“孩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心裏多了算盤這都是正常的。可能在我床前伺候的,甭管是因為什麽,怎麽就不是真心了呢?”老太太說完了,拍了拍穆辭宿的手,對面的中年男人也趕緊過來,把她推回去。
老太太都快走了還轉頭多囑咐穆辭宿一句,“小年輕的別想不開。日子怎麽都能過好了。”
所以這阿姨是怕自己跳下去?穆辭宿愣了一會,然後才陡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都做了什麽。
這是七樓,又是最靠邊的窗戶。就穆辭宿這個身材,想要跳下去還是不難的。
“謝謝。”穆辭宿揚聲對那阿姨喊了一嗓子。然後主動離開了窗戶。可說來也湊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阿姨說的家常給了穆辭宿一些啓示,他琢磨了一會,突然覺得心裏開闊了不少。
可此時因為穆辭宿的突然離開,留在原地的師兄心裏卻越發覺得不安,至于病房裏面聽到師兄和穆辭宿說話內容的傅昭華,眼神也同樣充滿了擔憂。而傅昭華的沉默,卻很快被老師打破。
“你明知道他不行為什麽還要逼着他?”老師顯然知道傅昭華做了什麽。
可傅昭華聽了卻忍不住冷笑,全然不是在穆辭宿身邊時的柔軟,“那老師明知道我存在什麽心思,為什麽讓我做哥哥的助理?”
“您是真的因為相信我的人品,還是看重了我能給哥哥帶來的利益?或者說,是我未來能夠帶給法律援助中心的利益?”
“你在說些什麽?”
“我說錯了嗎?我的姓氏,我的能力,都是法律援助中心現在沒有且急需得到的。您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了。可法律中心卻沒有能夠順利接班的對象。除了哥哥。”
“但是哥哥太年輕了,或許在專業上他比那些老狐貍還要圓滑,可涉及利益争鬥,他卻是不行。所以您看中了我,想讓我為他所用,更希望傅家可以成為法律援助中心背後的靠山。這樣你希望的公平和公證就能一直延續下去!”
“那些求助無門的人就永遠找得到能夠叩拜許願的佛祖。可您算的這麽周全,怎麽就沒想過,我要什麽樣的心思才能留在哥哥身邊永不背叛呢?”
“……”老師被逼問得啞口無言。
而傅昭華也終于笑了,眉眼間全然都是冷意,“不是我逼他,是咱們都在逼他。”傅昭華一針見血,“您時日不多了吧,兩年,哥哥要把整個法律援助中心撐下來不是嗎?”
“我……”老師到底想要争辯,但很快被傅昭華打斷。
“哥哥是什麽人品才華,離開這裏才是真正的海闊天空。你難道不是靠着當初的情誼把他活生生困住了嗎?”
“如果換成外面的律所,哥哥恐怕早就身價百萬了吧!還會像之前那樣因為一棟幾十平的房子被時錦那種小人逼到走投無路嗎?”
“他在省城沒錢的時候,連去論壇答疑的法子都想出來了。他帶着那幫孩子和于家鬥法的時候,整整一個多月連一個完整覺都沒睡過。回到燕京以後,為了時景春那個案子,捅破了天,為了救一個小丫頭片子,差點折在榮筠老家。”
“你明知道,他這樣不行會出問題,為什麽不在之前有苗頭的時候就糾正他?他連自己掙紮都那麽苦了,為什麽非要故意引導他讓他走你的路,當個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老師您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事後知道了怕太過愧疚幹脆裝着自己不知道!”
“!”老師站起來,狼狽的離開了病房。
而傅昭華坐在床邊,一動不動,抓着被子的手卻幾乎攥出血來。
至于站在門口的師兄更像是頭一天認識他們倆一樣目瞪口呆。
傅昭華轉頭,對他說了一句十分殘忍的話,“你是他最親近的師兄,難道你沒發現,穆辭宿的無私和善良根本來的毫無緣由嗎?”
“……”師兄臉色陡然變得慘白,他想起念書那會的事兒。
穆辭宿長得好,性格好,又有老師引進,一進宿舍就成了他們最喜歡的小師弟。尤其他們幾個都沒弟弟,知道穆辭宿身世之後,更是恨不得拿他當親弟弟那麽寵。
而穆辭宿也一直沒有辜負他們的寵愛,比任何人都優秀,除了和時錦的感情。
可細算起來,整個大學期間,除了時錦,還真的沒有其他人追求過穆辭宿。哪怕是那些一開始對他感興趣的女孩,在接觸兩次過後,也都不在為他悸動。
不,不僅是學校,包括工作以後。穆辭宿性格溫柔,善于安慰也足夠強大,能夠為人擋風遮雨,更是沒有他辦不了的案子,沒有他不敢打的官司。甭管對方什麽身份,穆辭宿只看是非公理。
可即便如此,把他當哥哥的不少,卻沒有人真的為他動心過。
仔細說原因的話,穆辭宿太過完美,完美得不像是一個活人。仿佛是一個為了安插在這個崗位上的紙片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