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她居然說她愛過我?!
從有記憶起,時栖就和時向國以及丁欣生活在一起。
擁擠的筒子樓,吵吵鬧鬧的鄰居,都是他零零碎碎的童年回憶。
小孩子沒心沒肺,不會想自己是否真的和父母有血緣關系,只會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他們才不喜歡自己。
時栖努力了很多年,甚至順從時向國和丁欣,年紀輕輕就去夜總會打工,只為了從他們那裏聽到哪怕一句贊美。
可惜,他離開家前,時向國和丁欣從未誇獎過他。
然而即使是這樣,他也沒有懷疑過父母。
直到現在——
宮行川不會無緣無故地問出那樣的問題,時向國也不會忽然瘋了一樣地揍丁欣。
世界在時栖眼前,滑稽地扭曲。
他拽着叔叔的手腕,以一種強硬的姿态,打開門禁,拉着宮行川進了電梯。
“小栖。”宮行川有些不忍。
時栖撇着嘴,一言不發地抱起了胳膊。
“小栖。”宮行川又叫了一聲。
“叔叔,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宮行川沉默片刻,低低地“嗯”了一聲。
時栖緊繃的情緒,在宮行川給出肯定答複後,“啪”的一聲斷了,他心裏湧出滿滿的不可置信和委屈:“你知道?”
宮行川垂下了眼簾。
無聲的沉默仿佛沒有盡頭的拉鋸戰,時栖在這頭,叔叔在那頭。
他伸手推推叔叔的胳膊,又問了一遍:“你知道?!”
——知道時向國和丁欣的身份有問題,知道他很可能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
電梯門開了,時栖沒有動,他仍舊執着地望着宮行川。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你也騙我?”
“我沒有騙你。”
“你沒騙我?你要是沒騙我,為什麽什麽都不說!”
“小栖,我也是最近才查到……”
“那你也沒告訴我!”時栖頭也不回地沖出電梯,一路跑進家門,鑽進卧室,拱到被子裏,縮成了小小一團。
活了二十二年,爸媽不是爸媽,家不是家。
那他又是誰?
一個游離在世間的孤魂野鬼?
宮行川緊随他而來,站在床邊,幽幽嘆息。
“小栖,你冷靜一點。”
時栖悶聲悶氣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來:“冷靜?”
“……我叫了二十二年的男人和女人不是我爸媽,你要我怎麽冷靜?”
“……我又是誰?如果時向國和丁欣不是我的親生父母,那我真正的父母為什麽不要我?”
他說着說着,從床上跳起來,三步并兩步沖到落地窗邊,趴在玻璃上默默地抽泣。
他想,時向國和丁欣應該已經離開了。
帶着他曾經期盼過的童年,永遠地離開了。
他活在世間最後一點痕跡,也被無情地抹去了。
其實時栖也知道,自己埋怨叔叔是不對的。
宮行川于他而言,是愛人,更是親人,可再親近的人,也不能每分每秒都察覺到他的情緒。
再說了,身世的事,他自己都沒察覺出異樣,又怎麽能怪叔叔呢?
可他只能和叔叔耍脾氣了啊。
時栖念及此,轉過身,嗚嗚嗚地沖進了宮行川的懷抱。
宮行川按按他的後頸,帶着薄繭的手指像是夏日的微風,又熱又燥。
窗外還是初春,天邊滾過隐隐雷鳴。
閃電撕開了厚重的烏雲,宮行川看見了時栖白皙的後頸。那上面還有他按出來的紅印子。
時栖繼續嗚嗚嗚。
他哭濕了宮行川的衣領,又哭濕了袖子。
最後吸着鼻子,挂在了宮行川身上。
宮行川低頭輕柔地啄着時栖的嘴唇,嘗到淚的味道,又用舌撬開了他的牙關。
時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拿腳踹了叔叔幾腳,發現掙脫不了,只好淚眼婆娑地踮起腳尖,勉強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用紅彤彤的眼睛,譴責地瞪着正在親吻自己的男人。
宮行川不為所動。
他又委屈地掉了幾滴淚,繼而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親吻中。
最後還是宮行川先停下來,抱着時栖去洗了個澡,洗完,兩個人熱烘烘地坐在床上,終于能夠冷靜下來好好交流了。
宮行川把之前讓陳晗暗中做的親子鑒定拿了出來。
時栖趴在宮行川腿上,顫抖地接過,深吸一口氣,還是不敢看。
他揪着叔叔的衣服,輕聲問:“是我想的那樣嗎?”
宮行川吻了吻他的頭頂。
時栖握着親子鑒定的手頹然跌落在床上,哽咽道:“不是,對吧?”
他不是時向國和丁欣的親生兒子。
他甚至連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那“時栖”這個名字,屬于誰呢?
那個搶走他的人生的人,在哪裏呢?
紛亂的思緒一股腦湧進時栖的腦海,讓他頭疼欲裂,恨不能跟着窗外的春雨,一起消散在大地上。
宮行川靠在床頭,抱住瑟瑟發抖的愛人,任由他發洩心中的情緒,然後在他的心緒稍微平複後,緩緩開口:“你到底是誰,我并不能确定。”
“……但可以肯定的一點,無論你是誰,我都愛你。”
時栖震了震。
“不過我倒是有個猜測。”宮行川并沒有因為他的反應,就止住話頭,“小栖,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宮凱的身世嗎?”
“記得。”時栖不明所以地擡起頭。
記得,當然記得。
他怎麽會忘記宮凱的身世呢?
宮凱是高家夫婦的獨生子,在其父母意外身亡後,被宮行川接回了宮家撫養。
“宮凱的身份有問題嗎?”
宮行川點頭:“我現在懷疑,宮凱根本不是那個孩子。”
一陣寒意順着時栖的脊椎蹿過。
他忘記了難過,詫異地瞪圓了眼睛:“如果宮凱不是高家的孩子,那誰……”
時栖的話戛然而止。
宮行川再次低頭親吻他頭頂的發旋。
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一起,直指恐怖的真相——宮凱不是高家的孩子,時栖很可能是。
當然,時栖還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假如我真的是高氏夫妻的兒子,時向國和丁欣又是如何把我和宮凱掉包的呢?”
二十多年前的車禍,發生的地點太偏僻,知情人太少。
暴雨、山路、被撞壞的年久失修的欄杆……
事故毫無懸念地被定性為,司機操作不當導致的車禍。
警察沒有追責,痛失父母的宮行川也沒有懷疑後來被送到宮家的孩子的身份。
“這……這只是你的猜測。”時栖嘴唇發白,下唇上有幾道清晰的牙印。
他自言自語:“就算車禍真的有隐情,也不能證明我就是真正的‘宮凱。’”
啪——!
原先還拿在時栖手裏的親子鑒定書掉落在了地上。
微風浮動,他看清了上面的字:經鑒定,時栖與時向國為父子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十。
時向國壓根就不是他的親生父親。
時栖彎下腰,顫抖的指尖拂過黑色的簽字,淚水也滴落在白紙上。
那一行字在他眼前浮動起來,每一個筆畫都紮進了心窩。
原來是這樣啊……
因為不是親生的兒子,時向國才對他拳打腳踢,丁欣才會對他漠不關心,他們才會毫不猶豫地将他逼進夜總會。
原來是這樣。
“時栖。”宮行川彎腰把他抱起來,于心不忍,“別看了。”
他鼻音很重地沖回去:“為什麽不看?他們不是我的親生父母是好事,我以後再也不會因為他們傷心了。”
宮行川望着倔強又別扭的時小孔雀,神情缱绻:“嗯,以後你還有我。”
他嘴巴一張,號啕起來:“我只有叔叔了!”
“不是很久以前就只有我了嗎?”
“……”時栖打了個哭嗝,想想也是,也就漸漸平複下來。
其實也沒什麽好哭的。
可能就是知道從小到大無論如何努力都讨不到“父母”歡心的原因後過剩的委屈吧。
“既然你與時向國和丁欣沒有血緣關系,就可以斷絕親子關系了。”宮行川仔細觀察着時栖的神情,見他沒有絲毫的不舍,才繼續往下說,“如果你沒有意見,交給我處理。”
時栖低着頭,看上去有些垂頭喪氣,但他格外認真地點了頭:“好。”
斷舍離,斷舍離。
人生有宮行川,他為何還執着根本不屬于他的父愛和母愛呢?
時栖辦理斷絕親子關系的程序的時候,時向國和丁欣出乎意料地配合,他們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互相攙扶着,在證明書上顫抖着簽下自己的名字。
時栖拉着宮行川的手,目光奇異地望着他們——從陌生人的角度看,原來時向國和丁欣那麽蒼老——他到底是為什麽,在那麽漫長的歲月裏,一直想要得到他們的認可呢?
手續辦理在丁欣簽字的時候出現了一絲混亂。
年邁的中年婦女幾欲崩潰,始終握不住細細的水筆。
時栖不為所動,他的淚早就在幾天前流完了,現在的時向國和丁欣在他面前,完全是兩個只知道虐待他的陌生人罷了。
宮行川也蹙起了眉。
男人伸手敲了敲桌子,嚴陣以待的陳晗和何岚立刻沖過去,一人架住丁欣的一條胳膊,按着她在證明上簽了字。
“時栖!”丁欣忽而擡起頭。
那張時栖曾經熟悉的臉,溝壑遍布,痛苦與不甘從眼角深邃的紋路上蔓延開來。
丁欣對着他咆哮:“時栖,我……我曾經送你上過學,曾經為你做過飯……你還記得嗎?”
坐在桌子這一頭的時栖勾了勾唇角:“記得。”
怎麽會忘記呢?
他徹底失去希望的那天,丁欣可不就是在廚房裏煲着雞湯,對警察撒下了彌天大謊嗎?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平靜地對上丁欣的目光,裏面既沒有怨怼,也沒有懷念,只有無盡的淡漠。
他已經不在乎了。
丁欣定定地與時栖對視了片刻,終于趴在桌上崩潰大哭。
“你要……你要相信,我也曾……曾愛過你!”
轉身離去的時栖,腳步頓了頓。
宮行川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憤怒,掌心準确地按在了他的後頸上。
“愛我?”時栖渾身顫抖,“她居然說她愛過我?!”